凌晨四點整。方東明站在土地廟門口,北風從華北平原方向灌過來,把他軍大衣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
他掏出懷表,秒針一格一格跳到十二。他把懷表合上,對呂志行說了兩個字:「開始。」
三發紅色訊號彈從土地廟前同時升空,在邯鄲南郊的夜空中炸開。紅光還沒消散,林志強的步兵炮就打響了。
兩門炮交替射擊,炮彈落在南門城樓兩側的永備機槍工事上,磚石飛濺。
城牆上的探照燈閃了兩下全滅了,垛口後面的鬼子機槍手被炮火壓製得抬不起頭。
陳安蹲在護城河對岸的掩體裡,面前架著改裝過的擲彈筒。
他把標尺最後一次校準到預定角度,回頭朝劉大柱喊了一聲:「裝藥量調整好了?」
「調好了!每發增加半成!」劉大柱趴在旁邊,手裡拿著望遠鏡觀察城牆上永備工事的位置,「一號工事——南門城樓左側,射擊孔朝南。距離約八十步。角度約四十度。」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陳安把第一發拋射炸藥包裝進擲彈筒。炸藥包尾翼在月光下泛著暗銀色的冷光。
他深吸一口氣,扣下扳機。擲彈筒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炸藥包從筒口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
炸藥包越過護城河,落在城牆根下。
延時引信剛好在觸地後數秒引爆——城牆根炸起一團沖天火光。
一號永備工事的外牆被炸出一個半米多寬的豁口,工事裡的重機槍啞了。
「命中!」劉大柱放下望遠鏡,在記錄本上寫下一行字。
陳安沒有停頓,接著裝填第二發。「二號工事——南門城樓右側,射擊孔朝南。距離約八十步。角度約四十度。」
第二發炸藥包從擲彈筒里飛出,再次精準命中預定位置。城牆根又炸起一團火光,二號工事的射擊孔被炸塌了半邊。
緊接著第三發、第四發依次丟擲,全部命中預定目標。四座永備機槍工事在數分鐘內被全部摧毀。
護城河對岸的城牆根下硝煙瀰漫,碎石和混凝土碎塊鋪了一地。
「四發四中!」劉大柱放下望遠鏡,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拋射精度達到預定標準!城牆上的永備工事全部啞了!」
陳安把手柄放在地上,站起來推了推眼鏡。他的手指在手柄上握了太久,鬆開時指節有些僵硬。「接下來看馬長河的了。」他說,聲音很平靜。
西門南側。關排長蹲在垛口後面,手裡攥著一根白布條。南門方向的爆炸聲隔著整座城傳過來,城牆在腳下微微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把白布條綁在垛口上——這是他之前和崔長安約定好的標記。
「動手!」他朝身後計程車兵喊了一聲。二十幾個旗人偽軍從垛口後面站起來,有人把早就準備好的繩索從城牆上垂下去,有人端著步槍朝城牆內側警戒。
關排長把一根粗麻繩在垛口上系牢,用力拽了兩下確認結實,然後把繩子從垛口上扔下去。
馬長河在護城河對岸看到垛口上飄起的白布條,把手一揮。工兵連的戰士抬著橡皮舟改裝的浮橋衝到河邊。
浮橋兩頭用繩索固定在兩岸的木樁上,上面鋪著木板。橋身被水流沖得晃晃悠悠,但木板踩上去還算穩。
「過!」馬長河帶頭踏上浮橋。布鞋踩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橋身晃了幾下,他穩住重心幾步衝到了對岸。楊鐵柱扛著歪把子機槍緊跟在後,突擊隊員一個接一個從浮橋上衝過去。
城牆根下,關排長垂下來的繩索貼著牆磚輕輕晃動。馬長河抓住繩子用力拽了兩下——結實。
他把衝鋒鎗往背上一掛,雙手抓住繩索,雙腳蹬著城牆,一步一步往上攀。
城磚之間的灰漿鬆動了,腳尖能踩進磚縫借力。不到半盞茶工夫,他翻上了垛口。
關排長蹲在垛口後面,手裡握著一把打空了子彈的南部手槍。
他看到馬長河翻上垛口,愣了一下。「你是八路軍?」
「獨立團突擊隊。」馬長河把衝鋒鎗從背上卸下來,端在手裡,「缺口守住了嗎?」
「守住了。」關排長往城牆內側偏了偏頭,「兩邊城牆上的鬼子還沒發現。南門的炮火把他們的注意力全吸引過去了。」
馬長河點了點頭,朝城牆下面打了個手勢。
楊鐵柱帶著突擊隊員一個接一個順著繩子翻上城頭。有人腳踩在鬆動的城磚上滑了一下,被後面的戰士一把拽住。
「糧庫在哪?」馬長河蹲在垛口後面,壓低聲音問。
關排長用手指了指城內方向:「那邊。樓頂上有重機槍。」
馬長河朝楊鐵柱和劉順子打了個手勢。兩人帶著幾個戰士貓著腰從城牆內側石階摸下去,貼著城牆根往糧庫方向摸。
糧庫後門的窄巷裡。劉順子背靠著冰冷的磚牆,把消音衝鋒鎗的槍管從牆角伸出去。
糧庫門口兩個鬼子哨兵正蹲在沙袋工事後面抽菸,菸頭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南門方向的爆炸聲隔著好幾條街傳過來,兩人時不時往南邊看一眼,完全沒有察覺身後有人摸過來了。
林志強的步兵炮又打了一輪齊射。炮聲震得糧庫的窗戶嗡嗡響。劉順子趁炮聲掩護從牆角閃出來,幾步衝到後門。
他用刺刀尖從門縫伸進去,輕輕挑開木門閂。門開了,裡面是漆黑的樓梯間。
他端著消音衝鋒鎗往樓上摸。木樓梯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吱嘎聲,但炮聲把一切聲音都蓋住了。
摸到樓梯口,他探出頭——兩個鬼子機槍手還趴在重機槍後面朝南門方向掃射。
值夜的那個手指扣在扳機上,打盹的那個被炮聲驚醒了,正蹲在旁邊往彈鏈上壓子彈。
劉順子扣下扳機。消音衝鋒鎗發出一串悶響,值夜的那個機槍手後腦中彈,趴在機槍上不動了。
壓子彈的那個聽到動靜轉過頭來,劉順子第二梭子掃在他胸口。他仰面倒下,手裡還攥著半截彈鏈。
「機槍陣地拿下!」劉順子從樓頂上朝下面喊了一聲。
馬長河在樓下聽到喊聲,朝身後的楊鐵柱打了個手勢。
楊鐵柱扛著歪把子機槍衝上糧庫樓頂,把歪把子架在原來的九二式重機槍位置上,調轉槍口對準了城隍廟門口的鬼子憲兵。
城隍廟門口,兩個鬼子憲兵正蹲在沙袋工事後面朝南門方向張望。
楊鐵柱從糧庫樓頂上扣下扳機,歪把子機槍的子彈從高處掃下來——這挺歪把子跟了他從太原到邯鄲,槍管換了好幾根,打起來還是又穩又狠。
兩個憲兵同時倒下,沙袋工事後還有一個鬼子憲兵,剛站起來就被後續子彈掃倒。
「沖!」佟營長從城牆根下的窄巷裡衝出來。馮老四扛著歪把子機槍沖在最前面,霍班長和孫大栓端著衝鋒鎗跟在兩側。
佟營長一腳踹開城隍廟大門,院子裡的場景讓他愣了一下——上百名偽軍家眷蹲在院子裡,老人、婦女、孩子,有人縮在牆角瑟瑟發抖,有人聽到槍聲嚇得趴在地上不敢動。
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蹲在廊簷下,孩子的嘴被她用手捂住,怕哭出聲被鬼子聽到。
「我們是八路軍!」佟營長朝院子裡喊道,「都別怕!跟我走!」
家眷們抬起頭,看到穿灰布軍裝的人衝進來。那個年輕媳婦第一個站起來,抱著孩子往門口跑。
然後是更多的人——老人拄著拐杖,婦女攙著孩子,有人光著腳踩在青磚地上啪嗒啪嗒響。
老魏和孫大栓在前面開路,崔長安和佟營長在隊伍兩側掩護,馮老四和霍班長在隊尾斷後。家眷隊伍沿著窄巷往城牆缺口方向撤。
撤退路上,崔長安看到一個老太太走不動了,蹲在巷口喘氣。他二話不說把老太太背起來,九九式步槍交給旁邊的孫大栓。
「您老抓緊我脖子,別鬆手。」老太太枯瘦的手指扣在他胸口,輕得像一把乾柴。她問他是哪個部隊的,崔長安說八路軍太原支隊的。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兒子也在偽軍里,被鬼子關在城牆上。崔長安說攻城之後他會去勸降,讓她放心。
老太太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臉貼在他背上,身子輕得像一片枯葉。
家眷撤到城牆缺口外的安全地帶後,崔長安把老太太輕輕放在地上,從孫大栓手裡接過步槍。
他把鐵皮喇叭從揹包里掏出來,站在城牆缺口旁邊,深吸一口氣。
「偽軍弟兄們!你們的家眷已經安全了!城隍廟已經被我們拿下了!你們現在不用怕鬼子了!」他的聲音沙啞但穿透力極強,在槍炮聲中傳出去很遠。
城牆上正在朝南門方向還擊的幾個偽軍聽到喊話,有人停下扣扳機的手指,有人從垛口後面探出頭往下看。
關排長在城牆上配合喊了一聲:「弟兄們!我關某人的家眷也在城隍廟!現在安全了!你們還等什麼?」
崔長安繼續喊:「關排長已經把缺口開啟了!八路軍從缺口進來了!你們現在反正還來得及!
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帶著槍過來的一桿槍賞兩塊銀圓!不願意留下的發路費回家!」
城牆上幾個偽軍把槍從垛口上扔下來。步槍砸在碎石斜坡上,槍托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有人沿著城牆內側石階往城牆缺口方向跑,軍靴踩在石階上啪嗒啪嗒響。
有人蹲在垛口後面,把早就準備好的白布條纏在槍管上,舉過頭頂用力晃。
一個偽軍排長從城牆內側石階跑下來,手裡攥著一把打空了的手槍。
他跑到崔長安面前,喘著粗氣說他是邯鄲偽軍二中隊三排排長,手下三十幾個弟兄全在城牆上,現在就要反正。
崔長安說把槍放下,去那邊空地上集合,一會兒炊事班會送粥過來。
偽軍排長把空槍放在地上,回頭朝城牆上喊了一聲。
三十幾個偽軍從垛口後面站起來,有人把槍放下,有人把白布條纏在槍管上舉過頭頂。
他們在城牆上排成歪歪扭扭的佇列,沿著石階往下走。
南門正面。李雲龍看到城牆上升起的白旗,把菸袋往懷裡一揣站起來,拔出駁殼槍朝城門方向一揮。「給老子沖!城門炸開之後不要停,直接往裡推!」
關大山帶著爆破組從槐樹林裡衝出去。護城河上的石橋暴露在瓮城殘餘火力的射界內,他抱著兩個錳銅炸藥包沖在最前面。
子彈打在橋面上濺起碎石,有一顆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他聽到一聲尖銳的呼嘯。
他撲倒在橋面上,回頭朝林志強的方向喊了一聲:「火力掩護!」
林志強朝機槍組一揮手,兩挺重機槍同時朝瓮城射擊孔猛烈開火。
子彈打在射擊孔邊緣崩起一層碎磚屑,壓製得鬼子機槍手抬不起頭。關大山趁這個機會從橋面上躍起,幾步衝到城門根下。
城門是鐵皮包木的,和安陽城門結構一樣。他把兩個炸藥包塞進門軸和門框之間的縫隙里——錳銅合金錐形罩在晨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冷光。
拉火,引信嗞嗞地燒起來。他轉身就跑,跑了不到二十步撲倒在橋面上。
一聲悶響,城門被炸得往裡倒下去。鐵皮撕裂,木屑橫飛。
衝擊波把關大山震得耳朵嗡嗡響,他晃了晃腦袋從橋面上爬起來,端起衝鋒鎗朝濃煙里沖了進去。「跟我上!」
新一團從槐樹林裡湧出來,殺聲震天。李雲龍端著步槍衝過城門洞,迎面撞上了從瓮城側面衝出來的一個鬼子軍曹。
軍曹舉著刺刀朝他胸口捅過來,李雲龍側身閃過,一槍托砸在軍曹的鋼盔上把他砸翻在地。
關大山從旁邊衝上來,一腳踢開軍曹手裡的步槍,補了一刺刀。
「瓮城裡的鬼子往城中心方向跑了!」關大山喊道。
「追!」李雲龍朝身後的隊伍吼了一聲。
新一團沿主街往城中心方向推,擲彈筒拖著尾煙划過街道上空,砸在鬼子臨時構築的沙袋工事上,沙袋被炸飛,沙子像雨點一樣灑在石板地上。
西門方向。孔捷帶著獨立團從浮橋上衝過護城河。城牆上關排長的人已經開啟了西門側門,孔捷帶人從側門湧入城內。
獨立團沿城牆內側往城中心方向包抄,與從南門湧入的新一團形成鉗形攻勢。
馬長河帶突擊隊沿主街往城中心方向推。楊鐵柱扛著歪把子機槍跟在後面,嘴裡叼著一根草莖。
關排長帶著反正的偽軍士兵在街道兩側掩護,用繳獲的歪把子機槍朝鬼子的後衛猛烈開火。
一個鬼子機槍手趴在街角的沙袋工事後面朝他們掃射,子彈打在馬長河前方的石板地上濺起一串火星。馬長河撲倒在一個彈坑裡,回頭朝楊鐵柱喊了一聲。
楊鐵柱把歪把子架在街邊的斷牆後面,朝沙袋工事掃了一梭子。關排長從側面摸上去,一顆手榴彈扔進沙袋工事內側。爆炸聲在沙袋後面炸開,機槍啞了。
「關排長,你這手榴彈投得夠准!」馬長河從彈坑裡站起來。
關排長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哈爾濱禁衛團的時候天天練。零下四十度,手榴彈的保險片凍住了,得用手捂化了才能投。」
馬長河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繼續往城中心方向推。
城中心,鬼子在街道兩側構築了最後一道防線。沙袋工事後面架著兩挺九二式重機槍,形成交叉火力封鎖了主街。
李雲龍蹲在一堵斷牆後面,往街口看了一眼。「交叉火力。正面沖是送死。」
關大山蹲在旁邊,把衝鋒鎗的彈匣退出來看了看——還剩三個。「從側面繞。
右邊那條巷子通到沙袋工事背後,巷口被一扇木門擋住了。門後面有鬼子。」
「你怎麼知道?」
「剛才劉順子從那邊摸過去偵察了。」關大山朝右邊偏了偏頭。劉順子蹲在巷口牆角後面,手裡端著消音衝鋒鎗。消音器上沾著木屑——那是他撬木門時留下的。
「木門後面有哨兵。撬門的時候差點被他發現。」劉順子壓低聲音,「哨兵背對著門,蹲在地上擦槍。我沒開槍——開槍會驚動沙袋後面的機槍手。」
李雲龍把菸袋往懷裡一揣。「那就從背後摸。關大山,你帶人從右邊巷子繞到沙袋工事背後。正面這邊我吸引火力。你一動手,我這邊就沖。」
關大山點了點頭,帶著劉順子和幾個戰士貓著腰鑽進了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走到巷口,他蹲下來,用刺刀尖從門縫伸進去輕輕挑開木門閂。
門開了,裡面是一個堆滿空彈藥箱的小院子。院子那頭就是沙袋工事的後背——兩個鬼子機槍手還趴在沙袋後面朝街面掃射,完全沒有察覺身後有人摸進來了。
關大山端起衝鋒鎗,從院子門口衝出去,一梭子把兩個機槍手同時掃倒。
沙袋後面的副射手聽到動靜轉過身來,被劉順子一槍撂倒。「沙袋工事拿下!」
李雲龍聽到關大山的喊聲,從斷牆後面站起來,拔出駁殼槍朝街口一揮。
新一團從正面壓上來,與關大山的突擊隊在沙袋工事後面匯合。鬼子在城中心的最後一道防線在兩面夾擊下迅速崩潰。
城中心,日軍指揮部設在一棟花崗岩銀行大樓里。大樓外牆厚實,窗戶上釘著鐵柵欄,門口堆著雙層沙袋工事。
冢田攻站在二樓辦公室窗前,聽著四面八方的槍聲越來越近。
他把軍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桌上還有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槍,彈匣退出來了,子彈一粒一粒排得整整齊齊。
通訊兵從電報室跑上來報告南門失守、西門被突破、偽軍全部倒戈、八路軍已從多個方向進入城內。冢田攻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知道了」。
他把配槍彈匣退出來放在桌上,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壓滿子彈的彈匣也放在桌上。
然後從抽屜里翻出一封未寄出的家書——信封上寫著妻子的名字,郵票已經貼好了,但位址列空著。他看了片刻,把信輕輕放在軍刀旁邊。
馬長河踹開辦公室門時,冢田攻已經倒在了辦公桌上。
軍刀放在一旁,刀刃上有幾個豁口。那封未寄出的家書被風吹落在地,信封上還沾著一點墨跡。
李雲龍走進來,看了看辦公桌上的軍刀和地上的家書。他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沉默了一會兒。「把他埋了。刀和信一起埋。」
邯鄲城牆上,膏藥旗被扯下來。代之升起的是一面縫補過的紅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密密麻麻的針腳被朝陽染成了淡金色。
關排長帶著反正的偽軍士兵在城牆根下排隊領粥。
老魏從炊事班帳篷里端出一鍋剛熬好的小米粥,粥面上冒著白花花的熱氣,小米的香味在晨風中飄出去老遠。
他拿著鐵勺一碗一碗地舀,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熬爛了。
崔長安蹲在旁邊,把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灰布軍裝遞給關排長。關排長接過來,在身上比了比。
他把那件偽軍的灰綠色軍裝脫下來扔在城牆根下,換上了灰布軍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大小合適嗎?」崔長安問。
「合適。」關排長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套新軍裝,用手摸了摸袖口的布料,「這灰布比偽軍的呢子薄,但穿著舒服。」
「呢子是死的,灰布是活的。」崔長安站起來,把九九式步槍背在肩上,「穿上這身,你以後不用替鬼子賣命了。」
關排長沉默了一會兒。他抬頭看著城牆上那面紅旗,旗角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佟營長在信里寫的——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他沒騙我。」
「八路軍優待俘虜不是假的。」崔長安轉過頭看著他,「從太原到邯鄲,每一座城的偽軍投過來之後都活得好好的。你以後也會活得好好的。」
城牆根下,老魏端著一碗粥走過來,遞給關排長。關排長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嘶了一口氣,但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他把粥咽下去,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眼圈忽然就紅了。
方東明站在城樓上,望著城內還在冒煙的廢墟。各處街道上的槍聲漸漸稀疏,炊事班開始沿街給戰士和俘虜分發早飯。
呂志行從城樓下走上來,手裡拿著剛匯總的戰果清單。
「邯鄲主城攻堅戰,全殲守軍數千人,俘虜偽軍數百人,繳獲九二式重機槍數挺、歪把子機槍十餘挺、步槍數百支、擲彈筒及彈藥一批。敵工組收容偽軍降兵數百人,大部分願意留下編入後勤隊。」
他翻到下一頁,「陳安的拋射炸藥包實戰效果超出預期。四發全部命中預定目標,首發命中率十成。」
方東明接過戰果清單看了一遍。「拋射炸藥包的技術資料整理好了沒有?」
「陳安已經在寫了。」呂志行把記事本合上,「他說拋射炸藥包的實戰資料比安陽試射時更完整——發射藥量、溫度補償、尾翼角度、引信延時,每一項都有詳細記錄。後續打邢台時可以直接用這套引數。」
方東明點了點頭,把戰果清單折好放進口袋。「休整一天。下一仗邢台。」
他頓了頓,「告訴各團——邯鄲打得漂亮。尤其是陳安的拋射炸藥包和馬長河的突擊隊配合,從城牆缺口到糧庫到城隍廟,一路滲透到底。這套戰術在邢台還能再用。」
呂志行在記事本上記下命令。他往北邊看了一眼——邢台方向的天空灰濛濛的,平漢線還在往北延伸。
方東明也望著那個方向。晨光從東邊的地平線上漫過來,照在城牆上那面縫補過的紅旗上。
旗角在晨風中輕輕飄著,旗面上密密麻麻的針腳被朝陽染成了淡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