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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拋射

  邯鄲城南郊,一座被炮火削掉半邊屋頂的土地廟裡,方東明把各團長召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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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廟門早就沒了,神像缺了半個腦袋,香案被呂志行搬來當會議桌,上麵攤著一張手繪的邯鄲城防圖。

  圖上標註著城牆厚度、護城河深度、永備工事位置、城隍廟座標、糧庫樓頂機槍陣地位置——每一項資料都來自地下黨分幾次送出的情報,呂志行花了一個晚上逐條比對核實,確認沒有矛盾之後才畫到圖上。

  李雲龍蹲在廟門口,嘴裡叼著菸袋。華北的太陽比東北暖和,他把薄棉衣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條被太陽曬得黑紅的胳膊。

  孔捷靠在牆角,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是剛燒開的熱水,熱氣在晨光中蒸騰。

  林志強坐在斷牆下面,膝蓋上攤著那本翻得卷了邊的炮兵觀測手冊。馬長河站在孔捷身後,左肩上扛著衝鋒鎗。

  崔長安帶著敵工小組蹲在院子裡的棗樹下,馮老四正在用刺刀削一根樹枝做喇叭支架。

  「邯鄲是冢田攻在華北最後的重兵防線。」

  方東明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圈,「護城河比安陽深了將近一倍,城牆上的永備機槍工事全部用鋼筋混凝土加固。

  冢田攻把偽軍混編進日軍編制,家眷集中關押在城隍廟。他的算盤很簡單——只要家眷在他手裡,偽軍就不敢反。」

  「這套路咱們見多了。」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鞋底上磕了磕,「錦州、瀋陽、哈爾濱——每次都拿家眷當人質,每次都擋不住。攻城前先把家眷救出來,偽軍就沒了後顧之憂。」

  「這次難度更大。」崔長安從棗樹下站起來,走進廟裡。他的九九式步槍背在肩上,袖口卷到手腕,手指上沾著剛才幫馮老四削樹枝時留下的木屑。

  「城隍廟在城中心,廟門口有鬼子憲兵雙崗,廟對面的糧庫樓頂上還有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槍口正對著廟門。如果不先把那挺重機槍打掉,家眷根本接不出來。」

  他走到香案前,用手指在圖上城隍廟的位置點了一下:「我們在邯鄲城裡的內線——偽軍三中隊一個姓關的排長,是佟營長在哈爾濱禁衛團時的舊部。

  他收到信之後托伙伕帶出來口信:願意在攻城時配合我們開啟城牆缺口,但他有個條件。」

  「又是先救家眷。」孔捷把搪瓷缸子放在香案上。

  「對。」崔長安轉過頭看著孔捷,「關排長說他手下有二十幾個旗人偽軍,都是哈爾濱禁衛團的老人,信得過。

  攻城時他會在城牆上開啟一個缺口,用白布條做標記。我們的人從缺口摸進去之後,必須先拿下糧庫樓頂那挺重機槍,然後再去城隍廟接家眷。」

  「城牆缺口怎麼開啟?」方東明問。

  「關排長駐守的那段城牆在西門南側。」

  崔長安用手指在圖上畫了一道線,「那段城牆是磚石結構,城磚之間的灰漿已經鬆動了。

  他說攻城時他會在垛口上綁一根繩子垂到城牆外面,我們的人順著繩子爬上去。他和他的人在城牆上掩護。」

  馬長河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繩子爬牆太慢。城牆兩丈多高,爬一根繩子至少要半盞茶的工夫。半盞茶,夠鬼子的探照燈掃好幾輪了。」

  他走到香案前,用手指在圖上畫了一道線,「城牆豁口。陳安的拋射炸藥包在安陽試射成功了——從護城河對岸拋射到城牆根下,觸地後延時引爆。

  如果能用拋射炸藥包在城牆上炸開一個豁口,突擊隊從豁口衝上去,比爬繩子快得多。」

  方東明轉頭看向廟門外:「陳安來了沒有?」

  「來了來了。」陳安從院子外面走進來,手裡抱著一個改裝過的擲彈筒。

  擲彈筒的底座被他加裝了一個三角支架,支架是用繳獲的日軍機槍腳架改的,可以調節角度。

  劉大柱跟在後面,肩上扛著一箱拋射炸藥包——炸藥包外殼比普通炸藥包輕了一半,尾翼是新設計的,借鑑了擲榴彈的尾翼結構,飛行穩定性比在安陽試射時又提高了一截。

  「拋射精度怎麼樣了?」方東明問。

  「安陽試射了三次,資料全在這裡。」

  陳安把擲彈筒放在地上,從挎包里掏出試驗記錄本翻開,「第一次偏移超過兩米,第二次調整支架角度後偏移縮小到半米,第三次命中預定靶心。

  邯鄲城牆高度和護城河寬度我已經算過了——城牆高約兩丈,護城河寬約四丈,發射角度需要調到約四十度,發射藥量比標準擲榴彈增加三分之一。」

  「增加三分之一會不會炸膛?」林志強從斷牆後面抬起頭。

  「不會。」陳安推了推眼鏡,「我用的是加厚炮管,從鬼子步兵炮備用炮管上鋸下來的。壁厚比標準擲彈筒厚了將近一倍。安全係數留了足夠餘量。」

  劉大柱在旁邊補充道:「炸藥包外殼也重新設計了。在安陽試射時發現拋物線末端炸藥包會翻滾,尾翼加了增穩片,翻滾幅度縮小了七成。引信延時精確到秒——觸地後延時引爆,給爆破手留出撤離時間。」

  方東明點了點頭:「一共準備了多少個?」

  「六個。」陳安把試驗記錄本合上,「四個用於城牆工事,兩個備用。引信延時全部校準過,誤差不超過半秒。」

  「不夠。」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安陽那次光鑽孔就鑽了一整夜。這次只炸四個工事,城牆上的機槍掩體還有十幾個。」

  「這次不靠炸藥包炸城牆。」馬長河接過話頭,「拋射炸藥包只炸城門兩側的永備機槍工事。工事一啞,正面佯攻就能壓上去。

  城牆缺口不是用炸藥包炸出來的——是關排長開啟之後,突擊隊從那裡翻進去。拋射炸藥包是佯攻的火力掩護,不是主攻的突破口。」

  方東明把地圖往香案中間挪了挪:「各團任務:李雲龍新一團在南門正面佯攻——擲彈筒、步兵炮全拉出來,聲勢造得比安陽那次還大。

  林志強炮兵連用步兵炮集中轟擊城牆上火力點,掩護陳安的拋射炸藥包作業。陳安負責拋射炸藥包,工兵連配合校準。」

  「孔捷獨立團負責西門方向。關排長開啟城牆缺口之後,馬長河帶突擊隊從缺口潛入——先拿下糧庫樓頂那挺重機槍,然後佟營長和崔長安帶敵工小組突入城隍廟接家眷。家眷安全之後,崔長安在城牆上喊話策反偽軍。」

  「關大山呢?」李雲龍問。

  「關大山帶突擊隊配合新一團在南門正面強攻。」方東明說,「城門一破,你帶人從瓮城側面打進去,和新一團形成鉗形攻勢。」

  關大山點了點頭,把衝鋒鎗往肩上一扛。「行。」

  方東明把地圖收起來:「各團回去準備。明天凌晨四點總攻。」

  北平,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冢田攻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放著一份剛送來的情報。

  情報上寫著:安陽失守,八路軍主力正沿平漢線南下,先頭部隊已抵達邯鄲外圍。邯鄲城外發現八路軍炮兵陣地和工兵作業痕跡。

  參謀長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資料夾:「偵察兵報告,邯鄲南門外正在構築炮兵陣地,數量比安陽那次更多。

  另外,邯鄲城外發現有八路軍在架設擲彈筒——不是普通擲彈筒,底座加了三角支架。用途不明。」

  冢田攻把情報從頭到尾看了兩遍。他站起來走到掛在牆上的華北地圖前,手指在邯鄲的位置上停住。「安陽之後一定是邯鄲。方東明沿著平漢線一路往南推——這是最合理的進攻路線。」

  他轉過身來,「命令邯鄲守軍加強城防。護城河外側加派巡邏隊。城牆上的永備機槍工事全部雙崗。另外——城隍廟加派憲兵,偽軍家眷不准任何人接近。」

  「司令官閣下。」參謀長猶豫了一下,「邯鄲城防已經加固了好幾次,護城河加深了將近一倍,永備工事全部用鋼筋混凝土澆築。八路軍沒有重炮,靠步兵衝鋒很難突破。」

  「安陽的城牆也是這麼說的。」冢田攻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結果呢?方東明用了定向爆破,整段城牆向外倒塌。他們的工兵能在城牆根下鑽孔,就能在邯鄲城牆根下鑽孔。」

  「邯鄲護城河比安陽深得多,工兵下不去。」

  「他們會想出辦法的。」冢田攻轉過身,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方東明每次攻城都用新戰術。這次也不會例外。

  告訴邯鄲守軍——不要只盯著城牆根。把警戒範圍擴大到護城河對岸。任何在河對岸作業的工兵,一律優先射殺。」

  邯鄲南郊,陳安在臨時兵工廠里做最後的拋射校準。他把改裝過的擲彈筒架在三角支架上,用水平儀校準底座的水平度。

  劉大柱蹲在旁邊,用遊標卡尺測量炸藥包尾翼的角度。

  「這批尾翼的角度比安陽那批更精確。」劉大柱把遊標卡尺放在工作檯上,在記錄本上寫下資料,「安陽那批是用手工彎的,這批是用衝壓模具壓的。每個尾翼的角度誤差不超過半度。」

  「飛行穩定性呢?」

  「理論上比安陽那批提高至少三成。」劉大柱把炸藥包遞給陳安,「尾翼角度一致,炸藥包在空中的翻滾幅度就小。翻滾幅度小,落點精度就高。」

  陳安接過炸藥包,用手指摸了摸尾翼的邊緣。尾翼是用繳獲的日軍鋁板衝壓的,邊緣光滑,沒有毛刺。「引信呢?」

  「全部校準過了。觸地後延時數秒引爆。」劉大柱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引信樣品,「我用繳獲的秒表測了十幾遍,誤差不超過半秒。」

  陳安點了點頭。他把炸藥包放在擲彈筒旁邊,站起來推了推眼鏡。「明天凌晨四點。拋射炸藥包首發命中率必須達到八成以上。邯鄲城牆上的鬼子不會給我們第二次校準的機會。」

  「八成。」劉大柱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沉默了一會兒。「安陽試射時首發命中率大概是七成。八成——有難度,但能爭取。」

  他把遊標卡尺收進工具箱裡,「今晚我再校準一遍發射藥量。溫度對發射藥燃速有影響——夜裡氣溫低,燃速會慢一些。得補一點藥量。」

  「補多少?」

  「按邯鄲現在的夜間溫度,每發增加約半成的發射藥。」

  劉大柱翻開記錄本,找到安陽試射時記錄的溫度資料,「安陽試射時夜裡比現在暖和,發射藥燃速快。邯鄲夜裡冷,燃速慢,彈道會更彎。不加藥的話落點會偏近。」

  陳安在記錄本上寫下資料。「每發增加半成。不能多加——加多了炸膛的風險會增大。」

  「知道。」劉大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高碎。高碎已經涼透了,又苦又澀。他抹了一下嘴角,把缸子放在工作檯上,重新拿起遊標卡尺。

  邯鄲西門外一片低矮的土坎後面,馬長河趴在冰冷的泥地上,手裡舉著望遠鏡。

  他的左肩已經完全好了,新長出來的皮膚和周圍的膚色融為一體。楊鐵柱蹲在旁邊,用望遠鏡觀察著城牆上探照燈的掃描規律。

  「西門南側,垛口上綁白布條的那段城牆。」

  馬長河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道線,「關排長的人已經在上面做了標記。明天凌晨總攻訊號彈一升,他在城牆上開啟缺口。我們從護城河對岸摸過去——河太深,不能趟,得用浮橋。」

  「浮橋怎麼架?」楊鐵柱問。

  「工兵連用繳獲的日軍橡皮舟改的。兩頭用繩索固定在兩岸,上面鋪木板。」

  馬長河把望遠鏡放下來,「架橋的時候需要火力掩護——林志強的步兵炮在正面轟擊城牆吸引火力,陳安的拋射炸藥包炸永備工事製造混亂。趁鬼子注意力被吸引到南門,我們從西門架橋摸過去。」

  「浮橋能撐多久?」

  「夠突擊隊全部透過就行。」馬長河重新舉起望遠鏡,「過了河之後,關排長的人會從城牆上扔繩子下來。我們順著繩子爬上去。關排長說那段城牆磚縫鬆了,攀牆比平時容易。」

  楊鐵柱沉默了一會兒。「萬一關排長的人被鬼子發現了呢?」

  馬長河放下望遠鏡,轉過頭看著楊鐵柱。「那我們就硬沖。從太原一路打到邯鄲,哪次沒遇到過意外?意外是常態,順利才是例外。」

  城隍廟對面的糧庫是一棟二層磚木結構建築,樓頂上架著一挺九二式重機槍。

  月光下能看到機槍槍管的輪廓,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城隍廟大門。

  樓頂上有兩個鬼子機槍手——一個趴在機槍後面值夜,另一個蹲在旁邊打盹。

  馬長河趴在糧庫後門對面的巷子裡,舉著望遠鏡觀察。劉順子蹲在旁邊,手裡拿著消音衝鋒鎗,消音器已經擰上了槍管。

  「樓頂兩個,一樓門口還有兩個哨兵。」

  馬長河壓低聲音,「總攻訊號彈一升,劉順子帶一個戰士從後門摸進去,上樓梯先打掉樓頂那兩個機槍手。我在樓下解決門口哨兵。」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有聲音。」劉順子說。

  「所以要等炮火掩護。林志強的步兵炮一響,整棟樓都在震——鬼子聽不到樓梯上的腳步聲。」

  馬長河把望遠鏡收進皮套里,「炮聲一停,你就動手。從樓梯口探出頭,先打掉值夜的那個,再打打盹的那個。順序不能亂——值夜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打盹的手指還在兜里。」

  劉順子點了點頭,把消音衝鋒鎗的彈匣退出來檢查了一遍,重新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