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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南下

  清晨,安陽城外。晨光從太行山脊上漫過來,照在城牆上那面縫補過的紅旗上。

  旗角在微風中輕輕飄著,旗面上密密麻麻的針腳被朝陽染成了淡金色。

  各團在城門口列隊完畢。灰軍裝在晨光中排成整整齊齊的佇列,刺刀上挑著初升的朝陽。

  騎兵走在最前面,馬蹄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轟鳴。步兵跟在後面,四人一排。

  騾馬拉著大車,車上堆著彈藥箱和糧食袋。陳安的兵工廠裝置已全部裝車,隨後勤隊最後出發。

  老王頭蹲在城門洞下面,身邊堆著小山一樣的布鞋。

  這些鞋是他連夜趕出來的——鞋底納得密密麻麻,針腳一層疊一層,比上一批又厚了一層。

  他把最後一雙布鞋遞給關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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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大山接過來翻了翻。

  鞋底比之前多納了一層,帆布底子外面又加了一塊耐磨的輪胎皮——那是從安陽鬼子倉庫里繳獲的摩托車外胎,老王頭用剪刀剪成鞋底形狀,一針一線納上去的。

  「這底子耐磨。從安陽到邯鄲一百多里路,夠你走兩個來回。」老王頭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

  關大山把鞋穿在腳上試了試。輪胎底比帆布底硬,踩在碎石地上咯吱響。

  「老王頭,你這手藝打完仗真能開個裁縫鋪。」他把舊鞋放進揹包里——那雙舊鞋底雖然磨穿了,但鞋面還能用,回頭改小號給老百姓的孩子穿。

  李雲龍蹲在城門口的石墩上,嘴裡叼著菸袋。

  他抽的是安陽本地老百姓種的旱菸,勁比東北煙小,但比華北煙大,剛好夠味。

  他把菸袋拔出來往石墩上磕了磕,站起來朝城門洞裡看了一眼。

  新一團隊伍已經走了一大半,二營的戰士正扛著擲彈筒和彈藥箱從城門洞裡走出來。

  方東明站在城牆上,望著各團從城門洞裡魚貫而出。隊伍沿著平漢線往南延伸,灰軍裝在晨光中像一條蜿蜒的灰色河流。

  呂志行從城樓下走上來,手裡拿著記事本。「各團已全部出發。新一團在前,獨立團在中,新四團留守安陽鞏固後方。

  林志強的161團隨獨立團行動,炮兵連的步兵炮由騾馬牽引。陳安的兵工廠裝置已全部裝車,隨後勤隊最後出發。」

  方東明點了點頭。他從懷裡掏出藤井畫的那張太原城防草圖,展開看了看。

  紙已經泛黃了,邊角磨得起了毛,摺痕處快要斷開。圖上標註著太原城牆每一處薄弱點、每一個火力點的位置。

  他把圖折好放回懷裡,轉身往城樓下走去。「走。去邯鄲。」

  行軍路上。

  平漢線兩側的農田開始返青,去年冬天種下的冬小麥已經長到腳踝高,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像綠色的波浪。

  路邊的野草也從土裡鑽出來,嫩綠嫩綠的,頂著露水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馮老四扛著歪把子機槍走在隊伍中段,腳上的布鞋踩著碎石路面咯吱咯吱響。

  他心情不錯——昨天晚上老魏偷偷多給了他半塊窩頭——於是張嘴哼起了河北梆子。

  調子跑到天邊去了,詞也記不全,東一句西一句的,但哼得很認真。

  「馮老四。」霍班長從後面趕上來,肩上扛著三八式步槍,臉上被太陽曬得黑紅黑紅的,「你再哼,鬼子都要被你嚇跑了。」

  「嚇跑了正好。省子彈。」馮老四把歪把子機槍換到另一邊肩膀,繼續哼,調子比剛才跑得更遠了。

  霍班長無奈地搖了搖頭,從口袋裡掏出半塊窩頭咬了一口。「你這嗓子,人家唱戲要錢,你唱戲要命。」

  「要命也是要鬼子的命。」馮老四把最後一句梆子哼完,終於停下來,「老霍,你說邯鄲那邊偽軍還有多少?」

  「聽崔長安說,邯鄲偽軍一個團,被冢田攻混編了。家眷全關在城中心的城隍廟裡,鬼子拿家眷當人質。」

  霍班長嚼著窩頭,含含糊糊地說,「這種仗最難打。偽軍想反正,但家眷在鬼子手裡攥著,不敢動。攻城的時候得先把家眷救出來。」

  「定縣那次也是這樣。馬排長的家眷被關在民房裡,攻城前馬長河先衝進去把家眷接出來。錦州、瀋陽、長春、哈爾濱——每次攻城都要先救家眷。」

  馮老四把歪把子機槍從肩上卸下來,端在手裡檢查了一下彈匣,「這套路咱們都打出經驗了。」

  隊伍後面,新兵李二柱一瘸一拐地走在佇列里。他的右腳後跟磨出了一個蠶豆大的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

  他咬牙忍了好一陣,實在忍不住了,蹲在路邊脫鞋檢查。

  水泡已經磨破了,裡面的組織液流出來把襪子粘在腳後跟上。他咬著牙把襪子揭下來,疼得嘶了一口氣。

  佟營長從後面走上來,看到李二柱蹲在路邊,停下來問道:「新兵?」

  「昨天剛編進新一團的。」李二柱抬起頭,「安陽投的誠。」

  「第一次長途行軍?」

  「是。」

  佟營長在他旁邊蹲下來,從揹包里掏出一根縫衣針和一小瓶燒酒。「把腳伸過來。」

  他用燒酒把針尖擦了擦,又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把針尖在火上燒了一下,針尖燒得微微發紅,「水泡不能直接挑破——挑破了皮,裡面的嫩肉露出來,走路更疼。要從側面扎進去,把裡面的水放出來,保留外層皮。」

  他把針尖從水泡側面輕輕扎進去,組織液從針孔里流出來。李二柱咬著牙一聲不吭。

  佟營長把針收起來,用手指輕輕按了按水泡邊緣,確認裡面的液體全放乾淨了。「抹點口水。口水裡有鹽,能消毒。」

  李二柱愣了一下。「口水管用?」

  「管用。當兵這麼多年都這麼過來的。」佟營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的時候腳後跟不要先著地,用腳掌外側先著地。把重心往外偏一點,水泡的位置就不會一直被壓著。」

  他把手伸給李二柱。李二柱抓住他的手站起來,走了兩步,確實比剛才好多了。

  「你是旗人?」李二柱看著佟營長的臉,顴骨上有一道凍傷的舊疤。

  「嗯。哈爾濱禁衛團的,長春投的八路。」

  佟營長把揹包重新背好,步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以前在禁衛團當營長,管好幾百號人。現在是敵工小組的兵,管我自己。」

  「那你現在算八路了?」

  「算。」佟營長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灰布軍裝,「穿上這身,就是了。」

  隊伍在一片小樹林邊上停下來歇腳。戰士們散在樹蔭下,有人蹲在路邊喝水,有人靠著樹幹打盹,有人從揹包里掏出乾糧慢慢地嚼。騾馬拴在樹幹上,低著頭啃地上的青草。

  崔長安把敵工小組召集到路邊一棵大槐樹下。

  馮老四把歪把子機槍靠在樹幹上,霍班長蹲在樹根下掏出水壺喝水,孫大栓蹲在旁邊用刺刀削著一根樹枝,老魏坐在石頭上揉腳踝——剛走路不小心崴了一下。

  佟營長把李二柱也帶來了,李二柱蹲在最外圍,還有些拘謹。

  崔長安蹲下來,從挎包里掏出呂志行手繪的邯鄲城防圖,攤在地上。圖上標註著邯鄲城牆厚度、護城河寬度、永備工事位置、城隍廟座標。

  這些資料是地下黨分幾次送出來的,呂志行花了一個晚上逐條比對核實,確認沒有矛盾之後才畫到圖上。

  「佟營長寫的信已經送進去了。」崔長安用手指在圖上城隍廟的位置點了一下,「邯鄲禁衛團殘部有人回了口信。邯鄲偽軍三中隊有個排長是旗人,姓關,以前在哈爾濱禁衛團待過。

  他收到信之後托伙伕帶出來一句話——願意在攻城時配合我們,開啟城隍廟,把家眷接出來。但他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馮老四把水壺放下。

  「攻城前必須先控制城隍廟周圍的鬼子機槍陣地。城隍廟門口有鬼子憲兵雙崗,廟對面的糧庫樓頂上還有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槍口正對著廟門。如果機槍陣地不拿掉,家眷根本接不出來。」

  佟營長開口了。他蹲在地上,用刺刀在泥地上畫了個簡圖,「關排長說他手下有二十幾個旗人偽軍,都是哈爾濱禁衛團的老人,信得過。

  攻城時他會在城牆上開啟一個缺口,我們的人從缺口摸進去,先拿下糧庫樓頂那挺重機槍,然後再去城隍廟接家眷。」

  「這個方案風險不小。」崔長安用手指在圖上畫了一道線,「攻城時正面炮火一響,鬼子的注意力會被吸引過去。

  但城隍廟在城中心,從城牆缺口到城隍廟要穿過兩條主街。這兩條街上都有鬼子的巡邏隊。如果正面佯攻壓得不夠猛,鬼子巡邏隊就會發現缺口方向有人摸進來。」

  「所以這次佯攻要比安陽那次更猛。」

  馮老四把歪把子機槍往懷裡一抱,「李雲龍最擅長這個——打佯攻打出經驗了。從太原打到現在,哪次佯攻不被他打出主攻的架式?」

  崔長安點了點頭。「我回頭跟李雲龍商量。攻城時新一團在南門正面強攻,把鬼子的預備隊全吸引過去。

  關排長在城牆上開啟缺口之後,馬長河的突擊隊先控制糧庫樓頂的機槍陣地,然後佟營長帶敵工小組去城隍廟接家眷。

  家眷安全了,偽軍就沒有後顧之憂了——和錦州、瀋陽、哈爾濱的打法一樣。」

  午休時分,關大山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膝蓋上放著他那雙磨穿了底的舊布鞋,手裡拿著老王頭剛給他的新布鞋仔細端詳。

  新鞋的輪胎底納得密密實實,麻線浸過桐油,在陽光下泛著淡黃色的光。

  他把新鞋放在一旁,拿起那雙舊鞋和針線繼續練習納鞋底。

  他已經跟著老王頭學了幾天,從「扎歪針眼」進步到「能納出一條直線」,但線還是拉不均勻。

  這次他照老王頭教的——拉線要像拉槍栓,不能太猛也不能太輕——試了一下,針腳果然比之前整齊了不少。

  馮老四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蹲在旁邊看他納鞋底。看了好一陣,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關副團長,你一個副團長,天天蹲在這兒納鞋底,是要打完仗開裁縫鋪嗎?」

  「打完仗鞋穿破了得自己補。」關大山頭也不抬,繼續納他的鞋底,「總不能跑到太原去找老王頭補鞋。他在太原,我在老家,隔好幾百里地。」

  馮老四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放在石頭上。「你跟老王頭倒是投緣。他教你手藝,你幫他挖縫紉機。你們這交情怎麼來的?」

  關大山把針從鞋底里拔出來,用牙把麻線咬斷。「在太原的時候,我的軍裝破了一道口子,找老王頭縫。他說他爹是裁縫,在太原開了三十年鋪子。

  後來鬼子炸了鋪子,他爹挑著縫紉機投八路,走到太行山腳人沒了。他把縫紉機埋在路邊,做了個記號,繼續走。」

  他重新穿了一根線,「我說打完仗幫他挖出來,在太原重新開一家裁縫鋪。他說好。」

  馮老四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完最後一口水,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老關,你這人不光是打仗不要命。」

  關大山沒回答。他把最後一針納完,把鞋底翻過來看了看——還是歪歪扭扭的,但已經能看出完整的針腳紋路了。

  下午,隊伍沿著平漢線繼續南下。太陽偏西的時候,前方尖兵忽然停下來,朝後面打了個手勢。

  鐵路線前方有一個鬼子崗樓——兩層磚石結構,外牆灰撲撲的,是邯鄲外圍的殘存據點。崗樓頂上的膏藥旗無精打采地垂著。

  李雲龍蹲在路基下面,舉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兒。「一個加強班,不到十五個人。崗樓外面有鐵絲網,網後面有條壕溝。壕溝不深,能趟過去。」他把望遠鏡放下來,朝關大山偏了偏頭。

  關大山點了點頭,朝身後的二營長做了個手勢。

  二營長帶著三連從路基左側摸上去,機槍手把歪把子架在鐵路枕木上,槍口對準崗樓射擊孔。

  崗樓上的鬼子發現了鐵路線上的隊伍,歪把子機槍從二層射擊孔里伸出來朝路基方向掃射。

  子彈打在鐵軌上噹噹作響,火星四濺。關大山趴在路基下面,用手捂住耳朵,等機槍換彈匣的間隙朝身後喊了一聲。

  馬長河帶著突擊隊從鐵路右側的排水溝里貓著腰摸過去。排水溝里積著半溝泥水,布鞋踩在泥水裡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

  楊鐵柱扛著歪把子機槍跟在後面,嘴裡叼著一根草莖。

  摸到鐵絲網前面,馬長河蹲下來,從揹包里掏出老虎鉗,卡在最細的那段鐵絲上用力一夾。

  鐵絲斷了,鏽屑簌簌往下掉。他把斷口掰開一個豁口,帶頭鑽了進去。

  楊鐵柱緊跟著鑽過去,突擊隊員一個接一個從豁口鑽過鐵絲網。

  壕溝不深,底部鋪著一層碎磚和垃圾。馬長河滑下壕溝,淤泥沒過了他的腳踝。他用手撐著溝壁翻上去,幾步衝到崗樓根下。

  崗樓二層射擊孔里,一個鬼子軍曹正趴在歪把子機槍後面朝路基方向掃射。

  馬長河從揹包里掏出聚能裝藥炸藥包——錳銅合金錐形罩在外殼上泛著暗金色的冷光,外殼是新衝壓的鐵皮,正面嵌著錳銅錐形罩。

  他把炸藥包掛在崗樓後牆上,拉火,轉身就跑。

  一聲悶響,崗樓後牆被炸開一個半米多寬的豁口。硝煙還沒散,馬長河端著衝鋒鎗從豁口鑽了進去。

  崗樓底層兩個正在往彈匣里壓子彈的鬼子被他從背後掃倒。楊鐵柱從樓梯往上沖,歪把子機槍朝二樓掃了一梭子。

  二樓那個正在朝鐵路線射擊的鬼子軍曹聽到身後的動靜,轉過身來,鋼盔上多了一個洞,仰面倒下。

  戰鬥不到一刻鐘結束。俘虜三個鬼子,繳獲歪把子機槍一挺、步槍六支、手榴彈兩箱。

  崗樓頂上的膏藥旗被楊鐵柱扯下來扔在地上,換上了一面臨時用紅布條扎的小旗。

  馬長河站在崗樓廢墟上,往南邊邯鄲方向看了一眼。夕陽正在西沉,邯鄲城牆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楊鐵柱從崗樓里走出來,肩上扛著繳獲的歪把子機槍,手裡拎著一箱手榴彈。「邯鄲城牆比安陽高。」

  「看到了。」馬長河把衝鋒鎗扛在肩上,「護城河也比安陽寬。城牆上有永備機槍工事,垛口後面有沙袋掩體。正面強攻傷亡會很大。」

  「那怎麼辦?」

  「等方東明的命令。」馬長河從崗樓廢墟上跳下來,布鞋踩在碎石上咯吱響,「安陽那次我們走城牆根鑽孔,邯鄲這次護城河太寬,陳安得換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