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東明在安陽縣衙的大堂里,把各團長召集過來。縣衙的屋頂被炮火削掉了一個角,陽光從破洞裡漏下來,照在青磚地上,斑班駁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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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團在安陽城外就地休整。」他站在那張從縣衙後堂搬出來的條案前面,條案上攤著邯鄲方向的偵察地圖,「補充彈藥,轉運傷員,整編降兵。休整期間,各團要結合實戰經驗開展針對性訓練。」
他頓了頓,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掃過圍坐在條案周圍的各團長。「另外——支隊組織一次軍事技能比武。射擊、投彈、拼刺、徒手攀牆,四個專案。各團推選代表參加。贏了發紅旗,輸了——」
「輸了幫炊事班洗一天碗。」李雲龍蹲在門口,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搶先接了話。他已經換上了老王頭改好的薄棉衣,袖口剛好到手腕。
「行。」方東明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李雲龍說了,輸的幫炊事班洗碗。」
「新一團要包攬所有專案第一。」李雲龍站起來,把菸袋叼回嘴裡,「射擊、投彈、拼刺、攀牆——老子手底下能人多得很。」
「獨立團不服。」孔捷靠在牆角,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是剛燒開的熱水,「比了再說。」
「炮兵連也要參加。」林志強坐在彈藥箱上,膝蓋上攤著那本翻得卷了邊的炮兵觀測手冊,「射擊比賽,炮兵不參加說不過去。」
「突擊隊可以比徒手攀牆。」馬長河蹲在角落擦槍,頭也不抬,「攀牆是突擊隊的看家本事。從太原一路攀到安陽,還沒輸過。」
方東明點了點頭,對站在旁邊的呂志行說:「通知各團,推選代表。明天上午,城外廢墟上正式開賽。」
炊事班的帳篷搭在城牆根下,緊挨著被炮火削斷了半邊樹冠的老槐樹。老魏蹲在灶台前削土豆,手指粗大但削土豆的動作利索得很,一刀一個,土豆皮飛進旁邊的泔水桶里。
馮老四蹲在旁邊,把歪把子機槍拆開了擦。他的軍裝上沾著早上的粥漬,袖口卷到手腕,露出兩條毛茸茸的胳膊。
他用沾了槍油的布條擦著槍管,忽然抬頭說:「老魏,投彈比賽,炊事班派誰?」
「投彈?」老魏把削好的土豆扔進鍋里,在圍裙上蹭了蹭手,「炊事班又不是戰鬥班,投什麼彈。」
「全軍比武,炊事班也是兵。」馮老四把槍機組裝回去,拉了一下槍栓,「炊事班的人也得參加。不然李雲龍又要說炊事班只會做飯不會打仗。」
老王頭從帳篷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雙剛改好的布鞋。他把鞋放在旁邊的布料堆上,在圍裙上蹭了蹭手。「投彈比什麼?」
「比誰扔得遠。」馮老四站起來,從腰後摸出一顆訓練用的木柄手榴彈——那是陳安的工兵連用廢木料削的,分量和真手榴彈一樣,但不裝炸藥。
「老王頭,你試試。你改軍裝的手腕子穩,顛鍋的腕力甩手榴彈正好。」
老王頭接過木柄手榴彈,在手裡掂了掂分量。他這輩子沒摸過幾次手榴彈,但顛了幾十年炒鍋,手腕的力量和準頭早就練出來了。
他把手榴彈握在手裡試了試手感,手腕一翻,木柄手榴彈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遠遠地落在城牆根下的碎石堆里,砸起一片塵土。
馮老四張著嘴看了半天,轉頭朝帳篷里喊:「老魏!你剛才看到沒有?」
老魏從灶台後面探出頭,手裡還拿著削了一半的土豆。「看到了。比關大山投得遠。」
關大山正蹲在不遠處擦槍,聽見這話抬起頭來,把擦槍布往旁邊一放。「老王頭,你再投一個我看看。」
老王頭從馮老四手裡接過第二顆訓練彈,又是手腕一翻。手榴彈飛出去,落點比第一次還遠了兩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繼續去改軍裝了。
關大山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老王頭旁邊。「老王頭,炊事班投彈代表就你了。到時候你上去,把獨立團的投彈手全比下去。」
「我一個做飯的,跟戰鬥班比什麼。」老王頭頭也不抬,針線繼續穿梭。
「做飯的也是兵。」關大山蹲下來,幫他把布料堆整理好,「在太原的時候,你一個人改全團的軍裝,從太原改到安陽,針都扎斷了好幾根。你那手腕子,投手榴彈正好。」
靶場上,佟營長帶著幾個剛收編的旗人偽軍在練槍。
他們穿著灰布軍裝,但動作還不太熟練——有人拉槍栓太用力,彈殼卡在槍膛里退不出來;有人握槍的姿勢不對,槍托沒抵緊肩膀。
佟營長一個一個手把手地教,說話的語氣不急不躁。他在哈爾濱禁衛團當了多年營長,帶新兵的經驗比誰都多。
他把自己的九九式步槍拆開,一步一步地示範怎麼拆槍機,拆完之後又一步一步地示範怎麼裝回去。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讓新兵看清楚。
崔長安從靶場邊上走過來。他剛去方東明那邊匯報了安陽降兵的整編情況,軍裝上還沾著城西空地上的黃土。
馮老四蹲在靶場邊上,把歪把子機槍靠在土坎上,看著佟營長給新兵做示範。他的射擊位置旁邊放著一把剛校準過的南部手槍——那是他準備給老魏試槍用的。
佟營長給新兵示範完拆裝槍機,又走到射擊位置趴下來,打了一發做示範。
子彈正中靶心偏下一寸,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對新兵們說打靶不要急,先練握槍的姿勢,握穩了再瞄,瞄準了再扣扳機。新兵們各自趴到射擊位置上開始練瞄準。
崔長安走到佟營長旁邊,遞給他水壺。
佟營長接過來喝了一口,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他說他已經給邯鄲的旗人偽軍軍官寫了信——這是他第一次以八路軍戰士的身份給舊部寫信。
寫的時候想了很久,最後只寫了幾個字:「我在這邊活得好好的。」崔長安說這句話就夠了。認識佟營長的人看到他的字就知道是他寫的,知道他還活著、活得不錯,比什麼大道理都有用。
崔長安把水壺別回腰間,朝靶場邊上喊了一聲:「老魏!」
老魏從靶場邊上走過來,圍裙上還沾著土豆皮。馮老四把南部手槍從土坎上拿起來,檢查了一下彈匣,確認子彈已經裝好,保險已經關了,然後遞給老魏。「這把槍後坐力小,你試試。」
老魏接過槍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他在偽滿禁衛團當了多年伙伕,從來沒摸過槍。鬼子不讓他們摸槍,怕他們造反。他把槍握在手裡,槍柄有點滑——手心出汗了。
「趴下,兩腳分開,槍托抵緊肩膀。」崔長安蹲下來,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個持槍姿勢簡圖給他看。
老魏趴在地上,照著崔長安的指導雙手握緊槍柄,伸出食指扣在扳機上瞄準了前方靶子。他的手指粗大,指節上全是削土豆磨出來的老繭,扣在扳機上有點笨拙。
槍響了。子彈歪歪扭扭地飛出去,打中了靶子邊緣,離靶心差了大半尺。
馮老四帶頭鼓起掌來,說入圍了。老魏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臉色有點發白,說打完比賽還得回去削土豆。
他把南部手槍還給馮老四,在圍裙上蹭了蹭手,走回炊事班的帳篷里繼續削土豆去了。
關大山蹲在炊事班帳篷外面,膝蓋上放著他那雙磨穿了底的布鞋。老王頭已經把帆布鞋底納好了,針腳密密麻麻的。他把鞋穿在腳上試了試,帆布底子比千層底硬,走起路來咯吱響。
「老王頭,你教我納鞋底。」他把鞋脫下來,從針線筐里拿起一根錐子和一卷麻線。
老王頭看了他一眼。「你學這個幹啥?」
「打完仗回家種地,鞋穿破了得自己補。」關大山把錐子握在手裡試了試手感,錐子柄被老王頭的手磨得發亮。
老王頭沒有說話。他從關大山手裡拿過錐子,在一塊廢布上扎了個眼,示範給他看。「錐子要垂直扎,斜了線拉不緊。麻線要浸過桐油——浸過桐油的麻線防水,納出來的鞋底雨天不進水。」
關大山接過錐子照著他的動作往帆布上扎,用力一推,錐子尖從帆布另一面穿出來。
他把麻線穿過錐子孔,用力一拉,線結卡在帆布上發出細微的吱嘎聲。又扎了一針,這次麻線拉得太緊,帆布皺了起來。
「拉線要勻。不能太緊,太緊鞋底變形。不能太松,太松鞋底不結實。」老王頭用手指在帆布上點了一下。
李雲龍蹲在旁邊看了半天,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你上次學擀餃子皮還沒學會,又想學納鞋底了。」
「擀餃子皮學不會是因為師傅教得不好。」關大山頭也不抬,繼續跟手裡的麻線較勁。
「放屁!」李雲龍罵了一句,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他把菸袋叼回嘴裡,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往訓練場那邊走去。
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關大山正歪著頭,把錐子舉到眼前,對著陽光研究那個扎歪了的針眼。
馬長河站在被炸塌的城牆廢墟前面,仰頭看了看牆頭的高度。城牆中段被陳安的定向爆破炸塌了一段,碎石堆成斜坡,但旁邊沒炸塌的部分還有兩人多高。
城磚之間的灰漿已經鬆動了,磚縫能插進手指。他往後退了幾步,深吸一口氣,幾步助跑蹬牆,雙手抓住城磚縫隙,左腳踩住牆縫一蹬,整個人翻上牆頭。
整個過程不到幾秒鐘。新兵們蹲在牆下仰頭看著,有人說這比雲梯還快。
楊鐵柱扛著歪把子機槍站在旁邊,對新兵們說突擊隊的入門標準就是馬長河的身手,達不到他的速度不准進突擊隊。
他蹲下來用手指在泥地上畫攀牆的分解動作——助跑、蹬牆、抓磚縫、翻身,每一步都講得很細。
一個安陽降兵出身的年輕戰士打頭試攀。他助跑之後蹬牆的腳法不對,整個人貼在了牆上滑了下來,膝蓋蹭破了皮滲出血來。
他把膝蓋在褲腿上蹭了蹭站起來又要試,被馬長河按住肩膀。
「腳蹬的位置不對。」馬長河蹲在牆頭上俯身指著牆面,「手要抓磚縫,不是抓磚面。腳要蹬牆縫,不是蹬牆面。磚縫是凹進去的,能借力。磚面是平的,踩上去打滑。」
他跳下來重新示範了一次慢動作,每一個動作都拆開來讓新兵看清楚。
年輕戰士照著他的指導又試了一次。這次蹬牆的位置對了——整個人順著牆面往上躥,手指卡進磚縫裡,左腳一蹬翻身爬上牆頭。
他蹲在牆頭上大口喘氣,臉上露出笑容。楊鐵柱在下面喊了一聲好,幾個新兵跟著鼓起掌來。馬長河拍了拍手上的灰,讓下一個上來。
方東明從靶場走到訓練場,又走到炊事班帳篷。靶場上的槍聲此起彼伏,林志強正帶著炮兵連練瞄準。
訓練場上傳來新兵攀牆時的喘息聲和楊鐵柱的喊口令聲。炊事班帳篷外面,關大山還蹲在地上跟納鞋底較勁,麻線在他手裡纏成了團。
老王頭坐在旁邊改軍裝,時不時伸出手把線團解開。灶台那邊飄來小米粥的香氣,老魏正往鍋里下淘好的新米。
呂志行從靶場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記事本。「偵察兵報告——冢田攻在邯鄲方向加固城防。混編偽軍、扣押家眷、安插密探,三管齊下。城牆上增加了永備工事,護城河加深了兩米。和安陽這邊不一樣。」
「安陽的戰術在邯鄲不一定能複製。」方東明望著遠處邯鄲方向的天空,「但冢田攻把邯鄲修成鐵桶,說明他怕。怕我們打勸降牌,怕偽軍再反水。怕就好。」
「怕了就會把所有兵力都堆在邯鄲。」呂志行翻開記事本。
「堆在邯鄲,邢台和石家莊就空了。」
方東明轉過身往靶場方向走去,「邢台的偽軍已經在喊話中動搖了。冢田攻把兵力全抽去守邯鄲,邢台就剩下空殼子。打完邯鄲,邢台不用打,喊話就能拿下。」
傍晚時分,城牆上蹲滿了休整中的戰士。馬長河難得沒有擦槍——他的衝鋒鎗靠在垛口上,自己靠著垛口閉目養神。
關大山扛著衝鋒鎗走上城牆,看到馬長河閉著眼,故意放重了腳步。馬長河沒睜眼,說別跺腳,聽腳步就知道是你。
「老馬居然不擦槍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關大山蹲在他旁邊,把自己的衝鋒鎗拆開零件開始擦。
「上午剛擦過。」馬長河睜開一隻眼看了看關大山手裡拆得七零八落的槍機,「你那把槍機彈簧有點松,打邯鄲之前找陳安換一根。不然打到一半卡殼,別怪我沒提醒你。」
關大山低頭檢查了一下槍機彈簧,用手指按了按,確實彈力比之前小了。他把彈簧拆下來放在旁邊,從口袋裡掏出備用的新彈簧換上。
楊鐵柱從城樓下走上來,手裡拎著兩壺剛燒開的熱水,給大夥挨個倒上。
他走到馬長河旁邊,把馬長河的衝鋒鎗從垛口上拿起來檢查了一下——彈匣卡榫有點松,他用刺刀尖輕輕撬了一下,卡榫彈回原位,說好了。
馬長河接過槍拉了一下槍栓試了試手感,說了聲謝。楊鐵柱說不用謝,回頭打邯鄲的時候多幹掉幾個鬼子機槍手就行。
方東明在城樓垛口後面,把藤井畫的那張太原城防草圖從懷裡掏出來。
紙已經泛黃了,邊角磨得起了毛,摺痕處快要斷開。圖上標註著太原城牆每一處薄弱點、每一個火力點的位置。
這張圖是藤井在定縣被俘後憑記憶畫的,後來跟著他從太原一路到了東北,又從東北回到了華北。他看了片刻,把它折好放回懷裡。
呂志行從城樓下走上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他把粥碗遞給方東明。
「華北快打完了。」方東明接過碗喝了一口,把粥咽下去,望著南邊的天際線。夕陽正在西沉,把太行山的輪廓染成金紅色。「打完華北就南下。打完華南,就解放全中國。」
「那時候就能回家教書了。」呂志行靠在旁邊的垛口上,手裡也端著一碗粥。
「快了。」方東明把粥碗放在垛口上,繼續望著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