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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休整

  安陽城門口,李雲龍蹲在城牆根下曬太陽。華北的太陽比東北暖和多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把關東軍大衣脫了之後只穿一件薄棉衣,袖口被老王頭改得剛好到手腕。

  關大山坐在旁邊,把衝鋒鎗拆開了零件攤在膝蓋上,用沾了槍油的布條一個一個地擦。

  陽光照在那些鋥亮的金屬零件上,反射著細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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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完邯鄲,華北就差不多了。」李雲龍把菸袋叼在嘴裡,空咬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華北本地菸葉勁小,抽起來不過癮,但他也捨不得換——這是用繳獲的日軍菸絲跟定縣老百姓換的,換了整整一布袋。

  「邯鄲之後還有石家莊。」關大山把槍機組裝回去,拉了一下槍栓。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城門口格外響。

  「石家莊早就打過了。老子在石家莊城門口蹲了好幾天,等老孔從山裡出來。」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鞋底上磕了磕。

  「那次是打鬼子。這次是清掃殘敵。石家莊城裡還有偽軍據點沒拔乾淨。」

  關大山把衝鋒鎗放在膝蓋上,抬頭往北邊看了一眼。那邊的天際線灰濛濛的,華北平原的春天乾燥少雨,風吹過來捲起細細的黃土。

  「偽軍好辦。崔長安的敵工小組在定縣和安陽都幹得漂亮——面對面勸降,喊話指引,偽軍成批成批地繳械。」

  李雲龍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裡,「等打完華北,老子就找塊好地,種上穀子。」

  關大山轉過頭看著他。「從太原一路說到安陽,穀子還沒種上。」

  「快了。」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紅糖還留著嗎?」

  關大山從懷裡掏出那包紅糖。糖包是用繳獲的日軍油紙裹著的,外面又包了一層粗布,用麻線扎得嚴嚴實實。

  油紙已經磨得發亮了,粗布上也起了毛邊。他開啟油紙的一角,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紅糖粉末。紅糖放了太久,有些結塊了,用手指一捏就碎成細末。

  「從北平揣到現在,一直沒捨得動。」關大山把油紙重新裹好,放回懷裡,「就等你熬粥。」

  李雲龍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關大山把紅糖包好放回懷裡的動作,那個布包在他胸口揣了大半年,從北平的城牆根揣到哈爾濱的松花江,又從松花江揣到安陽的城牆下。

  他把菸袋往地上一磕,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打完邯鄲就熬粥。不等了。」

  城牆根下,老王頭蹲在一堆拆開的舊軍裝中間,手裡拿著關大山那雙磨破了底的布鞋。

  鞋底磨穿了,左腳那隻從鞋底到鞋幫裂開了一道口子,鞋跟磨得只剩薄薄一層。

  他把鞋翻過來看了看磨穿的洞,從布料堆里找出一塊繳獲的日軍帳篷帆布,用剪刀比著鞋底的尺寸裁了個底子。

  帆布是土黃色的,比千層底的粗布硬得多,但耐磨。

  關大山蹲在旁邊,把衝鋒鎗靠在牆根下,從針線筐里拿起一根針和一卷麻線。麻線是炊事班老王頭自己搓的,比普通棉線粗,納鞋底結實。

  「老王頭,你這手藝跟誰學的?」他一邊遞針線一邊問。這個問題他問過好幾遍了,每次聽老王頭回答都覺得心裡塌實。

  「我爹。」老王頭頭也不抬,把帆布鞋底按在布鞋底子上,用錐子先扎了個眼。錐子尖穿透帆布時發出沉悶的噗嗤聲。

  「他在太原開了三十年裁縫鋪。從光緒年間開到民國,從民國開到鬼子來。

  鋪子被炸了之後,他把縫紉機拆了挑在肩上,跟我說——走,投八路。走到太行山腳下,他說腿疼,坐下來歇歇。一歇就沒再起來。」

  他把麻線穿過錐子孔,用力一拉,線結卡在帆布上發出細微的吱嘎聲。

  「我把縫紉機零件埋在路邊,做了個記號,繼續走。後來到了太原支隊,方東明問我有什麼手藝。我說我會做衣服。他就讓我去了炊事班。」

  關大山把針線遞過去,看著老王頭的手指在帆布和粗布之間穿梭。那些手指骨節粗大,指腹上全是老繭,但穿針引線的動作比姑娘繡花還利索。

  「等打完仗,我幫你把那台縫紉機挖出來。太行山腳那個位置你還記得嗎?」

  「記得。」老王頭把最後一個線結打好,用牙咬斷線頭,把鞋底翻過來看了看針腳。

  針腳密密麻麻的,每一針的間距都一樣。他把鞋遞給關大山。「埋的時候我在旁邊那棵松樹上刻了三道槓。樹要是沒被鬼子砍了,應該還在。」

  「打完仗我陪你去挖。」關大山把鞋穿在腳上試了試,帆布底子比千層底硬,走起路來咯吱響,「挖出來,在太原重新開一家裁縫鋪。」

  老王頭沒有說話。他拿起下一件軍裝,繼續縫補。過了很久,他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關大山點了點頭,把那隻舊鞋放在旁邊的布料堆上——鞋底雖然磨穿了,但鞋面還能用,回頭改一雙小號的給老百姓的孩子穿。

  城西空地上,崔長安蹲在粥桶旁邊,面前排著幾十個剛收編的偽軍新兵。

  他們都已經換上了灰布軍裝,但穿得還不太習慣——有人袖口卷了好幾圈,有人褲腿拖在地上,有人風紀扣扣錯了位。

  馮老四蹲在旁邊啃窩頭,霍班長背靠著城牆打盹,孫大栓蹲在地上用刺刀削著一根樹枝,老魏和佟營長坐在石階上喝粥。

  幾個剛穿上灰布軍裝的年輕偽軍圍坐在崔長安面前,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硝煙漬。

  一個二十出頭的偽軍——就是攻城時手抖得連粥碗都端不穩的那個——怯生生地問了一句:「長官,八路軍的衣服為什麼是灰的?」

  「不是長官。」崔長安把九九式步槍橫在膝蓋上,「叫同志。灰布是土染的,跟地一個顏色。穿上這身,你就是這片地的人了。」

  年輕偽軍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灰布軍裝,用手摸了摸袖口的粗布面料。「比偽軍的呢子薄,但穿著舒服。」

  「呢子是死的,灰布是活的。」崔長安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幫他重新扣好風紀扣。

  風紀扣的扣眼有點緊,他用指甲把扣眼撐了一下才扣進去。

  「穿上這身,你以後不用替鬼子賣命了。你們這些人,以前在偽軍里混飯吃,現在在八路軍里幹革命。

  革命是什麼?革命就是讓老百姓有飯吃、有衣穿、不受欺負。你們自己就是老百姓,革命也是為了你們自己。」

  另一個偽軍舉起手,三十出頭,手指骨節粗大,一看就是干苦力活的。「同志,打完仗還能回家種地嗎?」

  「能。」崔長安轉過來看著他,「八路軍的規矩——願意留下的繼續當兵,不願意留下的發路費回家。你是哪兒人?」

  「邯鄲的。」那個偽軍放下手,「家裡還有幾畝地,爹娘年紀大了,沒人種。」

  「打完邯鄲你就知道了。」馮老四蹲在旁邊,把窩頭往嘴裡塞了一塊,含含糊糊地說,「咱們一路從東北打過來,每打完一座城,都有人領路費回家種地。沒人攔著。」

  那個偽軍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那套新軍裝。他把袖口往上卷了兩圈,露出兩隻被太陽曬得黑紅的手腕。「我爹說,八路軍是窮人的隊伍。以前我不信,現在我信了。」

  老魏從粥桶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剛舀好的小米粥。他把粥碗遞給那個邯鄲偽軍,對崔長安說:「這人歸我。伙房缺個幫廚的,他手指頭粗,削土豆應該利索。」

  邯鄲偽軍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嘶了一口氣,但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他把粥咽下去,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好喝。」

  佟營長坐在石階上,把搪瓷缸子放在膝蓋上。

  他看著眼前這些剛換上灰布軍裝的偽軍士兵,忽然想起自己在哈爾濱禁衛團時第一次穿上灰布軍裝的情景。

  那時候他還不太習慣,袖口有點長,往上卷了兩圈。現在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但他沒有再卷——因為老王頭幫他改好了。

  「崔長安。」佟營長站起來,走到崔長安旁邊。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邯鄲偽軍里也有旗人。我在哈爾濱禁衛團待了三年,認識不少旗人軍官。有些人被調到華北來了,可能在邯鄲。到時候勸降,我能幫上忙。」

  崔長安轉過頭看著他。陽光照在佟營長那張被東北風雪磨得粗糙的臉上,顴骨上有一道凍傷的舊疤,那是哈爾濱冬天零下四十度留下的印記。

  「你寫封信。我讓周小個子帶進邯鄲。」崔長安從口袋裡掏出半截鉛筆和一張煙盒紙,遞給佟營長。

  佟營長接過鉛筆和煙盒紙,在石階上坐下來,把紙攤在膝蓋上,藉著城門口透進來的陽光,一筆一划地寫起來。

  馮老四把最後一塊窩頭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走到那個年輕偽軍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叫什麼?」

  「李二柱。」

  「李二柱。」馮老四點了點頭,「你是定縣人還是安陽人?」

  「安陽人。家在城東,挨著城牆根。」

  「那正好。一會兒你去炊事班幫老魏搬糧食。他對安陽城裡不熟,你帶他認認路。」馮老四把手往褲腿上蹭了蹭,「別怕,老魏是個好人。他在長春禁衛團當了五年伙伕,從來沒欺負過新兵。」

  李二柱點了點頭,站起來往炊事班方向走去。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崔長安。

  崔長安正蹲在地上幫一個偽軍士兵系綁腿——那人的綁腿散了,怎麼系都系不緊。

  他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把綁腿重新繞了一圈,用力一拉。「系綁腿要勒緊,但不能勒死。太緊了血脈不通,走路腿腫。太鬆了散了,跑步絆腳。」

  他把綁腿系好,站起來拍了拍那個偽軍士兵的肩膀。「慢慢學。我們都是從新兵過來的。」

  縣衙院子裡,馬長河坐在一截被炮火削斷的石柱基座上,把軍裝脫下來搭在膝蓋上。

  左肩上那道新口子已經拆了線,新長出來的皮膚是淡粉色的,和周圍被太陽曬得黑紅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

  軍裝肩部被刺刀劃破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口子,布片翻卷著,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襯裡。

  他把針線從炊事班借來,穿針引線,笨手笨腳地開始縫補。第一針紮下去,針尖戳在粗布上,用力一推,針從布的另一面穿出來,線打結了。

  他把線解開,重新來。第二針紮下去,線拉得太緊,布面皺了起來。

  楊鐵柱蹲在旁邊,用老虎鉗剪著從城西廢墟里拆回來的鐵絲網,把還能用的鐵絲捲起來,不能用的扔進旁邊的廢料堆里。

  鐵絲網上的鐵鏽屑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鋪了一層暗紅色的粉末。

  他歪著頭看了馬長河一會兒,忽然開口:「老馬,你這針線活比衝鋒鎗差遠了。從太原一路打到安陽,衝鋒鎗換了三四把,閉著眼都能拆裝。怎麼一根針都拿不穩?」

  「槍是鐵,針也是鐵。鐵的脾氣不一樣。」馬長河又扎了一針,這次線從布面上滑過去,根本沒穿進去。

  楊鐵柱把老虎鉗往地上一放,走過來把軍裝從馬長河手裡拿過去。

  他把針線重新穿好,手指線上的末端挽了個結,然後把破口兩邊的布片對齊,針尖從里往外穿,再從外往裡穿,每一針的間距都一樣。

  他的手很粗,指節上全是老繭,但拿針的動作比馬長河利索多了,針腳密密麻麻的。

  「你跟誰學的?」馬長河看著他把縫好的軍裝遞迴來。

  「跟老王頭學的。」楊鐵柱重新蹲回廢料堆旁邊,拿起老虎鉗繼續剪鐵絲網,「在東北改大衣的時候,蹲在旁邊看多了就會了。他說針線活不是手藝,是耐心。你在戰場上衝鋒陷陣,從來不缺狠勁,但你缺耐心。」

  他把一根鏽斷的鐵絲扔進廢料堆,拿起下一根繼續剪,「以後衣服破了拿過來,別自己縫——縫得跟蜈蚣爬似的。」

  馬長河把軍裝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針腳雖然不是特別整齊,但比他自己縫的強多了。破口被結結實實地縫合在一起,補丁和原來的布面幾乎融為一體。

  他把軍裝穿上,活動了一下左肩。縫合處沒有繃緊感,活動自如。「謝了。」

  楊鐵柱頭也不抬,繼續剪鐵絲網。

  安陽城樓上,方東明站在垛口後面,望著南邊邯鄲方向的天際線。

  晨光從東邊的地平線上漫過來,照在城牆上那面縫補過的紅旗上,把旗面上密密麻麻的針腳和洗不掉的硝煙漬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旗角在晨風中輕輕飄著,獵獵作響。

  呂志行從城樓下走上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

  粥是炊事班老魏熬的,小米是從安陽老百姓手裡換來的新糧,熬出來比陳糧香。他把粥碗遞給方東明。

  方東明接過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嘶了一口氣。他把碗放在垛口上,繼續望著南邊。「下一仗邯鄲。」他說。

  「邯鄲之後呢?」呂志行靠在旁邊的垛口上,手裡拿著記事本。

  「邯鄲之後是石家莊,石家莊之後是邢台。華北的殘敵清掃乾淨之後,華北野戰軍就能騰出手來打別的方向。」

  方東明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把粥咽下去,「打完華北還有華中,打完華中還有華南。仗還沒打完。」

  呂志行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記事本翻開,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作戰記錄——從太原突圍到鷹嘴崖血戰,從黑風峽伏擊到娘子關攻堅,從保定圍城到北平解放,從山海關到錦州,從瀋陽到長春,從哈爾濱到定縣,從安陽到即將打響的邯鄲。

  每一頁都寫滿了,有些字跡被汗水洇花了,有些頁邊被硝煙燻黃了。

  「打完仗,你想幹啥?」他忽然問。

  方東明轉過頭看著呂志行。呂志行一向只記命令不閒聊,這是他從太原認識呂志行以來,第一次聽他問私人問題。

  「還沒想好。」他把粥碗從垛口上端起來,把最後幾口粥喝完,「你呢?」

  「回老家教書。」呂志行把記事本合上,放進口袋裡,「我爹是私塾先生,我小時候跟他學過幾年。後來鬼子來了,私塾關了,我投了八路。打完仗想回去,把私塾重新開起來。」

  方東明點了點頭。「好。你教出來的學生,比我們這一代人強。」

  傍晚時分,炊事班把繳獲的白面和肉罐頭從倉庫里搬出來。白面是定縣老百姓送來的新麥磨的,肉罐頭是安陽鬼子倉庫里繳獲的,罐頭蓋上印著日文,但肉是真的。

  老王頭把面倒進大鐵鍋里,加水揉面。他揉面的手法和改軍裝一樣利索,麵團在他手裡翻來覆去,不一會兒就揉得光滑發亮。

  戰士們蹲在城牆根下和面、擀皮、剁餡。

  關大山負責擀皮,他把麵團放在門板上,用通條當擀麵杖,擀出來的皮還是多邊形——厚的地方能擋住子彈,薄的地方一碰就破。

  李雲龍蹲在旁邊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

  「你他媽這是擀的餃子皮還是擀的城牆磚?」他把菸袋往地上一磕,搶過通條,把那張多邊形皮子重新揉成麵團,「老子說了多少回了,手要輕,擀麵杖要轉。你手倒是轉了,擀麵杖還在原地。」

  他把麵團重新擀開,三兩下擀出一張又圓又薄的皮子,舉起來對著夕陽的光,麵皮透光,能看清手指的輪廓。

  「你在太原就開始教我了。」關大山不服氣,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重新拿起一張麵團,「從太原教到安陽,我還是不會。這說明不是我的問題——是你教得不好。」

  「放屁!」李雲龍罵了一句,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他把擀好的皮子扔給關大山,「那張給你包。包破了自己吃。」

  崔長安帶著敵工小組從城西空地上走過來。馮老四挽起袖子,蹲在案板前面幫忙剁餡。

  他剁餡的手法比關大山擀皮強多了,刀起刀落,肉餡在案板上發出均勻的咚咚聲。

  霍班長和孫大栓蹲在旁邊包餃子,兩人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的,有的餡漏了,有的皮破了,但每一個都包得認真。

  老魏拿著鐵勺在鍋邊等著下餃子,佟營長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臉上,顴骨上那道凍傷的舊疤泛著暗紅色的光。

  第一鍋餃子煮好了,老魏用笊籬撈起來,盛了滿滿一碗。李雲龍端著這碗餃子,走到城門口那個石墩前面。

  石墩上放著一頂舊軍帽——那是二牛的帽子,從太原突圍時留下來的,帽簷被子彈打穿了一個洞,帽徽上還有洗不掉的血跡。

  「二牛,吃餃子了。」他把餃子碗放在石墩上。

  關大山蹲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自己碗裡的餃子夾了一個,放在石墩上。

  然後是馮老四,然後是霍班長,然後是崔長安,然後是馬長河。每個人從自己碗裡夾了一個餃子放在石墩上。

  石墩上的餃子越堆越高,熱氣在晚風中蒸騰,白花花的蒸汽被夕陽染成了淡金色。

  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鞋底上磕了磕。他看著石墩上那堆越堆越高的餃子,沒有說話。

  二牛犧牲在太原突圍的路上,沒能看到北平的紅旗,沒能吃到白麵餃子。

  但他知道,二牛要是還活著,肯定蹲在石墩旁邊,端著碗,跟關大山搶最後一個餃子。

  崔長安從自己的餃子碗裡夾了一個,放在石墩上。他蹲下來,壓低聲音說:「二牛兄弟,我是崔長安。以前走錯了路,現在走回來了。這碗餃子,你嘗嘗。」

  馮老四蹲在旁邊啃著窩頭——他已經吃了一碗餃子,但捨不得多吃,把窩頭省下來當夜宵。他抬頭看著城牆上那面縫補過的紅旗。

  旗角在晚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密密麻麻的針腳被夕陽染成了金色。

  城牆下,戰士們三五成群地蹲在一起吃餃子。

  有人端著碗靠在城牆根下,有人坐在彈藥箱上,有人蹲在灶台旁邊等著撈第二鍋。

  熱騰騰的蒸汽從大鍋里升起來,和晚風攪在一起,飄過城牆,飄過城樓,飄過那面縫補過的紅旗,往南邊邯鄲方向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