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621章 膽真大

  定縣城內一座被炮火削掉半邊屋頂的民房裡,方東明把各團長召集過來。

  屋裡沒有桌子,呂志行從老鄉家裡借了兩條條凳,又在彈藥箱上鋪了塊門板,臨時拼成一張會議桌。

  他把手繪的華北地圖攤在門板上,圖上標註著邢台、邯鄲、安陽、石家莊四個方向。

  方東明開門見山:「定縣拿下來了。勸降模式在定縣驗證有效——崔長安以本地人的身份潛入城內,面對面勸降偽軍熟人。

  結果偽軍一個營全部繳械,鬼子小隊被繳了械。整個過程只開了一槍——還是鬼子王營長開的,沒打中人。」

  李雲龍蹲在門口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這一槍開得好。王營長那一槍打碎了他自己的威信。偽軍本來就不想替他賣命,他一開槍,偽軍更不信他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貼心 】

  「所以這套模式要推廣。」方東明用手指在地圖上從定縣往南畫了一道線,「邢台、邯鄲、安陽——三個縣城,三種情況。邢台偽軍多鬼子少,和定縣類似。

  邯鄲偽軍和鬼子各占一半,互相制衡。安陽鬼子多偽軍少,是華北日軍在平漢線上的重要據點。」

  他看向崔長安:「敵工小組先集中力量攻邢台。邢台偽軍里,你認識誰?」

  崔長安站在門板旁邊,用手指在邢台的位置上點了一下:「邢台偽軍三中隊的中隊長姓孫,河北滄州人。以前在晉綏軍當過兵,太原淪陷後投了偽軍。

  他有個弟弟,叫孫小個子,在定縣偽軍里當班長——就是昨天投誠的劉排長手下那個。

  孫小個子跟我說,他哥在邢台偽軍里待了三年,對鬼子沒什麼忠心,但膽子小——鬼子把偽軍家眷集中在城中心關押,他老婆和兩個孩子在那邊。怕家裡人遭殃,一直不敢跑。」

  「家眷關在哪裡?」方東明問。

  「城中心關帝廟裡。門口有鬼子憲兵看守。」

  崔長安從口袋裡掏出半截鉛筆,在紙上畫了個簡圖,「關帝廟在城中心十字路口,西側是偽軍營房,東側是鬼子小隊駐地。

  地形上——如果先控制關帝廟,把家眷接出來,偽軍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孔捷靠在牆角,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已經涼了,他忘了喝:「控制關帝廟需要多少人?」

  「關帝廟門口只有兩個鬼子憲兵,裡面沒有固定駐軍。一個班足夠。」

  馬長河開口了,他站在孔捷身後,左肩上扛著衝鋒鎗,「我帶突擊隊從城牆豁口摸進去,先拿下關帝廟,把家眷接出來。

  崔長安那邊同時去勸降孫中隊長——家眷安全了,他就沒有顧慮了。」

  李雲龍把菸袋往地上磕了磕:「要是他不降呢?」

  崔長安沉默了一會兒:「他會降的。孫中隊長和孫小個子是親兄弟。

  孫小個子昨天投誠之後跟我說,他哥在邢台偽軍里過得並不好——鬼子嫌他不夠狠,偽軍嫌他跟鬼子走得太近。

  他兩邊不討好,只能硬撐著。他弟弟現在在定縣穿上了灰布軍裝,每天一碗稠粥。這個訊息傳到他耳朵里,他會動搖的。」

  方東明點了點頭:「那就按這個方案。各團分工——新一團負責邢台方向,獨立團負責邯鄲方向,161團負責安陽方向。

  林志強的炮兵連隨新一團行動,馬長河突擊隊配合敵工小組潛入。各團回去準備。後天凌晨,邢台動手。」

  北平,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冢田攻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放著一份剛送來的定縣失守詳細報告。

  他五十六歲,頭髮剃得很短,發茬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他是從關東軍調來的情報專家,在中國戰場待了六年,擅長策反和反制。但定縣失守的速度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報告的每一頁他都仔細讀過,有些段落反覆看了好幾遍。

  然後他把報告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北平灰濛濛的天空。遠處能隱約聽到正陽門方向傳來的軍號聲。

  他轉過身對站在門口的參謀長說:「定縣丟得太快。從攻城到偽軍投降,不到一天。不是城牆不夠厚——是偽軍從內部瓦解了。

  方東明派了一個叫崔長安的人潛入城內,面對面勸降偽軍。偽軍營長被擊斃後,剩下的人全部繳了械。」

  參謀長把手裡的資料夾翻開:「崔長安以前在保定偽軍三團待過,後來投了八路。

  他在華北偽軍里認識很多人。定縣偽軍中隊長孫某的弟弟就在定縣偽軍里當班長,昨天已經投了八路。」

  冢田攻從窗前走回來,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方東明很聰明。他不是用大炮攻城——是用人情攻城。偽軍為什麼反水?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他們知道投了八路之後活得更好。

  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這個承諾比我們每天給的三兩雜糧餅有吸引力得多。」

  他站起來走到掛在牆上的華北地圖前,手指從定縣往南劃:「定縣之後是邢台,邢台之後是邯鄲,邯鄲之後是安陽。

  方東明會沿著平漢線一路往南推。每一座城都用同樣的方法——勸降,勸不降再打。」

  他轉過身來:「命令:邢台、邯鄲、安陽的偽軍全部與日軍混編。每個偽軍班安插一名日軍副班長,每個偽軍排安插一名日軍副排長。

  偽軍宿舍和日軍宿舍交叉安排。晚上熄燈之後,偽軍營區大門由日軍憲兵上鎖,鑰匙由日軍掌握。」

  參謀長在記事本上快速地記著。冢田攻繼續說:「第二——扣押偽軍家屬。把偽軍排級以上軍官的家眷集中關押在各縣城中心的指定地點,門口派憲兵看守。

  告訴偽軍軍官——如果他們的部隊裡有人逃跑或反水,他們的家眷將承擔連帶責任。」

  他頓了頓:「第三——在偽軍中安插密探。從關東軍情報課抽調一批懂漢語計程車官,換上偽軍軍裝,混入偽軍各連隊。

  密探的任務是監視偽軍的私下議論。任何傳播八路軍優待俘虜訊息的人,一經發現,就地逮捕。」

  參謀長停下筆:「司令官閣下,這些措施需要大量兵力。如果把偽軍和日軍混編,日軍部隊的編制會被打散。」

  「編制打散可以重組。」冢田攻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如果勸降繼續蔓延,華北所有偽軍都會在攻城時反水。

  到那時候,就不是編制打散的問題了——是整個防禦體系的徹底崩潰。我們在華北駐紮的兵力不足,必須依賴偽軍維持地方治安。

  如果偽軍不可靠,我們的每一個據點都變成了孤島。而一個孤島在方東明面前,撐不過一天。」

  邢台城西排水溝里,崔長安蹲在冰冷的水泥管壁上,手裡攥著孫小個子寫給他哥的親筆信。

  信只有幾行字——「哥,我在定縣投了八路。

  穿上了灰布軍裝,每天一碗稠粥,沒人欺負。娘要是還活著,該多高興。你別替鬼子賣命了,過來吧。」

  夜色已深,排水溝里瀰漫著淤泥和鐵鏽的氣味。崔長安把信折好放進口袋。

  馮老四從排水溝那頭摸回來,蹲到崔長安旁邊。他的大衣袖口上沾著淤泥,臉上被蚊子咬了好幾個包。

  他把歪把子機槍靠在溝壁上,壓低聲音說:「邢台偽軍昨晚全部調防了。

  你認識的那個孫中隊長被調到了城東,他手下的人被拆散混編到鬼子的各個小隊裡去了。

  偽軍宿舍和鬼子宿舍交叉安排,每個偽軍班都安插了一個鬼子副班長。」

  崔長安的手停在膝蓋上。他沉默了一會兒:「孫中隊長現在在哪個位置?」

  「城東靠近火車站。原來駐在那邊的偽軍二中隊被調到了城西。兩邊換防,互相不認識。」

  「家眷呢?」

  「偽軍排級以上軍官的家眷全部被集中關押在城中心關帝廟裡。門口加了雙崗。比之前多了一倍。」

  馮老四頓了頓,「關帝廟門口現在有四挺歪把子,不是兩個憲兵了。另外——聽說偽軍里混進了鬼子密探,穿著偽軍軍裝,平時不跟偽軍說話,只盯著。

  誰私下議論八路優待俘虜的事,被聽到了就帶走。」

  崔長安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把孫小個子的信從口袋裡掏出來,藉著溝口透進來的月光看了看信封上的字。信封上歪歪扭扭寫著「邢台偽軍三中隊孫中隊長親啟」。

  「這封信送不進去了。」他說,聲音很輕。

  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站起來靠在溝壁上。

  頭頂是邢台城牆的方向,城牆上探照燈的光柱每隔兩分鐘掃過一次,透過排水溝的鐵柵欄把水面上照得亮晃晃的。

  「冢田攻不是武田。」崔長安說。他蹲回溝壁下,用手指在淤泥上畫了一道線。

  「武田在瀋陽把偽軍繳了械關在北大營,想用憲兵硬壓。但偽軍被關在一起反而更容易傳訊息。

  冢田攻不關——他把偽軍拆散混編,讓熟人找不到熟人。家屬還捏在他手裡當人質。這條線後面連著一個精密的反制計劃。」

  「那我們怎麼辦?」馮老四問。

  「等。」崔長安把九九式步槍橫在膝蓋上,「冢田攻的反制需要時間執行。我們等方東明的命令。」

  定縣臨時指揮所。方東明聽完了崔長安的匯報。屋裡很安靜,只有油燈的火苗在燈芯上輕輕晃動。呂志行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記事本。

  「邢台、邯鄲、安陽——三個方向全部出現混編。」方東明用手指在地圖上逐一點過,「冢田攻的動作很快。定縣剛拿下來不到三天,他就把整個華北偽軍的部署都調整了。」

  「不是定縣之後才調的。」崔長安說,「可能更早。石家莊外圍的時候,就有偽軍被調防。但那時候是零星的,沒有形成系統。

  這次是統一行動——混編、扣押家眷、安插密探,三管齊下。冢田攻在定縣失守當天就下了命令,邢台這邊是第二天夜裡執行的。」

  方東明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遠處隱約能看到邢台方向的城牆輪廓,牆頭上幾點燈火在夜風中忽明忽暗。

  「改變策略。」他說。他用手指在安陽的位置上敲了敲,「對邢台、邯鄲——繼續用勸降施壓。讓敵工小組在城外喊話,讓偽軍知道我們在外面等著。

  喊話的內容不變——八路軍優待俘虜,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冢田攻讓偽軍害怕,我們讓偽軍希望。他壓得越狠,偽軍越想跑。」

  「喊話還能用,但面對面勸降暫時不行了。」

  崔長安說,「混編之後偽軍被鬼子盯著,私自接觸就是害了他們。但喊話所有人都能聽到——鬼子副班長管不住耳朵。」

  方東明點了點頭:「同時——秘密在安陽方向集結新一團和獨立團主力。

  陳安已經開始為安陽準備定向爆破炸藥包。等安陽準備就緒,對安陽實施強攻。

  打掉安陽,冢田攻的反制體系就撕開了一個口子。口子一開,其他縣城的偽軍就會動搖——因為混編也保不住他們。」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孔捷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

  「對。」方東明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兩道線,「邢台、邯鄲——明修棧道。

  喊話、佯攻、騷擾,讓冢田攻以為我們還在按老套路出牌。安陽——暗度陳倉。等他把注意力全放在邢台和邯鄲的時候,安陽已經拿下了。」

  邢台城外。崔長安蹲在離城牆不到一里的一片小樹林邊上,手裡舉著鐵皮喇叭。

  馮老四蹲在旁邊,歪把子機槍架在土坎上,槍口對著城牆方向。霍班長和孫大栓蹲在另一側,兩人各拿著一把訊號槍。

  崔長安清了清嗓子,把鐵皮喇叭舉到嘴邊。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能傳出去很遠。

  他喊話的物件不是鬼子,而是城牆上的偽軍。他知道那些偽軍能聽到——混編之後鬼子副班長雖然管得住嘴,但管不住耳朵。

  「邢台的偽軍弟兄們!我是崔長安,以前在保定三團待過,現在是八路軍敵工小組的組長!

  定縣已經解放了!定縣的偽軍全部繳了械,願意留下的穿上了灰布軍裝,每天一碗稠粥!你們現在被鬼子混編了,被鬼子盯著——但你們心裡清楚,鬼子在東北撐不住了,在華北也撐不了多久!

  八路軍從東北一路打到華北,從哈爾濱打到定縣,每一座城的偽軍投過來之後都活得好好的!」

  他停下來換了口氣。城牆上探照燈的光柱掃過來,掠過樹林邊緣。

  他低下頭等光柱掃過去,重新舉起喇叭:「你們被混編了——但你們的人還是比鬼子多!鬼子副班長只有一個人!

  你們排長、班長、弟兄們都在!等攻城的時候,你們知道該怎麼做!

  八路軍優待俘虜的承諾不變——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帶著槍過來的,每桿槍賞兩塊銀圓!不願意留下的發路費回家!」

  他把喇叭放下來。城牆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垛口後面傳來一聲壓低了嗓門的喊聲:「崔長安!我是孫大個子!孫小個子的哥哥!

  我聽到你說的了——但我們現在被鬼子盯著,動不了!你得幫我們——攻城的時候,先把家眷救出去!」

  崔長安把鐵皮喇叭重新舉起來:「攻城的時候,關帝廟是第一目標!我們會先把你們的家眷接出來!家眷安全了,你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城牆上沉默了。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又響起來:「知道了!你等著!」

  馮老四把歪把子機槍的彈匣退出來檢查了一遍,重新拍進去。他側過頭看著崔長安,壓低聲音說:「這姓孫的膽子比他弟大。」

  「不是膽子大。」崔長安把鐵皮喇叭收進揹包里,「是沒退路了。冢田攻把家眷關起來,他就知道鬼子信不過他。混編被監視也換不來信任。」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回去報方東明。邢台喊話效果初步達到。下一步——安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