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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定縣

  行軍路上,李雲龍蹲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嘴裡叼著菸袋。東北旱菸抽完了,換成了華北本地菸葉,勁小了不少,抽起來不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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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菸袋拔出來往石頭上磕了磕,站起來朝隊伍後面吼了一聲:「關大山!還有多遠到定縣?」

  關大山從後面走上來,手裡拿著一張手繪的行軍地圖。「快了。過了前面那道山樑就是定縣地界。偵察兵回來說定縣城裡偽軍有動靜——昨晚城門關了之後就沒再開過,城牆上的哨兵比平時多了一倍。」

  「鬼子呢?」

  「沒幾個鬼子。定縣是崔長安的老家,偽軍多鬼子少。偵察兵說城裡只有一個鬼子小隊,十幾個人,其餘全是偽軍。」關大山把地圖折好放進口袋,「方東明說這次先勸降,勸不降再打。」

  李雲龍把菸袋叼回嘴裡,眯著眼睛望著前方灰濛濛的山樑。「勸降的事交給崔長安。他是定縣人,定縣的偽軍他認識。老子蹲在城外等著——勸得開最好,勸不開老子再上。」

  隊伍前方,崔長安走在敵工小組最前面。他的九九式步槍背在肩上,步伐比平時快了不少。

  馮老四扛著歪把子機槍跟在旁邊,霍班長和孫大栓走在後面,老魏和佟營長各揹著一支步槍壓陣。五個人穿著同樣的灰布軍裝,風紀扣都扣得嚴嚴實實。

  「長安,你走那麼快幹啥?」馮老四緊趕了兩步,把歪把子機槍換到另一邊肩膀。

  崔長安沒有回答。他望著前方那道越來越近的山樑,山樑那邊就是定縣。

  他在那座城裡出生長大,在那座城外當了三年偽軍,又在那座城外投降了八路軍。現在他以八路軍敵工小組長的身份走回去。

  「我娘還在城裡。」他說,聲音很輕。

  馮老四沉默了一會兒。「打完仗去看她?」

  「嗯。」崔長安把九九式步槍從肩上卸下來,端在手裡檢查了一下彈匣,「打完仗去看她。打完定縣就去看她。」

  定縣城外一片小樹林裡,方東明把各團長召集過來開戰前會。

  李雲龍蹲在樹根下抽菸,孔捷靠在樹幹上端著搪瓷缸子喝水,馬長河蹲在方東明旁邊,面前攤著一張定縣城防草圖。

  圖是崔長安畫的——城牆厚度、城門結構、偽軍營房位置、鬼子小隊駐紮的縣衙大院,每一條街巷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在這座城裡生活了二十多年,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定縣是平漢線上的一個小縣城。」方東明用手指在圖上畫了一圈,「城牆沒有保定厚,永備工事也不多。但定縣是南下第一仗——打好了,對後面幾十個縣城的偽軍都是示範效應。」

  他看向崔長安,「你的任務不是在城外喊話。你帶敵工小組潛入城內,找到你認識的偽軍熟人,面對面談。面對面比喊話管用。能做到嗎?」

  「能。」崔長安站起來,把九九式步槍背在肩上,「城西老城區有一段城牆,當年晉綏軍撤退時用炸藥炸開過一個豁口。後來偽軍把豁口用碎磚填上了,但填得不結實。那個位置我知道,用撬棍能撬開。」

  方東明點了點頭。「夜攻。凌晨一點動手——崔長安帶敵工小組從城牆豁口潛入城內,馬長河帶突擊隊跟在後面掩護。入城後先控制縣衙大院,繳了鬼子小隊的械。天亮之後,崔長安上街去找偽軍熟人談勸降。」

  定縣縣衙大院裡,鬼子小隊長龜田正蹲在台階上喝茶。他在中國待了六年,養成了喝中國茶的習慣。

  搪瓷缸子裡泡的是從偽軍伙房裡順來的茉莉花茶,香氣在夜風中飄出去老遠。

  他在華北待了六年,從太原到定縣,大大小小換了好幾個據點。定縣是他待得最久的一個——三年了,從來沒打過仗。

  八路軍的主力一直在太原方向和娘子關方向,定縣這邊只有小股游擊隊偶爾騷擾,沒出過大事。他甚至學會了用筷子吃麵條。

  城牆豁口外面,崔長安蹲在一道乾涸的排水溝里,手裡攥著一根繳獲的日軍撬棍。

  馬長河蹲在旁邊,衝鋒鎗端在胸前,槍口朝下。突擊隊員散在排水溝兩側,手電筒的光柱被布條蒙住,只透出微弱的紅光。

  崔長安壓低聲音指著前方:「就是那段。城牆上顏色發淺的那一段——碎磚填的,撬棍能撬開。」

  他把撬棍插進豁口最下面那塊城磚的縫隙里,用力一撬。城磚鬆動了一下,碎磚屑簌簌往下掉。又撬了一下,城磚被撬出來一塊,露出後面黑黢黢的空隙。

  他把撬棍往旁邊一遞,用手把鬆動的碎磚一塊一塊掰下來,不一會兒掰出一個能容一人彎腰鑽進去的豁口。

  「我先鑽。」崔長安把撬棍交給身後的馮老四,側身鑽了進去。

  縣衙大院門口,兩個鬼子哨兵正蹲在沙袋工事後面打盹。崔長安從街角摸出來,背靠著牆根一寸一寸往前挪。

  馬長河帶著突擊隊員跟在後面,腳步輕得像貓。

  「院子裡有多少鬼子?」馬長河壓低聲音。

  「龜田的小隊總共不到二十個人。夜裡除了門口兩個哨兵,其餘都在後院宿舍里睡覺。」

  崔長安用手指在牆上畫了個簡圖,「後院宿舍門口有挺歪把子機槍,機槍手趴在沙袋後面值夜。後院側門通伙房,伙房後門通小巷。

  我帶敵工小組走小巷繞到伙房後門摸進去。你帶突擊隊從正門衝進來,前後夾擊。」

  馬長河點了點頭,朝身後的楊鐵柱打了個手勢。楊鐵柱扛著歪把子機槍摸到正門對面的街角蹲下來,槍口對準門口兩個哨兵。

  崔長安帶著馮老四和霍班長摸進小巷。伙房後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暗的燈光。他用刺刀尖從門縫伸進去輕輕挑開木門閂,側身閃進伙房。

  灶台上擱著半鍋涼透了的味噌湯,灶台下蹲著一個鬼子伙伕正抱著頭縮在角落裡發抖。

  他看見崔長安的軍靴踩在青磚地上,連叫都沒敢叫。崔長安朝他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從伙房穿過走廊摸到後院。

  後院宿舍門口,一個鬼子軍曹正趴在沙袋後面打盹,歪把子機槍擱在沙袋上。

  崔長安從背後摸上去用刺刀背朝他後腦勺猛擊了一下。軍曹悶哼一聲趴在沙袋上不動了。

  馮老四從他身上跨過去一腳踹開宿舍門。宿舍里十幾個鬼子橫七豎八地睡著,步槍整齊地架在牆角。

  霍班長和孫大栓端著衝鋒鎗衝進去用日語喊了一聲繳槍不殺。

  鬼子兵從夢中驚醒,有人伸手去摸槍被霍班長一槍托砸翻在地。剩下的人不敢動了,紛紛舉起雙手。

  馬長河從正門衝進來時,崔長安已經把後院宿舍里的鬼子全部繳了械。

  俘虜被集中押在縣衙大院牆角蹲成一排,有人還光著腳。

  龜田被從台階上揪起來時手裡還端著搪瓷缸子,茉莉花茶灑了一地。

  他看著湧入縣衙的灰軍裝戰士,看著被繳械後蹲在牆角瑟瑟發抖計程車兵,把搪瓷缸子放在台階上,慢慢舉起了雙手。

  「我是小隊長龜田。」他用生硬的中國話說,「我的兵——請按照戰俘公約對待他們。」

  崔長安走到他面前。「定縣城裡有多少偽軍?」

  「一個營,三百多人。駐守在城北營房裡。」龜田抬起頭看著他,「營長姓王,是你們中國人。」

  天亮之後,定縣街道上漸漸有了人聲。老百姓從門縫裡往外看,看到街上來回走動的灰軍裝戰士。

  有人認出了崔長安——那不是崔家那小子嗎?以前在保定三團當偽軍,怎麼現在穿灰軍裝了?

  崔長安站在城北偽軍營房門口,身後站著馮老四和霍班長。他穿著灰布軍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九九式步槍背在肩上,腰杆挺得筆直。

  偽軍士兵們從營房窗戶里探出頭來看他,有人在低聲議論。一個偽軍排長從營房裡走出來,三十出頭,瘦高個,顴骨凸出,軍裝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他在門口站住,看著崔長安。

  「崔長安?你真是崔長安?」

  「是我。」崔長安往前走了一步,「你是劉排長吧?以前在晉綏軍的時候,咱倆同一個連。忻口會戰那會兒,你趴在我右邊那個散兵坑裡。」

  劉排長沉默了一會兒。「聽說你在保定投了八路。」

  「是。去年投的。」崔長安把步槍從肩上卸下來,拄在地上,「太原、娘子關、石家莊、保定、北平、山海關、錦州、瀋陽、長春、哈爾濱——我跟著八路從太行山一直打到松花江。現在又打回來了。」

  「聽說八路優待俘虜?」

  「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

  崔長安把步槍往營房門框上一靠,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八路軍優待俘虜的宣傳冊遞給他,「定縣的鬼子小隊今天凌晨已經全部繳了械。

  龜田被俘了,他的兵蹲在縣衙大院裡。你們現在不降,等我們走了,下一個來的鬼子可不會像龜田那麼好說話。」

  劉排長接過宣傳冊翻了翻,抬頭看著崔長安身上的灰布軍裝。「王營長不會降。他是定縣本地人,但他是鬼子的鐵桿。他怕投了八路之後,鬼子回來收拾他家裡人。」

  「鬼子回不來了。」崔長安說,「東北全境都解放了,華北也快了。王營長怕鬼子,就不怕八路?」

  劉排長回頭看了一眼營房二樓視窗。王營長正站在視窗後面往下看,窗簾掀開了一條縫,他的臉色很難看。

  劉排長轉回頭來,把宣傳冊折好放進口袋。「王營長在二樓最東頭那間屋子裡。他不降,但手下的人不見得都聽他的。」

  就在這時,營房二樓忽然傳來一聲槍響。子彈從二樓視窗打出來打在崔長安腳邊的石板地上濺起一串火星。

  崔長安往旁邊一閃,馮老四舉起歪把子機槍朝二樓視窗掃了一梭子。視窗後面傳來一聲慘叫,王營長從視窗摔了回去,手槍從視窗掉下來落在院子裡的石板地上。

  劉排長愣了一瞬,然後轉身朝營房裡喊了一聲:「王營長瘋了!弟兄們不想死的把槍放下!」營房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是槍枝放在地上和槍托磕在石板上的聲響。

  偽軍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從營房裡走出來,有人把白布條纏在槍管上,有人空著手舉在頭頂。

  崔長安彎腰撿起地上那把南部手槍,退出彈匣看了看——滿的,一顆沒少。他把彈匣重新拍進去,把手槍別在腰間。

  「劉排長,願意留下的編入後勤隊,不願意留下的發路費回家。八路軍的規矩,一條不變。」

  劉排長點了點頭。

  他把自己的手槍從腰間拔出來放在地上,又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宣傳冊翻到其中一頁,指著優待俘虜那一條問:「這一條——每天一碗稠粥,是真的嗎?」

  崔長安朝炊事班方向喊了一聲:「老魏!粥熬好了沒有?」

  老魏從炊事班門口探出頭,手裡拿著鐵勺。「熬好了!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崔長安轉過頭看著劉排長。「你聞。」

  空氣里飄來小米粥的香氣。劉排長聞了聞,把宣傳冊折好放進口袋,把手槍從地上撿起來,槍口朝下遞給崔長安。

  定縣西城門內一片被炮火削掉半邊屋頂的民房裡,方東明臨時徵用了這間民房當指揮部。

  他把崔長安剛交上來的勸降總結攤在桌上,旁邊放著呂志行匯總的定縣戰果清單。

  「敵工小組潛入城內,控制縣衙大院,繳了龜田小隊的械。崔長安策反偽軍一個營,偽軍士兵全部繳械,願意留下的編入後勤隊。繳獲歪把子機槍、步槍、手榴彈及彈藥一批。」

  呂志行頓了頓,「敵工小組的勸降模式初步驗證有效——以本地人對本地人、熟人對熟人進行面對面勸降,效果遠優於喊話。建議在後續攻城作戰中持續推廣。」

  方東明把總結折好放進口袋。「給各團傳話。下一仗邢台——也先勸降。勸不降再打。」

  定縣城門口,崔長安蹲在城牆根下,面前放著一張剛寫好的敵工小組工作匯報。

  馮老四蹲在旁邊抽菸,霍班長背靠著城牆打盹,孫大栓蹲在地上用刺刀削著樹枝,老魏和佟營長坐在石階上喝粥。

  劉排長換上了灰布軍裝,站在旁邊還有些侷促,袖口卷了兩圈。

  馮老四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鞋底踩滅。「長安,勸降偽軍之後——你說鬼子知道了會怎麼想?」

  「鬼子早就知道了。」崔長安把九九式步槍橫在膝蓋上,「從定縣到石家莊,從保定到北平,從山海關到瀋陽,每一座城的偽軍都在關鍵時刻反水。

  鬼子知道,但他們沒辦法——因為他們自己人不夠,必須靠偽軍守城。他們只能賭,賭這一城的偽軍不會反。賭了這麼多次,他們一次都沒贏過。」

  這時城牆下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老婦人拄著竹拐杖從巷子裡走出來,背有些駝,頭髮白了大半。

  她站在城牆根下往人群里張望,目光在穿灰軍裝的人中間來回搜尋。

  崔長安正低頭整理完工作匯報,餘光瞥見了巷口走來的身影。他的手停住了,紙頁從指間滑落。

  他站起來,膝蓋上的九九式步槍滑落到地上,槍托磕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娘。」

  老婦人往前走了幾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很粗糙,指節上全是老繭,摸在他臉上有點疼。「你瘦了。」她說了這兩個字,聲音有些顫抖。

  旁邊一個戰士端著粥碗走過來,看見這一幕愣了一下,轉頭問馮老四:「這是崔同志的母親?」

  馮老四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低聲說了句:「嗯,這是他娘。」

  崔長安握住母親粗糙的手,轉過頭看著馮老四,又看了看旁邊圍過來的敵工小組的戰友們。

  他們的軍裝和定縣城外的土地一個顏色,和他離開家時穿著的那身灰綠色的偽軍軍裝是那麼的不同。他深吸了一口氣,對馮老四說:「這是我娘。」

  他轉過頭對母親說:「娘,這些是我的同志。我們一起從東北打回來,還要一起往南打,直到把鬼子全趕出中國。」

  老婦人把竹拐杖靠在城牆根下,從籃子裡端出兩碗還冒著熱氣的粥遞給崔長安和他身邊的戰士。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碗塞進他們手裡,然後站在那裡,用那雙粗糙的手抹了抹眼角。

  馮老四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大娘熬的粥,比炊事班的還稠。」

  崔長安蹲在城牆根下,端著母親親手熬的小米粥,熱氣撲在他臉上。他低頭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口氣,但沒有停下來。

  他想起在長辛店蹲在排水溝里畫據點圖的那個夜晚,想起在沙河崗樓里第一次白刃戰後手指上那揮之不去的麻木感,想起在保定城外他把那張偽軍花名冊交給關大山時的那一幕,想起在哈爾濱偽滿皇宮門口老魏穿上灰布軍裝時的樣子。

  那些畫面一幕一幕從腦海里閃過,最後定格在這一刻——母親端來的粥,戰友接過碗時說的一聲謝謝。

  老魏端著粥碗在旁邊蹲下來。「打完定縣了,下一仗是邢台。」

  「邢台。」崔長安把粥咽下去,「我在邢台認識一個人。以前在偽軍的時候一起待過。」

  他把粥碗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半截鉛筆和一張煙盒紙,藉著城門口透進來的晨光,開始寫下一封信。

  母親安靜地坐在旁邊,看著他寫字,就像多年前看著他在煤油燈下寫作業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