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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暗度陳倉

  方東明在定縣指揮所里把華北地圖攤在門板上,各團長圍坐一圈。

  李雲龍蹲在門口抽菸,孔捷靠在牆角端著搪瓷缸子,林志強坐在彈藥箱上翻著那本卷了邊的炮兵觀測手冊,馬長河站在孔捷身後,崔長安帶著敵工小組的幾個人蹲在院子裡的棗樹下。

  「冢田攻在邢台、邯鄲方向做了嚴密布防。」方東明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混編偽軍、扣押家眷、安插密探——三管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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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座城的偽軍被鬼子從編制上鎖死了,面對面勸降暫時行不通。硬打傷亡太大,不划算。」

  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那就換個地方打。柿子撿軟的捏,城撿防備松的打。」

  「對。」方東明的手指從邢台移到安陽,「安陽。安陽的偽軍比例比邢台低,鬼子守軍多,但城牆是磚石結構,沒有東北那種鋼筋混凝土永備工事。

  陳安的定向爆破方案已經做好了——炸開城牆,步兵直接沖。」

  他看向李雲龍:「新一團的任務是明修棧道。你在邢台正面大張旗鼓佯攻——把擲彈筒、步兵炮全拉出來,白天打炮,晚上喊話,聲勢造得越大越好。讓冢田攻以為邢台是主攻方向。」

  「佯攻要打多久?」李雲龍把菸袋往地上磕了磕。

  「打到冢田攻把預備隊調往邢台為止。」方東明說,「他一調兵,安陽就空了。安陽一空,孔捷的獨立團和新一團主力立刻從安陽正面突破。」

  孔捷把搪瓷缸子放在門板上:「獨立團負責哪一段?」

  「西門。」方東明用手指在安陽城防圖上畫了一道線,「安陽西門城牆中段,城磚風化嚴重,填縫灰漿脫落。

  馬長河已經偵察過了,那裡的城牆厚度不到兩米,鑽孔難度最低。陳安的工兵連今晚就開始鑽孔作業。」

  馬長河點了點頭:「鑽孔深度需要達到城牆厚度三分之二以上。

  陳安說裝藥量根據城牆厚度分段計算——底部裝藥量大,頂部裝藥量小,確保整段城牆同時向外倒塌。倒塌後形成斜坡,步兵可以直接衝上城頭。」

  「崔長安。」方東明朝院子裡喊了一聲。

  崔長安從棗樹下站起來,走進屋裡。他的九九式步槍背在肩上,袖口卷到手腕,露出兩條被太陽曬得黑紅的胳膊。

  「安陽的勸降工作還做不做?」他問。

  「做。」方東明說,「但不是面對面勸降——安陽的偽軍也被混編了,密探混在裡頭。

  你在城外建立廣播站,用鐵皮喇叭喊話。喊話的內容和邢台一樣——八路軍優待俘虜,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

  攻城前告訴他們:不想死的,等攻城時找掩體趴下,別替鬼子擋槍。」

  崔長安點了點頭:「喊話還能用。混編之後偽軍被鬼子盯著,但耳朵堵不住。攻城時喊話告訴他們往哪跑,能少死不少人。」

  方東明把地圖收起來:「各團回去準備。李雲龍——明天天亮之前,邢台方向佯攻開始。孔捷——獨立團今晚秘密向安陽方向移動,天亮前進入西門攻擊陣地。

  林志強——炮兵連隨獨立團行動,炮火準備對準西門城牆中段,配合陳安的定向爆破。」

  北平,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冢田攻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放著一份剛送來的情報。

  情報上寫著:邢台外圍發現八路軍主力活動,新一團在邢台城南集結,崔長安敵工小組持續喊話勸降,攻城裝備向邢台方向移動。

  參謀長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資料夾:「邢台城外喊話密度明顯增加。崔長安的人從昨晚到現在一直在喊,內容還是優待俘虜那一套。

  另外,偵察兵報告邢台城南發現有步兵炮和擲彈筒陣地正在構築。」

  冢田攻把情報從頭到尾看了兩遍。他站起來走到掛在牆上的華北地圖前,手指在邢台的位置上停住。

  「方東明在定縣得手之後,下一個目標一定是邢台。」他說,「邢台是平漢線上定縣以南最大的縣城。拿下邢台,邯鄲就孤立了。拿下邯鄲,安陽就孤立了。他沿著平漢線一路往南推——這是最合理的進攻路線。」

  「安陽方向也有八路軍活動。」參謀長補充道,「但規模較小,可能是牽制。」

  冢田攻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邢台和安陽之間來回移動了好幾次。

  「方東明善於聲東擊西。但這次——邢台的勸降力度這麼大,不像佯攻。崔長安親自喊話,步兵炮和擲彈筒陣地都構築了,這是真打。牽制不會下這麼大本錢。」

  他轉過身來:「命令——駐安陽日軍一個大隊即刻馳援邢台。告訴邢台守軍,堅守待援。安陽守軍收縮防線,暫取守勢。」

  參謀長在記事本上記下命令,轉身走了出去。

  冢田攻重新坐下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他隱隱覺得哪裡不對——但情報擺在面前,每一個跡象都指向邢台。他不能因為懷疑而按兵不動。

  安陽外圍一片被炮火削斷了樹冠的槐樹林裡,陳安蹲在臨時搭的工作檯前。

  工作檯是用彈藥箱拼成的,上麵攤著安陽城防圖和城牆結構分析報告。劉大柱蹲在旁邊,手裡拿著遊標卡尺,正在量一根剛車好的鑽孔定位器。

  「安陽城牆是磚石結構,和東北的鋼筋混凝土永備工事不一樣。」

  陳安用手指在圖上畫了一道線,「聚能裝藥炸藥包穿透力過剩,但爆破範圍太小——炸開一個洞,只能容一個人鑽進去。

  我們需要的是炸塌整段城牆,讓步兵直接衝上去。」

  他在圖紙上畫了個簡圖:「定向爆破。沿城牆根鑽孔,填入炸藥。引爆後整段城牆向外倒塌,形成斜坡。

  鑽孔深度要達到城牆厚度三分之二以上——太淺炸不開,太深城牆往內倒塌堵死衝鋒路線。」

  劉大柱把定位器放在圖紙旁邊:「孔距和裝藥量我算過了。城牆中段厚度不到兩米,底部裝藥量四百克,頂部兩百克,孔距半米。

  總共需要鑽二十個孔,每個孔深度不低於一米二。鑽孔之後再填入炸藥,用導爆索串連引爆。」

  「二十個孔。」陳安推了推眼鏡,「天亮之前必須鑽完。鑽頭夠用嗎?」

  「夠。從瀋陽帶來的鎢鋼鑽頭還剩六根。」劉大柱把遊標卡尺收進工具箱裡,扛起鐵鎬和鑽孔工具往槐樹林外面走去。

  走到樹林邊上又停下來,回頭對陳安說了一句:「天亮之前保證鑽完。城牆不倒,我提頭來見。」

  安陽西門外一片低矮的土坎後面,馬長河趴在冰冷的泥地上,手裡舉著望遠鏡。

  他的左肩已經完全好了,新長出來的皮膚和周圍的膚色融為一體。楊鐵柱蹲在旁邊,用望遠鏡觀察著城牆上的探照燈掃描規律。

  「城牆中段,城磚風化最嚴重的那一段。」

  馬長河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道線,「填縫灰漿脫落了好幾個地方,城磚之間縫隙能插進手指。鑽孔難度最低的位置就在那兒。距離地面一米到一米五之間,剛好是鑽孔的最佳高度。」

  楊鐵柱把望遠鏡放下來:「那段離城門太近。城牆上的哨兵走一圈就能看到有人在城牆根下鑽孔。」

  「所以要在凌晨動手。」馬長河把望遠鏡收進皮套里,「凌晨起霧,探照燈照不到城牆根。佯攻方向的炮火聲會蓋住鑽孔的噪音。鬼子哨兵的注意力會被邢台方向的動靜吸引過去。」

  「萬一被發現呢?」

  「突擊隊掩護。」馬長河朝身後的土坎下面打了個手勢。幾名突擊隊員正蹲在土坎後面擦槍,刺刀用泥巴糊過,不反光。

  「鑽孔的時候,突擊隊趴在城牆根下。鬼子要是探頭往下看,我們用消音衝鋒鎗解決。」

  馬長河把衝鋒鎗端在手裡檢查了一下彈匣,「但最好是別開槍——一開槍,冢田攻就知道我們在這兒了。」

  安陽城外一片小樹林裡,崔長安蹲在一棵被炮火削斷樹冠的老槐樹下,面前架著鐵皮喇叭。

  馮老四蹲在旁邊,歪把子機槍架在土坎上,槍口對著城牆方向。

  霍班長和孫大栓蹲在另一側,兩人各拿著一把訊號槍。老魏和佟營長蹲在樹林深處,正在用刺刀削樹枝做備用喇叭支架。

  崔長安把鐵皮喇叭舉到嘴邊,深吸一口氣:「安陽的偽軍弟兄們!我是崔長安,八路軍敵工小組的組長!」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能傳出去很遠。城牆上探照燈的光柱掃過來,掠過樹林邊緣。他低下頭等光柱掃過去,重新舉起喇叭。

  「邢台的偽軍已經知道訊息了!定縣的偽軍全部繳了械,願意留下的穿上了灰布軍裝,每天一碗稠粥!

  你們現在被混編了,被鬼子盯著——但你們心裡清楚,鬼子在東北撐不住了,在華北也撐不了多久!

  八路軍馬上就要攻城!不想死的——等攻城時找掩體趴下,別替鬼子擋槍!」

  馮老四把歪把子機槍的彈匣退出來檢查了一遍,重新拍進去。他側過頭看著崔長安:「不點名勸降了?」

  「不點。」崔長安把喇叭放在膝蓋上,壓低聲音,「冢田攻的密探混在偽軍里,點名等於暴露。咱們只喊話,不點名。想反正的人自己知道該怎麼做。」

  馮老四點了點頭,重新趴回土坎後面。崔長安重新舉起喇叭,繼續喊話。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傳出去很遠,城牆上探照燈的光柱每隔兩分鐘掃過一次,每次掃過樹林邊緣時他就停下來,等光柱過去了再繼續。

  定縣指揮所里,方東明收到了冢田攻下令駐安陽日軍一個大隊馳援邢台的情報。呂志行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記事本。

  「安陽大隊已經出發了。偵察兵報告,安陽城內現在只剩一個鬼子大隊和一個偽軍團,兵力比之前少了將近三分之一。」

  方東明把情報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冢田攻上當了。他把預備隊調往邢台,安陽的防禦就削弱了。」

  他對門口的警衛員說,「傳我命令——孔捷獨立團和李雲龍新一團主力,即刻向安陽秘密集結。天亮之前進入攻擊陣地。各團注意行軍隱蔽,不准打手電,不准生火,馬裹蹄,人噤聲。」

  呂志行在記事本上快速地記著命令。方東明轉過身來:「走。我們也去安陽。」

  安陽外圍兵工廠,陳安把最後一批定向爆破炸藥包裝上騾車。木箱用繳獲的日軍彈藥箱改裝而成,外面用粉筆寫著「安陽專用」四個字。

  炸藥包外殼是鐵皮的,正面嵌著導爆索串聯介面,每個介面上都用蠟封得嚴嚴實實。

  劉大柱從槐樹林外面走進來,肩上扛著鐵鎬,鎬刃上沾著泥土和碎磚屑。

  他已經鑽了半個晚上的孔,手掌上的破布被汗浸透了,握鎬柄的地方磨得發亮。

  「鑽孔進度過半了。」他把鐵鎬拄在地上,「城牆中段鑽孔位置全部定位完畢。底部鑽孔深度一米三,頂部鑽孔深度一米。天亮之前保證全部完成。」

  「鑽孔深度誤差不能超過五厘米。」陳安把最後一箱炸藥包搬上騾車,「太深城牆往內倒,太淺炸不開。每個孔都要用定位器量過。」

  劉大柱點了點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高碎。高碎已經涼透了,又苦又澀。

  他抹了一下嘴角,把缸子放在工作檯上,重新扛起鐵鎬往城牆方向走去。

  安陽城外土坎上,馬長河蹲在黑暗中檢查衝鋒鎗的彈匣。他的布鞋底已經磨薄了,左腳那隻從鞋底到鞋幫裂開了一道小口子。

  他沒有換——這雙鞋是關大山在保定送他的,穿著它走過了東北的冰原,還要穿著它打完安陽。

  楊鐵柱扛著歪把子機槍蹲在旁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

  突擊隊員散在土坎後面的淺溝里,有人在擦槍,有人在壓子彈,有人靠著溝壁閉目養神。

  關大山從後面貓著腰走上來。他穿著老王頭剛改好的薄棉衣,袖口不長不短剛好到手腕。

  他蹲到馬長河旁邊,把衝鋒鎗橫在膝蓋上。

  「林志強的炮兵連已經進入陣地了。炮火準備對準西門城牆中段,配合定向爆破。

  炮聲一響,你帶突擊隊摸到城牆根下,確認鑽孔全部填裝完畢之後,工兵連線管引爆。

  城牆炸開之後你不要停——直接往裡沖,先拿下城門樓,然後沿主街往城中心推。」

  馬長河把衝鋒鎗端在手裡,拉了一下槍栓。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夜色中格外響。

  「知道。從太原打到安陽,衝鋒鎗換了好幾把。不會在這種地方掉鏈子。」

  關大山沒有再說多餘的話。他拍了拍馬長河的肩膀,站起來往新一團方向走去。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馬長河正蹲在土坎後面,把最後一個彈匣拍進胸前的彈匣袋裡。

  安陽城外小樹林裡,崔長安最後一次把鐵皮喇叭舉到嘴邊。

  他的嗓子已經沙啞了,連續喊了好幾個晚上,聲音像砂紙磨在石頭上。但他沒有停下來。

  「安陽的偽軍弟兄們!援軍已經調走了,不會有人來救你們!但八路軍優待俘虜的承諾不變!

  等攻城時——找掩體趴下,別替鬼子擋槍!帶著槍過來的,每桿槍賞兩塊銀圓!

  不願意留下的發路費回家!你們想想——鬼子把你們混編了,用密探盯著你們,把你們家眷關起來當人質——他們信不過你們!你們還替他們賣命?」

  他把喇叭放下來,咳嗽了兩聲,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馮老四把歪把子機槍的彈匣重新拍進去,槍口對著城牆方向。

  「每次攻城前都喊。從定縣喊到邢台,從邢台喊到安陽。嗓子喊啞了,但偽軍聽到了。」

  「聽到就好。」崔長安把鐵皮喇叭收進揹包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他往城牆方向看了一眼——那邊燈火通明,探照燈的光柱來回掃射。

  「等攻城時再喊一次。告訴他們往哪跑。能救一個是一個。」

  馮老四把歪把子機槍扛在肩上,也站起來。「又要鑽洞了。這次是鑽城牆。」

  「從太原一路鑽到安陽,不差這一堵牆。」崔長安把九九式步槍背在肩上,往樹林外面走去。

  方東明站在安陽城外的山包上,手裡舉著望遠鏡。夜色中,安陽城牆的輪廓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城牆上的探照燈還在來回掃射,垛口後面偶爾有人影晃動。

  呂志行從後面走上來,手裡拿著記事本。「各團已全部進入預定位置。新一團在南門,獨立團在西門。林志強的炮兵連已在西門土坡上就位,炮口對準城牆中段。

  陳安的工兵連鑽孔作業已全部完成,導爆索已串聯完畢,正在做最後檢查。」

  方東明掏出懷表看了看——凌晨三點半。他把懷表合上,放回口袋裡。「通知各團——凌晨四點,準時總攻。」

  呂志行在記事本上記下命令。他抬頭往安陽城牆方向看了一眼,輕聲說了一句:「安陽是華北平原上的重鎮。拿下安陽,平漢線南段就全部打通了。」

  方東明望著城牆輪廓,沉默了一會兒。「冢田攻明天早上醒來,會發現他救的不是邢台。」

  他把望遠鏡放下來,轉身往山包下面走去。軍靴踩在凍硬的土地上咯吱咯吱響。

  月光照在他洗得發白的灰軍裝上,照在那道從太原一路帶到這裡的舊傷疤上。

  遠處,安陽城牆上的探照燈又掃過一輪,光柱從山包邊緣掠過去,照亮了前方那片密密的槐樹林,然後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