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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冰城

  方東明站在偽滿皇宮的樓頂上,俯瞰整座長春城。

  城內的硝煙還沒散盡,各處街道上殘留的焦糊味被北風卷著灌進他的鼻腔。呂志行從樓下走上來,手裡拿著剛譯出的電報。

  「哈爾濱守軍約一個師團,指揮官叫佐佐木,關東軍出身。但補給線已被全部切斷——從瀋陽到長春,鐵路被我們扒了個乾淨。哈爾濱城內儲糧不足一個月。」

  呂志行把電報遞給方東明,「佐佐木昨天給長春發了一封電報,但長春已經沒人能回他了。」

  方東明接過電報看了一遍。「不足一個月。他不會等死的。佐佐木是關東軍出身的人——關東軍不怕死,但怕被圍。被圍了就會做選擇。」

  「突圍還是死守?」

  「突圍。」方東明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哈爾濱北面是松花江,江面冰封千里。東面是山地,西面是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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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會往北突——渡過松花江,往黑龍江方向撤。那裡還有關東軍的殘部。」他頓了頓,「所以我們不攻城。圍城。圍而不攻。」

  呂志行愣了一下。「圍而不攻?哈爾濱城牆不比長春薄,永備工事也不少。如果不強攻,靠圍困要圍多久?」

  「圍到他斷糧為止。」方東明望著北邊松花江的方向,「佐佐木手裡的存糧不足一個月。一個月後他要麼突圍,要麼投降。

  我們圍住他,等他自己做選擇。突圍——他在野外沒有工事依託,我們打他更容易。投降——省炮彈,省炸藥,省人命。」

  「如果他不突圍也不投降呢?」

  「他會突圍的。」方東明轉過身往樓下走去,「關東軍的人不會坐著等死。他們在黑龍江跟蘇聯人對峙了十幾年,最怕的就是被圍。

  被圍了就會突圍。我們要做的不是攻城——是在他突圍的路上等著他。」

  長春城門口。李雲龍蹲在偽滿皇宮門口的石獅子旁邊,嘴裡叼著菸袋。

  長春本地旱菸比瀋陽的還衝,抽一口嗆得他直咳嗽,但他還是捨不得換。

  關大山坐在旁邊,把衝鋒鎗拆開了零件攤在膝蓋上,用沾了槍油的布條一個一個地擦。

  「打完哈爾濱,東北就差不多了。」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石獅子上磕了磕。

  「哈爾濱更冷。」關大山把衝鋒鎗放在膝蓋上,抬頭往北邊看了一眼。那邊的天際線灰濛濛的,松花江方向的天空泛著一層鉛灰色的光。

  「聽老魏說,哈爾濱的松花江冰面厚得能跑坦克。去年冬天江面上凍死過一匹馬——站著凍死的,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的時候還保持著站姿。」

  「你聽誰說的?」

  「老魏。他在偽滿禁衛團的時候去哈爾濱換過防。」

  關大山用手指摸了摸衝鋒鎗的彈匣卡榫,確認卡緊了,「他說哈爾濱的冬天比長春還冷。風從西伯利亞刮過來,一路沒有山擋著,直接灌進松花江平原。

  哨兵站在城牆上,皮帽子外面還得裹一層羊肚毛巾,不然耳朵一碰就掉。」

  「那就多穿點。」李雲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繳獲的關東軍皮帽子、狗皮護膝、貂皮手套全帶上。長春倉庫里繳了一批,夠全團一人一套。」

  關大山把衝鋒鎗背在肩上,也站起來。「貂皮手套太滑,扣扳機沒手感。」

  「那就把右手那隻換成羊皮的。」李雲龍把菸袋叼回嘴裡,「左手戴貂皮,右手戴羊皮。左手保暖,右手打槍。

  讓炊事班老王頭幫你改——他改軍裝的手藝比陳安改炸藥還利索。狗皮護膝改短點,走路不絆腳。」

  關大山點了點頭,往炊事班方向走去。老王頭正蹲在城牆根下改軍裝,身邊堆著小山一樣的關東軍大衣和皮帽子。

  他的眼睛布滿了紅血絲,但手還很穩,針腳密密麻麻的。關大山把貂皮手套遞給他,說要改一隻羊皮掌心。

  「右手?」老王頭接過手套翻了翻。

  「右手。扣扳機用。」

  老王頭點了點頭,從布料堆里翻出一塊羊皮,用剪刀比著貂皮手套的尺寸裁了個掌心。

  關大山蹲在旁邊看著他縫,線穿過皮子時發出細微的吱吱聲。「老王頭,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我爹。」老王頭頭也不抬,「他在太原開了三十年裁縫鋪。後來鬼子來了,鋪子被炸了,他挑著縫紉機跟我一起投了八路。走到半路,人沒了。」

  他把最後一個線結打好,用牙咬斷線頭,把手套遞給關大山。「試試。」

  關大山戴上試了試,羊皮掌心柔軟貼合,扣扳機的手感比貂皮好多了。

  他把手套摘下來,翻過來看了看裡面——貂皮手套內側繡著一個日本名字。

  他把繡字的那面翻到裡面,重新戴上。「老王頭,你這手藝打完仗能開個裁縫鋪。」

  老王頭沒有回答。他拿起下一件軍裝,繼續縫。

  長春俘虜營設在偽滿皇宮的偏殿裡。崔長安蹲在殿門口的石階上,面前放著兩碗剛領到的熱粥。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碗沿上冒著熱氣。他把其中一碗遞給坐在旁邊石獅子底座上的老魏。

  老魏接過粥碗,沒有立刻喝。他身上已經換上了灰布軍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他低頭看著碗裡那層亮晶晶的米油,沉默了很久。

  「這粥比禁衛團的伙食好多了。在禁衛團的時候,每天三兩雜糧餅,硬得硌牙。」

  老魏把粥碗放在膝蓋上,「昨天晚上我夢到那連長了。他就站在軍營二樓視窗,光著膀子朝樓下喊。我驚醒了,坐起來才想起來——他已經死了。」

  他頓了頓,「按理說他是我長官,他死了我應該難受。但我不難受。我就是覺得心裡有個東西,堵得慌。」

  「你在禁衛團待了五年。他是王儀的親戚,你是他的兵。但他是他,你是你。」

  崔長安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把粥咽下去,「他在的時候,你沒少挨他欺負。他死了,你不用給他磕頭了。」

  老魏沉默了一會兒,低頭喝了一口粥。粥很燙,燙得他嘶了一口氣,但他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他把粥咽下去,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哈爾濱還有偽滿禁衛團一個營的殘部。營長姓佟,是那連長的表兄。他們被山田留在哈爾濱守城北,山田自己帶著主力來長春,把他們丟在那兒了。」

  「這個佟營長,和那連長關係怎麼樣?」

  「不怎麼樣。」老魏放下粥碗,在地上畫了個簡圖,「那連長是王儀的遠房親戚,仗著這層關係在禁衛團里橫著走。

  佟營長雖然也是王家的人,但隔了好幾代,沾不上皇親,只是個普通旗人。

  他比那連長務實——他當兵只是為了混飯吃。

  鬼子給飯吃,他就給鬼子當兵。現在鬼子連飯都快給不起了。

  如果他知道長春禁衛團全部投了八路,他不會替鬼子賣命。」

  「你能給他寫信嗎?」

  「能。」老魏把粥碗放在石階上,「我寫封信,讓周小個子帶進哈爾濱。佟營長認識我的字——以前在禁衛團,伙房的選單都是我寫的。他看到我的字,就知道是我。」

  崔長安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半截鉛筆和一張煙盒紙,遞給老魏。老魏接過來,把煙盒紙攤在膝蓋上,藉著殿門口透進來的晨光,一筆一划地寫起來。

  他的字寫得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石頭上。「佟營長親啟:長春已下,禁衛團全部投誠。八路優待,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

  鬼子在東北撐不住了,王儀跑了,偽滿沒了。你手下那些弟兄,都是東北人。別讓他們替鬼子死在哈爾濱。」

  他寫完之後把信遞給崔長安。崔長安接過來看了一遍,字跡工整,語氣平靜,沒有任何慷慨激昂的煽動,只是如實敘述了長春發生的事情。

  「周小個子。」崔長安朝殿內喊了一聲。周小個子從偏殿裡跑出來,懷裡還揣著半塊窩頭。

  崔長安把信折好放進他上衣口袋裡,讓他潛入哈爾濱,找到禁衛團佟營長,把信親手交給他。

  周小個子點了點頭,把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半張臉,轉身往城門方向走去。

  長春兵工廠設在偽滿皇宮御花園的暖房裡。

  暖房的玻璃頂被炮火震碎了好幾塊,寒風從破洞裡灌進來,但爐子的溫度還是比外面高出不少。

  陳安蹲在暖房的水泥地上,面前放著從長春永備工事廢墟里拆回來的鈾鋼殘片。

  殘片斷口呈鋸齒形,鎢銅合金錐形罩穿透鋼板後留下的穿透孔邊緣光滑,像是被高溫熔切過。

  「自銳效應比預想的穩定。」陳安用手指摸了摸穿透孔的邊緣,在記錄本上寫下資料,「錐形罩在穿透過程中尖端持續自我磨銳,越穿透越鋒利。

  鈾廢渣新增的裝甲鋼板在鎢銅合金面前沒達到鬼子預期的防禦效果。」

  他把遊標卡尺放在一邊,站起來推了推眼鏡,「但哈爾濱的問題不是鈾鋼——是溫度。零下四十度以下,常規引信防潮層會變脆開裂。防潮層一裂,炸藥受潮,引爆感度急劇下降。」

  劉大柱從爐子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桶剛從松花江邊採回來的松脂。

  松脂是他在長春城郊外一片老松林里用刀割的,桶里的松脂還是半凝固狀態,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松香味。

  「松脂防潮,蜂蠟增加韌性。這兩樣東西混在一起塗在引信外殼上,在零下四十度不開裂。」

  「比例呢?」陳安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松脂在指尖搓了搓。

  「松脂七,蜂蠟三。」劉大柱把桶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從長春日軍工兵倉庫里搬來的蜂蠟,「太原的時候我試過這個配方。那年冬天零下二十度,引信在雪地里埋了三天,挖出來照樣能炸。」

  陳安把遊標卡尺從工作檯上拿起來,在手裡轉了兩圈。「再加一層。裡層松脂蜂蠟混合物,外層裹繳獲的日軍防水油布。

  雙層密封——裡層防凍,外層防潮。哈爾濱不比太原,零下四十度不是鬧著玩的。」

  劉大柱點了點頭,重新拿起衝壓機的手柄。他停下來,問了一句這批炸藥包叫什麼名。

  陳安把鉛筆往耳朵上一夾,想了想。「還叫鎢銅炸藥包。打完哈爾濱再說。」

  行軍路上。馬長河走在獨立團隊伍最前面,左肩上的皮膚已經徹底長好了,新長出來的皮膚和周圍的膚色融為一體。

  他把衝鋒鎗扛在肩上,步子又快又穩。楊鐵柱扛著歪把子機槍跟在他後面,嘴裡叼著一根草莖。

  「哈爾濱火車站通道被鬼子自己炸毀了。」馬長河邊走邊說,「偵察兵昨天回來說,鬼子用炸藥從內部引爆了整個通道結構。

  拱形磚壁全部坍塌,碎石堆了兩人多高。全部清理乾淨至少需要兩周。」

  楊鐵柱把草莖從嘴裡拔出來。「兩周肯定來不及。方東明不會等那麼久。」

  「所以這次不能走通道。」馬長河把衝鋒鎗從肩上卸下來,端在手裡檢查了一下彈匣,「得從城北江面摸進去。

  松花江冰面厚得能跑坦克,江面對岸的城牆根下有個排水口,冬天枯水期露在冰面上。

  排水口裡面是老城區的下水道,直通城內。結構跟城西排水系統差不多,但更窄——只能容一個人匍伏前進。」

  「冰面上摸過去——鬼子的機槍能覆蓋整個江面。探照燈一掃,冰面上連個掩體都沒有。」

  楊鐵柱沉默了一會兒,「得等凌晨起霧。松花江冬天凌晨起霧,霧氣濃得伸手不見五指。趁霧摸過去,探照燈照不到。」

  馬長河把衝鋒鎗重新扛回肩上。「對。等起霧。方東明說了——圍而不攻。先圍上幾天,等城內斷糧之後再說。這幾天正好用來偵察。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那個排水口?」

  「現在?」

  「現在。」

  兩人從隊伍中閃出來,往松花江方向走去。

  臨時指揮所設在長春城北一座被炮火削掉半邊屋頂的關帝廟裡。

  方東明把哈爾濱周邊地形圖攤在香案上,圖上標註著松花江冰面厚度、江岸地形、城牆工事分布、火車站通道坍塌情況。

  孔捷靠在香案旁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是剛燒開的熱水。

  李雲龍蹲在廟門口抽菸,林志強坐在斷牆下面,膝蓋上攤著那本翻得卷了邊的炮兵觀測手冊。馬長河剛從松花江偵察回來,臉上被江風吹得發紅。

  「哈爾濱守軍存糧不足一個月。佐佐木昨天給瀋陽發了一封電報,但瀋陽已經沒人能回他了。

  補給線全部被切斷——從瀋陽到長春的鐵路被我們扒了,從哈爾濱到黑龍江方向的公路也被地下黨破壞了。他現在是一座真正的孤城。」

  方東明用手指在圖上畫了一圈,「圍而不攻。四個團各守一個方向——李雲龍守南面,孔捷守西面,張大彪守東面。

  林志強的炮兵擺在江對岸,封鎖江面。佐佐木如果想往北突圍,渡松花江時就是活靶子。」

  「圍多久?」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

  「圍到他斷糧為止。不足一個月的存糧。一個月後他要麼突圍,要麼投降。

  突圍——在野外沒有工事依託,打他更容易。投降——省炮彈,省炸藥,省人命。」

  「他要是往北突圍,江面冰封千里,部隊展開不了。他要是往東突圍,山區大雪封山,重灌備過不去。」

  孔捷把搪瓷缸子放在香案上,「他只剩一條路——往西。往西是平原,但他的補給線已經斷了,往西走不到黑龍江就會餓死在路上。」

  「所以他大機率會選擇投降。」方東明說,「但關東軍的人——尤其是佐佐木這種老牌關東軍——不會輕易投降。

  他會先嘗試突圍,等突圍失敗了,才會考慮投降。」

  馬長河開口了:「城北江面排水口昨天偵察過了。排水口在城牆根下,冬天枯水期露在冰面上。

  裡面是老城區的下水道,直通城內。但江面開闊,對岸有鬼子的機槍陣地,探照燈每兩分鐘掃一圈。摸過去的時間視窗很短——要等凌晨起霧。」

  「起霧的時候江面能見度多少?」方東明問。

  「不到十米。伸手不見五指。」馬長河用手指在圖上畫了一道線,「但霧氣把探照燈也遮住了。從江對岸摸到排水口,直線距離不到半里。爬過去不到十分鐘。」

  方東明點了點頭。「等圍城結束。如果佐佐木不投降,攻城時排水口就是突破口。」

  行軍路上,李雲龍和關大山並肩走著。松花江方向刮來的北風捲起地上的積雪,打在臉上像細沙一樣生疼。

  關大山從揹包里掏出繳獲的貂皮手套,左手那隻已經戴上了,右手那隻改過羊皮掌心的還在揹包里。

  「打完哈爾濱,鬼子在東北就只剩下一些小據點了。」關大山把羊皮手套戴上試了試,手指活動自如,扣扳機的手感比貂皮好多了。

  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路邊磕了磕。「先拿下哈爾濱再說。拿下哈爾濱,東北就徹底解放了。」

  「你說,打完哈爾濱之後,咱們去哪兒?」

  「總部會有安排的。」李雲龍把菸袋叼回嘴裡,望著前方灰濛濛的冰原,「東北打完了,還有華北。華北打完了,還有華中。仗還沒打完。」

  關大山沉默了一會兒,從揹包里掏出另一隻貂皮手套。

  他把手套翻過來,看著內側繡著的那個日本名字,沉默了片刻,把繡字的那面翻到裡面,重新戴上。「打完仗,你想幹啥?」

  「種穀子。老子從太原一路說到長春,說了多少回了。」

  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鞋底上磕了磕,「打完仗,找塊好地,種上穀子。穀子熟了磨成小米,熬粥喝。你記得來吃。」

  關大山點了點頭。「紅糖還留著嗎?」

  「留著。」李雲龍把菸袋叼回嘴裡,「北平繳獲的那包紅糖,老子一直揣在懷裡。就等你來喝粥。」他朝身後的隊伍揮了一下手,新一團繼續往松花江方向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