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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拿下

  哈爾濱城牆上,偽滿五色旗在北風中無精打彩地垂著。旗角被風吹得偶爾抽動一下,像一條凍僵了的蛇。

  佐佐木站在城樓垛口後面,望著城外星星點點的篝火。南面、西面、東面、北面——四個方向全是八路軍的營地。

  篝火在冰原上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把整座哈爾濱圍得嚴嚴實實。

  「存糧還有多少?」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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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謀長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糧秣清冊。「士兵口糧已降至每天五兩。馬料庫存不足一周。傷兵因缺乏營養,傷口無法癒合,每天都有截肢手術。」

  他頓了頓,「禁衛團殘部的口糧昨天降到了每天三兩。」

  佐佐木把望遠鏡放下來。三兩——每天三兩糧食就是一小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禁衛團那邊有什麼動靜?」

  「昨晚又有三個士兵翻牆跑了。憲兵只抓回來一個。」參謀長把清冊合上,「另外,據憲兵報告,禁衛團有人在私下傳長春的訊息——說長春的禁衛團全部投了八路,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

  佐佐木沉默了很久。他把望遠鏡收進皮套里,轉過身看著參謀長。「收繳禁衛團全部武器。以『集中整訓』名義把他們關進江邊倉庫。門口加派憲兵。」

  松花江南岸,李雲龍蹲在臨時搭的窩棚門口,裹著繳獲的關東軍大衣。

  大衣袖子被老王頭改短了兩寸,領口縫了一圈狗皮毛領,針腳密密麻麻的。北風從松花江冰面上灌過來,窩棚門帘被吹得啪啪響。

  關大山坐在旁邊,把衝鋒鎗拆開了零件攤在膝蓋上。他的手指凍得發紅,指尖有些僵硬,壓彈匣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不少。

  「這地方比太行山冬天還冷。」李雲龍把菸袋叼在嘴裡,空咬著,腮幫子都酸了,「在太原的時候覺得太行山冬天冷。後來到了北平,覺得北平冬天冷。再後來到了瀋陽,覺得瀋陽冬天冷。現在到了哈爾濱,前面那些都不算冷。」

  「松花江的風沒山擋著。」關大山把壓滿的彈匣碼在腳邊,已經碼了十幾個,「從西伯利亞一路灌過來,中間全是平原。風颳過來的時候連個絆腳的東西都沒有。」

  他把最後一個彈匣拍進槍機,「圍而不攻——就看誰先扛不住。佐佐木的兵在城裡挨餓,咱們好歹還能吃上熱乎的。」

  「方東明就是算準了這一點。」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鞋底上磕了磕,「佐佐木存糧撐不過一個月。他要麼突圍——在野外沒有工事依託,咱們打他更容易。要麼投降——省炮彈,省炸藥,省人命。」

  窩棚帘子被人從外面掀開了。炊事班老王頭端著一鍋剛熬好的小米粥鑽進來,粥面上冒著白花花的熱氣。

  他給李雲龍和關大山各舀了一碗。李雲龍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關大山端著碗暖手,沒捨得立刻喝。

  凌晨,濃霧籠罩了整條松花江。

  江面冰封千里,霧氣濃得伸手不見五指。對岸城牆上的探照燈在霧中變成一團模糊的黃色光暈,完全失去了照明作用。

  鬼子哨兵在垛口後面跺著腳取暖,軍靴踩在凍硬的城磚上咯吱咯吱響。

  馬長河趴在江岸南側,皮帽子上裹了一層白布,軍大衣外面套著白床單,整個人和冰面融為一體。

  楊鐵柱趴在他旁邊,肩上扛著歪把子機槍,槍管用白布裹著。

  「能見度不到十米。」馬長河壓低聲音,「探照燈在霧裡完全沒用。趁現在。」

  他從江岸上滑下去,整個人趴倒在冰面上。冰面冷得刺骨,寒氣透過軍大衣和棉褲直往骨頭縫裡鑽。

  他用雙肘撐著冰面一寸一寸往前爬,白布覆蓋的身體和冰面融為一體。

  楊鐵柱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在冰面上緩緩蠕動。

  爬到江心時,冰面忽然發出一聲脆響——咔嚓一聲,在寂靜的霧中格外刺耳。

  馬長河立刻停下來,把臉貼在冰面上聽了聽。沒有流水聲,只是冰面正常的熱脹冷縮。他朝身後的楊鐵柱打了個手勢,繼續往前爬。

  對岸城牆的輪廓在霧中漸漸浮現出來。城牆根下,排水口的鐵柵欄裸露在冰面上——冬天枯水期,江面下降,排水口露了出來。鐵柵欄鏽得厲害,柵欄縫隙里結滿了冰凌。

  馬長河爬到排水口前,從揹包里掏出老虎鉗,卡在鐵柵欄邊緣用力一夾。

  鐵鏽屑簌簌往下掉,鐵柵欄應聲而斷。他把斷口掰開一個能容一人鑽過去的豁口,探頭往裡看了看——裡面是老城區的下水道,混凝土管道,內壁結了一層薄冰。

  他帶頭鑽了進去。下水道裡面比外面稍微暖和一些,但冰凌掛在管壁上,稍一碰就嘩啦啦往下掉。

  他用手電筒照著前方的路,在防水地圖上標註每一個拐彎和岔口的位置。

  地圖是關大山根據長春地下黨送來的哈爾濱老城區下水道設計圖手繪的,標註了管道走向、出口位置、離偽滿禁衛團駐地的距離。

  下水道出口在城北一條窄巷裡。馬長河從鐵柵欄縫裡往外看了看——巷口離偽滿禁衛團駐地不到半里地,能看到倉庫門口堆著沙袋工事,兩個鬼子憲兵正蹲在沙袋後面抽菸。

  他把地圖折好放回防水袋裡,壓低聲音對楊鐵柱說:「回去。天亮之前把偵察結果報給方東明。」

  周小個子穿著偽滿禁衛團的灰呢大衣,把老魏的信揣在懷裡,從下水道出口鑽進哈爾濱城內。

  他的大衣袖口有點長,是老魏幫他卷了兩圈的。捲起來的袖口裡藏著半塊窩頭。

  偽滿禁衛團駐地被鬼子憲兵圍著,正門加了雙崗,側門也有一挺歪把子機槍。

  但周小個子知道一條從伙房後門溜進去的路——以前在錦州俘虜營的時候,老魏跟他詳細說過哈爾濱禁衛團駐地伙房的位置。

  伙房後門堆著幾筐凍得硬邦邦的土豆。周小個子蹲在土豆筐後面,從筐縫裡往外看。

  一個伙伕正蹲在灶台前削土豆,四十來歲,東北本地人,手指骨節粗大,削土豆的動作很利索。

  他穿著禁衛團的灰呢軍裝,外面套了條白圍裙,圍裙上沾滿了土豆皮。

  周小個子從筐後面探出頭,壓低聲音問:「老吳?」

  削土豆的伙伕抬起頭,警惕地看著他。「你是誰?」

  「周小個子。老魏讓我來找你。」周小個子從懷裡掏出那封信,信封上是老魏工整的字跡,「佟營長在哪兒?」

  老吳把信接過來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跡,沉默了一會兒。「老魏的字。他以前在長春禁衛團伙房的時候,選單全是他寫的。」

  他把信揣進圍裙里,「佟營長在倉庫二樓。門口有鬼子憲兵,你進不去。信我送。」

  當晚,老吳把信揣在圍裙里,端著一鍋剛熬好的雜糧粥上了倉庫二樓。

  門口站崗的鬼子憲兵認得他——他每天都給佟營長送飯。憲兵掀開鍋蓋看了看,放他進去了。

  佟營長坐在木板床上,軍裝敞著,風紀扣沒系。被繳了械之後他的配槍被收走了,只留下這把空了的刀鞘。

  他接過粥碗放在桌上,沒有喝。

  「老魏的信。長春那邊送來的。」老吳把信從圍裙里掏出來,放在粥碗旁邊。

  佟營長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放進口袋,沉默了很久。

  「老魏這人,以前在長春禁衛團伙房的時候,我天天吃他做的飯。他那個人從不撒謊。」

  佟營長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蹲在牆根下喝粥的禁衛團士兵,「他說八路優待俘虜——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錦州、瀋陽、長春的偽軍投了八路都活得好好的。」

  他轉過身,「那連長死了。他是王儀的親戚,他該死。但我手下這些兵——他們都是東北本地人。他們不該替他死。」

  「八路軍的崔長安說,攻城前先把你們接應出去。」老吳壓低聲音,「只要你在城牆上開啟一個缺口,外面的人就能進來。」

  佟營長把信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油燈上點燃。火苗吞噬了紙頁,灰燼飄落在桌上。

  「把信燒了。你明天送飯的時候告訴老魏的人——凌晨總攻,以訊號彈為準。訊號彈一升,我的人在城牆上開啟缺口。」他把燒剩的紙灰用手一捻,「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攻城前,先把我手下這些兵的家眷接出城。家眷區在城北民房裡,門口只有兩個鬼子憲兵,我能搞定。」

  方東明在松花江南岸臨時指揮所里,把馬長河剛送回來的下水道偵察地圖和佟營長的口信並排攤在桌上。呂志行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記事本。

  「馬長河已摸清下水道走向。出口在城北窄巷,離禁衛團駐地不到半里。佟營長答應在城牆上開啟缺口,條件是先把家眷接出城。」

  他把地圖上的下水道出口位置和禁衛團駐地圈出來,「禁衛團被繳械之後,鬼子只留了兩個憲兵守倉庫大門。佟營長的人今晚就能把憲兵摸掉。」

  方東明點了點頭。「各團回去準備。明天凌晨四點動手——馬長河帶突擊隊走下水道潛入城內,和佟營長匯合後開啟城北城門。

  李雲龍在南門正面佯攻,把佐佐木的主力吸引住。林志強的炮兵封鎖江面,防止鬼子往北突圍。關大山帶突擊隊從西門配合。」

  關大山問佟營長手下那些兵沒有槍,開啟缺口之後拿什麼打。方東明說馬長河會帶一批繳獲的三八式步槍進去。

  長春繳的庫存還有幾百支沒用完,分給反正的禁衛團一人一支。

  凌晨四點整。三發紅色訊號彈從松花江南岸升空,在哈爾濱上空炸開。

  佐佐木在指揮部里被城北方向傳來的爆炸聲驚醒。他光著腳跑到窗前,看到城北方向火光沖天。

  通訊兵從電報室跑上來報告城北禁衛團駐地發生交火、佟營長的人把憲兵摸了、正在開啟倉庫大門。

  幾乎同一時間,城北江邊倉庫二樓的佟營長用手槍頂著鬼子憲兵曹長的腦門,說了一句你的槍我借用了。

  他手下計程車兵已經從鬼子屍體上撿起了步槍和手榴彈。老吳把白圍裙解下來,纏在掃帚上伸出窗外用力晃了兩下——這是之前約定好的安全訊號。

  埋伏在巷口暗處的馬長河看到訊號,帶著突擊隊從下水道出口魚貫而出。崔長安和霍班長扛著幾箱三八式步槍跟了上來。

  禁衛團士兵從倉庫里湧出來。

  馬長河把繳獲的三八式步槍遞給他們,每人一枝,每枝配五發子彈。「先打憲兵隊部!」佟營長朝身後喊了一聲。

  禁衛團反正計程車兵們端著剛領到的步槍沖向城北憲兵隊部。

  院門口的重機槍剛開火就被崔長安從側面扔進去的手榴彈炸啞了。突擊隊員湧進院子,殘存的鬼子憲兵被逐個肅清。

  佟營長站在倉庫門口,看著自己手下計程車兵穿著禁衛團的灰呢大衣、端著八路軍的步槍往城裡沖。老魏要是看到這場面,該多感慨。

  南門方向,李雲龍蹲在槐樹林邊上,聽到了城北傳來的爆炸聲。

  他把菸袋往懷裡一揣,站起來拔出駁殼槍朝城門方向一揮:「給老子沖!」

  擲彈筒先打了一輪。擲榴彈拖著尾煙划過夜空砸在南門城樓上的機槍掩體上,磚石飛濺。

  關大山帶著爆破組從槐樹林裡衝出去,抱著兩個鎢銅炸藥包往城門根下猛跑。

  城牆上忽然冒出一挺重機槍,子彈打在他前方的碎石地上濺起一串火星。

  他撲倒在一個彈坑裡,回頭朝林志強的方向喊了一聲。

  林志強朝機槍組一揮手,兩挺重機槍同時朝垛口猛烈開火,壓製得鬼子機槍手抬不起頭。

  關大山趁這個機會從彈坑裡躍出,幾步衝到城門根下,把炸藥包塞進門軸和門框之間的縫隙里,拉火。

  一聲巨響,城門被炸得往裡倒下去。新一團從槐樹林裡湧出來,殺聲震天。

  城牆上正在朝城外射擊的鬼子被來自背後的槍聲打懵了——那是馬長河帶著突擊隊從城北方向殺過來了。鬼子在腹背夾擊下迅速崩潰。

  佐佐木站在指揮部窗前,聽著四面八方的槍聲越來越近。

  城北禁衛團反正,南門被突破,西門也在交火。他把軍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

  桌上還有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槍,彈匣退出來了,子彈一粒一粒排得整整齊齊。

  他把配槍彈匣退出來放在桌上,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壓滿子彈的彈匣,也放在桌上。

  通訊兵從電報室跑上來報告八路軍已從三個方向進入城內。

  佐佐木說了一句「知道了」,把軍刀從桌上拿起來,雙手握著刀鞘放在地板上。

  馬長河推開門的時候,佐佐木正站在窗前望著松花江的方向。

  江面冰封千里,晨光從冰原上漫過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你們是從下水道進來的。」佐佐木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馬長河把衝鋒鎗端穩,點了點頭。

  佐佐木沉默了一會兒。

  「方東明圍了我這麼多天——就是為了讓我自己把糧食吃光,讓我的兵餓得站不穩,讓禁衛團自己反水。他根本就沒打算攻城。」

  馬長河沒有回答。佐佐木慢慢舉起了雙手。他的手指很穩,沒有發抖。

  哈爾濱城牆上,偽滿五色旗被扯了下來。一個戰士用刺刀割斷旗繩,五色旗從旗杆上滑下來,飄落在城牆上,被風吹得翻了幾下掉下了垛口。

  代之升起的是一面縫補過的紅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崔長安蹲在禁衛團駐地門口,把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灰布軍裝遞給佟營長。

  佟營長接過來,在身上比了比。他把那件偽滿禁衛團的灰呢大衣脫下來,換上了灰布軍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老魏在信里寫的——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佟營長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套新軍裝,用手摸了摸袖口的布料,「他沒騙我。」

  「八路軍優待俘虜不是假的。」崔長安站起來,把九九式步槍背在肩上。

  佟營長把大衣疊整齊放在牆根下,往炊事班方向走去。

  老吳正蹲在灶台前削土豆,抬頭看見佟營長穿著灰布軍裝走過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把削好的土豆扔進鍋里,在圍裙上蹭了蹭手,站起來朝佟營長敬了個禮。

  佟營長回了個禮,站在鍋邊看著咕嘟咕嘟冒泡的粥,說了一句好香。

  松花江畔,方東明站在冰封的江面上。

  江風吹得他的軍大衣獵獵作響,冰面上反射著晨光,亮得晃眼。呂志行從後面走上來,手裡拿著剛匯總的戰果清單。

  「哈爾濱解放。全殲守軍數千人,俘虜日軍數百人,偽滿禁衛團數百人全部投誠。

  繳獲九二式重機槍、歪把子機槍、步槍、擲彈筒及彈藥一批。鎢銅炸藥包在零下極寒條件下效能穩定,松脂蜂蠟防凍配方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