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整。方東明站在關帝廟門口,北風從松花江方向灌過來,把他軍大衣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他掏出懷表,秒針一格一格跳到十二。
「開始。」
三發紅色訊號彈從關帝廟前同時升空,在長春城南的夜空中炸開。紅光還沒消散,林志強的步兵炮就打響了。
兩門炮交替射擊,炮彈落在南門城樓兩側的永備工事上,磚石飛濺。工事外壁被炸出好幾個豁口,但主體結構沒有坍塌。
林志強放下望遠鏡,眉頭皺了起來。城牆上的探照燈全滅了,但永備工事裡的重機槍還在朝城外猛烈掃射。
「碉堡太厚,常規炮彈啃不動!」他朝身後的炮手吼了一聲,「換鎢銅炸藥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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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破手從掩體裡躍出,抱著兩個鎢銅炸藥包朝工事根下衝去。炸藥包外殼是新衝壓的鐵皮,正面嵌著的鎢銅錐形罩在月光下泛著暗銀色的冷光。
子彈打在他腳邊的碎石地上濺起一串火星,他撲倒在一個彈坑裡,回頭朝林志強的方向喊了一聲:「需要火力掩護!」
林志強朝機槍組一揮手,兩挺重機槍同時朝工事射擊孔猛烈開火,子彈打在射擊孔邊緣崩起一層碎屑,壓製得鬼子機槍手抬不起頭。
爆破手趁這個間隙從彈坑裡躍出,幾步衝到工事根下,把兩個炸藥包疊放在工事外壁上——陳安說過兩個炸藥包之間的間距不能超過一指寬。拉火,引信嗞嗞地燒起來,他轉身就跑。
一聲沉悶的巨響,整個工事劇烈顫抖了一下。外壁被炸開一個半米多寬的豁口。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工事內部的彈藥被殉爆了,火光從豁口裡噴涌而出。
衝擊波把附近城牆上的幾扇窗戶全部震碎,碎玻璃嘩啦啦往下掉。工事裡的重機槍徹底啞了。
「打得好!」林志強放下望遠鏡,朝身後喊了一聲。炮手們已經開始調整標尺,把炮口轉向南門城樓上的另一個永備工事。
城北火車站對面貨倉頂上,馬長河趴在冰冷的鐵皮屋頂上,手裡舉著望遠鏡。
南門方向的爆炸聲隔著整座城傳過來,沉悶得像遠處在打雷。他把望遠鏡放下來,朝貨倉後面打了個手勢。
楊鐵柱用老虎鉗撬開通風口的磚砌格柵,碎磚屑簌簌往下掉。
他把手電筒咬在嘴裡,探頭往通風口裡看了看——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匍伏前進,兩側是粗糙的混凝土壁面。
一股冷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混凝土和淤泥的氣味。
「能走。」楊鐵柱把老虎鉗收進揹包里,帶頭鑽了進去。
馬長河緊跟在後面,布鞋踩在混凝土壁面上沙沙響。
通風口很窄,肩膀蹭著兩側的壁面,每往前爬一寸都要費不少力氣。爬了不知多久,前方透出微弱的燈光——是通道內部的照明。
楊鐵柱用槍托把通風口的鐵柵欄砸開,從通風口滑進通道。
通道裡面是磚砌拱形結構,和石家莊、保定、北平、錦州、瀋陽的通道一模一樣——同一個設計師。
通道遠端被炸藥炸塌了,碎石堆了半人多高,但通道中段沒有被破壞。山田只炸毀了入口處的碎石堆,以為這樣就能封死整條通道。
馬長河從通風口滑下來,用手電筒往通道深處照了照。
突擊隊員一個接一個從通風口鑽出來,手電筒的光柱在拱形磚壁上晃來晃去。他關掉手電筒,壓低聲音說:「走通道出口。出口在城牆根下的倉庫里。」
通道出口被木板封死了。馬長河用槍托砸開木板,碎木屑從破口往外飛濺。
他從城牆根下的倉庫里鑽出來,外面是一條窄巷,兩側是低矮的民房。往南五十米就是南門廣場。
他能看到城牆上正在朝城外射擊的鬼子機槍手的背影——那些機槍手趴在垛口後面,手指扣在扳機上,完全沒有察覺身後有人正在接近。
馬長河朝身後的突擊隊員打了個手勢,沿著窄巷往南門方向摸去。
城西老城區,關大山從排水管道的鐵柵欄下面鑽出來。他整個人像是從淤泥里撈出來的,軍裝上糊了一層黑乎乎的泥漿,臉上只有兩隻眼睛還看得出原來的顏色。
排水管道里的冰碴子刮破了他的綁腿,小腿上好幾道血口子往外滲血。他把嘴裡的泥水吐出來,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上的泥漿,回頭朝身後的突擊隊員打了個手勢。
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從鐵柵欄下面鑽出來,渾身濕透,有人凍得牙齒打顫。關大山壓低聲音說:「別管泥,先清巷口。」
他帶著人沿城牆根下的窄巷往南門方向摸。巷子很暗,城牆上探照燈的光柱都對著城外方向,城牆內側反而一片漆黑。
巷口有一個鬼子哨兵,正蹲在牆角抽菸。菸頭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關大山從背後摸上去,一隻手捂住哨兵的嘴,另一隻手裡的刺刀從後腰捅了進去。
哨兵的身體一僵,然後軟了下去。關大山把他的屍體輕輕放在地上,朝身後的戰士打了個手勢。突擊隊繼續往前摸。
城北軍營圍牆外,崔長安蹲在排水溝里,身上套著那件偽滿禁衛團的灰呢大衣。他掏出懷表看了看——凌晨四點整。南門方向的爆炸聲隔著整座城傳過來。
崔長安把懷表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氣。他把關東軍大衣一脫,露出裡面的灰布軍裝,對馮老四說:「翻牆。」
馮老四把南部手槍往腰間一別,踩著崔長安的肩膀攀上圍牆。他騎在牆頭上伸手把崔長安拽了上來,兩人同時跳進院子裡,布鞋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營門內側的鬼子憲兵聽到動靜轉過身來。兩個憲兵正蹲在沙袋工事後面抽菸,看到黑暗中忽然冒出兩個人影,手裡的菸頭掉在地上。
馮老四抬手一槍打中了最前面那個憲兵的肩膀,憲兵慘叫著仰面倒下。
二樓視窗,那連長被槍聲驚醒了。他光著膀子從視窗探出頭往下看,月光照在他滿是橫肉的臉上。
他看清了樓下穿著灰布軍裝的人,剛要張嘴喊——崔長安抬手一槍打中了他的右肩。那連長慘叫著從視窗摔了回去。
馮老四帶著霍班長和孫大栓踹開營房大門往二樓沖。樓梯口一個死忠老兵端著刺刀撲下來,馮老四側身閃過,一槍托砸在他鋼盔上把他砸翻在地。
霍班長從他身上跨過去,一腳踹開二樓最東頭那扇門。
三個死忠老兵正手忙腳亂地從床上爬起來摸槍,霍班長扣住扳機不放,消音衝鋒鎗發出一串悶響,三人全部倒在床鋪上。
樓下,崔長安站在營房門口,朝營房裡喊道:「禁衛團的弟兄們!我們是八路軍!那連長被控制住了,你們不用替他賣命!放下武器走出營房,一人一碗粥!」
營房裡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伙房的門從裡面被推開了——老魏把白圍裙解下來,纏在一把掃帚上,伸出伙房窗戶用力晃了兩下。他回頭對身後的炊事兵們說:「動手。」
禁衛團士兵們從營房裡走出來。有人把空槍舉過頭頂,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把早就準備好的白布條纏在槍管上。崔長安朝霍班長喊了一聲:「帶人去彈藥庫!快!」
霍班長帶著幾個反正的禁衛團士兵衝到營區東北角,用槍托砸開彈藥庫的鐵鎖。庫房裡碼著整整齊齊的彈藥箱,他撬開一個木箱,裡面是油紙包著的三八式步槍。他把槍一枝一枝扔給身後計程車兵。
南門廣場上,馬長河帶著突擊隊從城牆內側的石階衝上城樓。
正在朝城外射擊的鬼子機槍手被來自背後的衝鋒鎗掃倒,歪把子從垛口上滑下去摔在城牆上,槍管還在嗡嗡響。副射手從旁邊撲上來,被楊鐵柱一刺刀捅倒。
「城樓拿下!」馬長河從腰間拔出訊號槍朝天打了一發綠色訊號彈。綠光在南門城樓上空炸開,映在城牆上,一閃一閃的。
李雲龍蹲在槐樹林邊上,看到了那發綠色訊號彈。他把菸袋往懷裡一揣,站起來拔出駁殼槍朝城門方向一揮:「給老子沖!」
新一團從槐樹林裡湧出來,殺聲震天。關大山從城西排水溝方向壓過來,兩股力量在城門內側廣場上匯合。
廣場上的沙袋工事被來自前後兩個方向的火力夾在中間,鬼子在沙袋後面不知道該往哪邊打。關大山端著衝鋒鎗從背後掃射,沙袋後面的重機槍手應聲倒下。
爆破手趁這個機會衝到城門根下,把炸藥包塞進門軸和門框之間的縫隙里拉火。
一聲巨響,城門被炸得往裡倒下去,鐵皮撕裂,木屑橫飛。後續部隊從城門洞裡湧入城內。
偽滿皇宮前的廣場上,各路突擊隊正在逐步收攏。
皇宮的院牆是花崗岩砌的,鐵柵欄門緊閉。院門內側堆著沙袋工事,兩挺九二式重機槍從柵欄縫裡伸出來朝廣場上掃射。子彈打在石板地上濺起一串火星。
關大山從側面摸到院牆根下,把鎢銅炸藥包掛在鐵柵欄門上。拉火,引信嗞嗞地燒起來,他轉身就跑。一聲悶響,鐵門被炸得往裡飛進去,砸在沙袋工事後面濺起一片碎石。
馬長河端著衝鋒鎗帶頭衝進皇宮大院。院子裡的鬼子衛隊依託沙袋工事頑抗,子彈從沙袋後面打出來打在院牆上碎磚飛濺。
劉順子從側面繞到沙袋工事背後往裡面扔了一顆手榴彈。爆炸聲在沙袋內側炸開,重機槍啞了。
崔長安帶著反正的禁衛團士兵從側門包抄過來,封死了衛隊的退路。霍班長端著繳獲的歪把子機槍朝殘存的幾個鬼子猛烈掃射,最後一個試圖還擊的軍曹被打穿了鋼盔,仰面倒下。
「皇宮大院拿下!」關大山喊道。
御書房在二樓走廊盡頭。山田站在窗前,窗外是長春城此起彼伏的火光。南邊城門方向的槍聲越來越近,北邊軍營方向也升起了火光。
他把軍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偽滿皇帝王儀御筆匾額下面的紫檀木案几上。牆上那面偽滿五色旗在炮火聲中微微顫抖。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水——水是昨天泡的茶,已經涼透了。
通訊兵從電報室跑上來報告南門失守、禁衛團全部倒戈、八路已突入皇宮。山田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知道了」。
他把配槍彈匣退出來,一粒一粒退掉子彈,空彈匣放在桌上。
然後從抽屜里翻出一張妻子的照片——照片已經泛黃了,邊角卷了起來。他看了片刻,把照片輕輕放回抽屜里。
門外走廊上傳來了軍靴踩在大理石台階上的急促聲響。
馬長河一腳踹開御書房的門。山田正站在御書房窗前,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他慢慢轉過身來,看著馬長河手裡的衝鋒鎗,看著湧進御書房的灰軍裝戰士。
「你們是從禁衛團進來的。」山田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馬長河把衝鋒鎗端穩,點了點頭。
山田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軍刀從案几上拿起來,雙手握著刀鞘放在地板上。
然後把配槍的彈匣從口袋裡掏出來,空彈匣放在桌上,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壓滿子彈的彈匣,也放在桌上。做完這一切,他慢慢舉起了雙手。
「我的兵——請按照戰俘公約對待他們。」
李雲龍走進來時,山田正被突擊隊員押著往外走。兩人在走廊里擦肩而過。李雲龍停下來回頭看了山田一眼,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
「你是山田?」
山田停下腳步。「是。」
李雲龍看了他片刻,把菸袋叼回嘴裡,沒說話。山田微微低了一下頭,繼續往外走。
偽滿皇宮樓頂上,那面偽滿五色旗被扯了下來。
一個戰士用刺刀割斷旗繩,五色旗從旗杆上滑下來飄落在樓頂上,被風吹得翻了幾下掉下了屋簷。
代之升起的是一面縫補過的紅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角一甩一甩的,旗面上縫補過的針腳和洗不掉的硝煙漬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
方東明站在樓頂上,俯瞰整座長春城。城內的槍聲漸漸稀疏,各處街道上殘留的硝煙正在被晨風吹散。
呂志行從樓下走上來,手裡拿著剛匯總的戰果清單。「長春主城攻堅戰,全殲守軍數千人,俘虜日軍數百人,偽滿禁衛團數百人全部投誠。
繳獲輕重機槍數十挺、步槍數千支、擲彈筒及步兵炮一批,另有偽滿皇宮內完整繳獲的軍事檔案和關東軍最新部署圖。」
他翻到下一頁,「陳安的鎢銅合金炸藥包實戰效果超出預期。他從永備工事廢墟殘骸中初步判斷,鈾廢渣裝甲鋼板在鎢銅炸藥包面前未達預期防禦效果。
鎢銅合金的自銳效應是穿透鈾鋼的關鍵因素,錐形罩在穿透過程中尖端持續自我磨銳,越穿透越鋒利。詳細資料等殘骸送回兵工廠後再做分析。」
方東明把戰果清單折好放進口袋。「休整兩天。下一仗哈爾濱。」
呂志行在記事本上記下命令。他抬頭往北看了一眼——松花江方向,江面冰封千里,哈爾濱就在冰原的那一頭。
方東明也望著那個方向。北風從松花江上刮過來,帶著冰碴子的寒氣,把樓頂的紅旗吹得獵獵作響。
偽滿皇宮門口,崔長安蹲在石獅子旁邊,把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灰布軍裝遞給老魏。
老魏接過來,在身上比了比。他把那件偽滿禁衛團的灰呢大衣脫下來,扔在皇宮門口的台階上,換上了灰布軍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套新軍裝,用手摸了摸袖口的布料。
「這灰布比禁衛團的呢子薄。」老魏說。
「但暖和。」崔長安站起來,把九九式步槍背在肩上,「呢子是死的,灰布是活的。穿上這身,你以後不用給皇帝磕頭了。」
老魏沉默了一會兒,把大衣從台階上撿起來,疊整齊放在牆根下。他站起來看著崔長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說了一句「走吧」。
崔長安點了點頭,轉身朝炊事班方向走去——老魏還沒吃早飯,炊事班的小米粥該熬好了。
馮老四蹲在旁邊啃窩頭,看著這一幕,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關大山坐在不遠處擦槍,聽見馮老四嘀咕,抬頭問他說啥。
馮老四把窩頭咽下去,說這皇宮的大門真他娘的厚,炸都炸了半天。
關大山低頭繼續擦槍。「偽滿的皇帝住在這麼厚的門後面,也沒擋住咱們。」
偽滿皇宮石獅子旁邊,馬長河蹲在地上往衝鋒鎗里壓子彈。左肩上又添了一道新口子——不是被子彈打的,是炸永備工事時飛濺的碎石擦的。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硬痂。
楊鐵柱蹲在旁邊,用老虎鉗剪著從工事廢墟里拆回來的鐵絲網,把還能用的鐵絲捲起來。他看了看馬長河肩膀上那道新口子,又看了看馬長河的臉。
「老馬,你從太原一路打到長春,衝鋒鎗換了三把。」
馬長河把子彈壓進彈匣,沒抬頭。
「左肩上的傷,從太原的鷹嘴崖到長春的偽滿皇宮,都快成地圖了。」
馬長河低頭看了一眼左肩上那道暗紅色的新痂,把最後一個彈匣拍進槍機,拉了一下槍栓。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石獅子旁邊格外響。
「打完哈爾濱呢?」楊鐵柱問。
馬長河沉默了一會兒,把衝鋒鎗扛在肩上,從石獅子旁邊站起來。他望著北邊松花江的方向,江面冰封千里。
「打完哈爾濱再說。」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