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東明的臨時指揮部設在瀋陽與長春之間一座被炮火削掉半邊屋頂的關帝廟裡。
他把長春城防圖攤在香案上,孔捷靠在香案旁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是剛燒開的熱水,熱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蒸騰。
李雲龍蹲在廟門口抽菸,林志強坐在斷牆下面,膝蓋上攤著那本翻得卷了邊的炮兵觀測手冊。
關大山剛從城西偵察回來,褲腿上還沾著排水溝里的淤泥,手裡拿著剛畫好的排水系統草圖。
「長春守軍約一個師團,加上後勤和偽滿禁衛團殘部,總共不到兩萬人。」
方東明用手指在圖上畫了一圈,「守軍主力集中在南門和東門。城北防禦薄弱——因為城北是偽滿禁衛團的防區。
山田把禁衛團繳了械關在城北軍營,還沒來得及從南門調兵填補缺口。我們要利用這個時間差:從城北突破,直接往市中心插。」
「禁衛團能拉過來嗎?」孔捷把搪瓷缸子放在香案上。
「崔長安已經在城外了。禁衛團被繳了械,口糧被減到每天三兩,營內怨氣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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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東明用手指在圖上城北軍營的位置點了一下,「但禁衛團和之前策反的偽軍不一樣——偽滿禁衛團是王儀的兵,一部分人對王儀還有幻想。勸降難度可能比之前都大。」
「王儀就是個傀儡。」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地上磕了磕,「禁衛團的人心裡清楚——鬼子讓他當皇帝,他就得當皇帝。
鬼子讓他退位,他就得退位。他的兵在鬼子眼裡跟偽軍沒區別。不想做亡國奴的人比偽軍更多。」
「話是這麼說。」關大山把排水系統草圖攤在香案上,「但禁衛團里確實有一部分人是王儀的親信——帶兵的那個連長姓那,是王儀的遠房親戚,鐵桿親日派。
如果勸降的時候他帶人反撲,偽軍和偽軍打起來,反而麻煩。」
方東明沉默了一會兒,用手指在圖上畫了一道線。「分兩路。正面佯攻南門,把山田的主力吸引住。城北這邊——馬長河從排水系統潛入城內,配合崔長安的內應拿下城北軍營。
拿下軍營後先控制彈藥庫,讓反正的禁衛團拿到武器。然後從城北往南推,和正門部隊形成夾擊。」
「排水系統能走人嗎?」孔捷側過頭看著關大山。
關大山用手指在草圖上畫了一條線。「城西老城區的排水系統是偽滿洲國時期修的,混凝土管道,內徑夠一個人彎腰透過。
出口在城牆根下一條窄巷裡,巷口有一道鐵柵欄,鏽得利害。管道裡面可能有淤泥和冰碴子——這個季節,排水溝里的積水都結了冰。
但冰碴子也得趟,從太原一路趟到長春,不差這一條排水溝。」
李雲龍把菸袋叼回嘴裡。「馬長河怎麼說?」
「他已經在火車站對面貨倉頂上趴著了。」
關大山把草圖折好放進口袋,「通道被炸塌之後,他找到了另一個入口——貨倉後面的通風口。
磚砌格柵已經鬆動了,用老虎鉗能撬開。他說通風口是側翼的,鬼子封了正門不一定知道通風口——錦州那次就是這樣。」
方東明點了點頭。「各團回去準備。明天凌晨四點總攻。」
長春城北軍營伙房。周小個子蹲在灶台後面,手裡拿著一根撥火棍,裝模作樣地往灶膛里添柴。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年輕的臉上,額頭上全是汗——不是熱的,是緊張的。他還是第一次潛入敵軍軍營,外面走廊上傳來的軍靴腳步聲讓他心跳得像擂鼓。
一個禁衛團炊事兵蹲在他旁邊削土豆。姓魏,四十來歲,東北本地人,手指骨節粗大,削土豆的動作很利索,一刀一個,土豆皮飛進旁邊的泔水桶里。
他在禁衛團幹了五年炊事兵,從王儀登基那年就在皇宮伙房裡燒火,後來禁衛團擴編,他被調來城北軍營。他抬頭看了周小個子一眼。「你面生。新來的?」
「從瀋陽調過來的。」周小個子壓低聲音,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瀋陽那邊的偽軍——反正之後八路優待。
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錦州那邊也是。被繳了械的偽軍,投了八路之後都活得好好的。」
老魏削土豆的手停了一下。「你聽誰說的?」
「親眼看到的。」周小個子把撥火棍從灶膛里抽出來,「我表哥就在錦州偽軍里。錦州城破的時候他跟著投了八路,領了灰布軍裝和千層底布鞋,現在編在後勤隊裡運糧食。
上個月他托人給我帶了口信,說他活得好好的,比在偽軍里吃雜糧餅強多了。」
老魏沉默了很久。他把削好的土豆扔進鍋里,在圍裙上蹭了蹭手。
「禁衛團不是鐵板一塊。有一部分人是王儀從天津帶過來的,跟了王儀大半輩子,對皇帝還有幻想。
但大部分人——包括我——只是在偽滿混飯吃。我們不想替鬼子賣命,但我們也怕——鬼子拿我們家眷當人質。」
「錦州馬排長的家眷也是攻城前救出來的。」
周小個子把撥火棍放在灶台上,壓低聲音,「八路軍衝進城之後先把家眷接走,安置在民房裡,還派了班保護。
馬排長現在就在崔長安手底下當兵,前兩天還在錦州城門口給他娘磕頭。」
老魏看著灶膛里的火光,許久沒有說話。
灶膛里的柴火燒得噼啪響,火星從灶口飄出來落在他的圍裙上燙出幾個小黑點。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禁衛團三營一連的連長姓那,是王儀的遠房親戚。
他手裡有十幾個死忠老兵,都是跟著王儀從天津過來的。你們要是攻城,這幾個人肯定會帶人反撲。剩下的人我可以去說——但前提是你們保證家眷安全。」
「保證。」周小個子說,「攻城前先把家眷區打下來。我們的人已經在城外等著了。」
老魏把最後一個土豆削完,扔進鍋里。他站起來在圍裙上蹭了蹭手,低頭看著周小個子。周小個子抬起頭,兩人隔著灶台對視了一會兒。老魏忽然開口:「你叫什麼?」
「周小個子。」
「周小個子。你說的要是真的——明天攻城的時候,我會說服營里的人不動。但那個姓那的連長,你們得自己解決。」
周小個子把撥火棍放在灶台上,站起來朝老魏點了一下頭。然後他把大衣領子重新豎起來遮住半張臉,從伙房後門溜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長春城北軍營圍牆外。崔長安蹲在排水溝里,聽著周小個子帶回來的訊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馮老四蹲在旁邊,把南部手槍的彈匣退出來檢查了一遍,重新拍進去。「那連長手裡有多少人?」
「十幾個死忠老兵,都是跟著王儀從天津過來的。」周小個子蹲在溝底,「老魏說這些人平時在營里就瞧不起本地兵,說他們是『滿奸』——滿洲國的奸細。
本地兵恨他們恨得牙癢。如果動手的時候先把那連長控制住,剩下的人不會替他拼命。」
「怎麼控制?」霍班長睜開眼,「那連長是王儀的親戚,在禁衛團里橫著走。他身邊那十幾個死忠老兵也不是擺設——都是上過戰場的老兵油子,拼刺刀不含糊。」
「用消音衝鋒鎗摸哨。」馮老四把南部手槍往腰間一別,「凌晨總攻前,趁他們還在睡覺,摸進去先把那連長按住。
那幾個死忠老兵如果反抗,就地解決。如果不反抗,綁起來等戰後處理。」
崔長安點了點頭。「那連長住在哪個房間?」
「營房二樓最東頭。窗外有棵歪脖子槐樹。」
周小個子用手指在溝壁上畫了個簡圖,「老魏說那連長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喝兩盅——鬼子給他的特供酒。喝完睡得跟死豬一樣,叫都叫不醒。」
崔長安把懷表掏出來看了看——凌晨一點。還有三個時辰。他把懷表收好。「周小個子,你再回去一趟。告訴老魏——明天凌晨四點動手,以訊號彈為號。
訊號彈一升,讓他帶他的人往營房二樓撤,找個掩體趴下。剩下的事我們來處理。」
長春火車站對面貨倉頂上,馬長河趴在冰冷的鐵皮屋頂上,手裡舉著望遠鏡。他的左肩恢復得很好,但趴在鐵皮上久了還是隱隱發酸。他把望遠鏡換到右手。
站台上燈火通明。探照燈架在站台頂棚的鋼樑上,雪亮的光柱來回掃射。
站台東側那道鐵柵欄果然被拆掉了——柵欄後面的通道入口被炸藥從內部炸塌,混凝土碎塊堆了兩人多高,碎石堆上還嵌著斷裂的鋼筋。
兩個鬼子哨兵在碎石堆前面來回巡邏,軍靴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響。
楊鐵柱趴在旁邊,用望遠鏡往站台東側那排廢棄貨倉的方向看了看。貨倉後面有一堵矮牆,牆根下有個磚砌通風口——格柵已經鬆動了。
「老馬,那個通風口——你怎麼知道鬼子沒封?」
「鬼子封了正門,封了備用入口,但他們不一定知道通風口的存在。」馬長河把望遠鏡放下來,「錦州那次,鬼子在鐵柵欄後面布了餌雷,但貨倉後面的通風口根本沒人管。
為什麼?因為通風口在貨倉後面——那是裝卸區,平時只有搬運工進出。鬼子從來不看設計圖,他們只是把現有入口堵上。」
「那你怎麼知道通風口能通到通道里?」
「崔長安說的。」馬長河重新舉起望遠鏡,「他在長辛店車站當過搬運工,對火車站的結構比鬼子還熟。他說所有物資轉運通道都有側翼通風口,位置都在貨倉後面。
同一個設計師,同一種結構——從石家莊到長春,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把望遠鏡收進皮套里,從貨倉頂上滑下來。布鞋踩在碎石地上咯吱一聲輕響。
楊鐵柱跟著滑下來,兩人貓著腰摸到通風口前。馬長河掏出老虎鉗,卡在磚砌格柵的邊緣用力一夾——格柵鬆動了,碎磚屑簌簌往下掉。
他把格柵撬開一個豁口,探頭往裡看了看。通風口裡面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匍匐前進,兩側是粗糙的混凝土壁面。一股冷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混凝土和淤泥的氣味。
「能走。」馬長河把老虎鉗收進揹包里,「天亮前把突擊隊拉過來,從這裡摸進去。」
長春南門外。方東明站在關帝廟門口,手裡舉著望遠鏡往長春城牆方向看。城牆上的探照燈還在來回掃射,光柱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白色弧線。呂志行從廟裡走出來,手裡拿著記事本。
「各團已全部進入預定位置。李雲龍新一團在南門正面佯攻位置就位。孔捷獨立團在城北已展開。林志強步兵炮已校好標尺。
關大山突擊隊已在城西排水溝出口待命。馬長河突擊隊已在火車站貨倉後面集結完畢。
崔長安已潛入城北軍營外圍,周小個子傳回了最新訊息——禁衛團伙房的人說營內大部分人願意反正,但連長那某需要先控制。」
方東明點了點頭。「給崔長安發報。總攻時間——明天凌晨四點。」
呂志行在記事本上記下命令。他頓了頓,輕聲說了一句:「長春的偽滿禁衛團是王儀的兵。和之前策反的偽軍不一樣——這些人是滿清遺老遺少,對王儀還有幻想。勸降難度可能比之前都大。」
方東明把望遠鏡放下來,望著長春城牆上那面偽滿五色旗。旗子在夜風中無精打采地垂著,偶爾被風吹得抽動一下。「反倒是更容易。偽滿是傀儡,他們心裡清楚。不想做亡國奴的人,比偽軍更多。」
他把望遠鏡收進皮套里。「給陳安發電報。鎢銅炸藥包什麼時候能送到前線?」
「陳安回電了。第一批六個鎢銅炸藥包,雙倍裝藥版本,明天晚上送到。」
方東明把目光從城牆上收回來,望著遠處長春火車站方向那片漆黑的天際線。「明天晚上——正好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