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蹲在瀋陽城門口,嘴裡叼著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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瀋陽本地菸葉比錦州的還衝,抽一口嗆得他直咳嗽,眼淚都嗆出來了,但他還是捨不得換。
繳獲的日軍菸絲早抽完了,北平帶出來的存貨在錦州就見底了,現在抽的這種是炊事班老王頭從瀋陽老百姓手裡收來的,用報紙卷著抽,勁大,抽一根頂兩根。
關大山坐在旁邊,把衝鋒鎗拆開了零件攤在膝蓋上,用沾了槍油的布條一個一個地擦。
槍機、槍管、復進簧、彈匣,每個零件都擦得鋥亮。他把槍機組裝回去,拉了一下槍栓,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晨風中格外響。
「打完長春就是哈爾濱。」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鞋底上磕了磕。
「哈爾濱更冷。」關大山把衝鋒鎗放在膝蓋上,抬頭往東北方向看了一眼。那邊的天際線灰濛濛的,隱約能看到遼河平原一望無際的輪廓,再往北就是松花江。
「聽瀋陽的老百姓說,哈爾濱冬天凍掉耳朵不是傳說。以前在偽軍里聽關東軍老兵說過,哈爾濱的鐵路工人冬天在室外幹活,耳朵凍僵了一碰就掉。」
「你聽誰說的?」
「一個在瀋陽俘虜營里蹲著的關東軍傷兵。他在哈爾濱待過三年,說那年冬天零下四十五度,火車頭水箱凍裂了,蒸氣噴出來當場凍成冰霧。
兩個鐵路工人搶修的時候沒戴皮帽子,一個凍掉了左耳,一個凍掉了右耳。」
李雲龍看了他一眼。「那就多穿點。把繳獲的關東軍皮帽子全帶上。錦州倉庫里繳了一批,瀋陽倉庫里又繳了一批,貂皮的、狗皮的、羊皮的,夠全團一人一頂還有富餘。」
他頓了頓,「炊事班老王頭改軍裝的手藝比陳安改炸藥還利索。讓他把你的大衣袖子改短點——鬼子的大衣太長,拼刺刀的時候胳膊抬不起來。」
「老王頭這兩天熬得眼睛全是紅血絲。」關大山把衝鋒鎗背在肩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個人改全團的軍裝,從錦州改到瀋陽,昨晚又在改皮帽子。
貂皮的還好改,狗皮的太硬,針都扎斷了好幾根。我看他拿針的手都在抖。」
「那就讓二營長派人幫忙。二營長胳膊上的新肉已經長結實了,拿不了槍還能拿不了針?」
李雲龍站起來,把菸袋叼回嘴裡,朝城門洞裡看了一眼。新一團隊伍已經走了一大半,二營的戰士正扛著擲彈筒和彈藥箱從城門洞裡走出來。
二營長胳膊上的繃帶已經拆乾淨了,新長出來的皮膚是淡粉色的,他朝李雲龍敬了個禮。「團長,你找我?」
「你胳膊怎麼樣了?」
「拆線了。」二營長拍了拍右臂,「衛生員說再養一周就能恢復訓練。」
「先別急著訓練。」李雲龍走到他面前,「交給你個任務。炊事班老王頭一個人改全團的軍裝,眼睛都熬紅了。
你帶幾個手巧的戰士去幫他——貂皮帽子不用改,狗皮大衣改袖子,把袖口往裡收兩寸。針線活不會的現學,老王頭教。」
二營長愣了一下。「團長,你讓我帶人去做針線活?」
「針線活也是戰鬥準備。」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二營長肩膀上一拍,「你的兵穿上合身的軍裝,拼刺刀的時候胳膊抬得起來,戰場上就少死幾個。這是命令。」
二營長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轉身往炊事班方向走去。關大山看著二營長的背影消失在城門洞裡,又看了看李雲龍的側臉。
「你以前從來不關心軍裝合不合身。從太原突圍的時候,你自己的軍裝袖子破了一道口子,縫都沒縫就穿著打了大半年。」
「那是沒辦法。」李雲龍把菸袋叼回嘴裡,「現在有條件了,該改就得改。
從太原到瀋陽,咱們死了多少人材換來這點家底?軍裝改合身了,皮帽子戴暖和了,戰場上就少死幾個。這幾個兵跟了老子這麼多年,能讓他們暖和點就暖和點。」
長春,關東軍司令部。司令官山田乙三站在巨幅作戰地圖前,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地圖上標註著從瀋陽到長春的公路沿線據點,那些曾經密密麻麻的藍色標記一個接一個被拔掉了,只剩下長春還孤零零地蹲在地圖中央,像一顆被剝光了外殼的核桃。
參謀長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出的電報。
「司令官閣下,偽滿禁衛團昨晚點名時有三名士兵未歸隊。今早在皇宮後門外發現了一張紙條,用磚頭壓著,紙條上只寫了幾個字——『八路優待』。那三個士兵看來已經跑了。」
山田沒有回頭。「禁衛團現在在哪裡?」
「皇宮內。按您之前的命令,禁衛團負責守衛皇宮外圍。但昨晚跑掉的那三個兵是皇宮正門的哨兵——他們直接把槍扔在崗亭里跑了。」
山田轉過身來,看著參謀長。他的眼窩比瀋陽陷落前更深了,顴骨從皮膚下面頂出來。
「把禁衛團調離皇宮。以換防名義,全部集中到城北軍營。收繳全部彈藥,門口加派關東軍憲兵。」
「司令官閣下。」參謀長猶豫了一下,「禁衛團雖然不穩,但畢竟是保衛皇宮的最後一道防線。如果把他們調走,皇宮就只剩下關東軍一個大隊——」
「皇宮可以再守。」山田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如果在攻城的時候禁衛團在皇宮內部反水,皇宮就守不住了。
方東明最擅長的不是用大炮攻城——是用偽軍的倒戈瓦解城防。從定縣到錦州,每一座城都是這麼丟的。從山海關到瀋陽,偽軍在關鍵時刻全都反水了。長春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地圖。「調走禁衛團,收繳彈藥,加派憲兵。現在就去。」
參謀長立正,轉身走了出去。山田一個人站在地圖前,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牆角的座鐘在滴答滴答地走。
他看著長春的位置——那是偽滿洲國的首都,是關東軍在東北最後的精神象徵。
從山海關到長春,每一座城都防了通道、防了偽軍、防了偷襲,但每一座城都破了。他把手背在身後,指節慢慢捏白。
行軍路上。馬長河走在獨立團隊伍最前面,左肩上的皮膚已經徹底長好了,新長出來的皮膚和周圍的膚色融為一體,根本看不出曾經受過傷。
他把衝鋒鎗扛在肩上,步子又快又穩。楊鐵柱扛著歪把子機槍跟在他後面,嘴裡叼著一根草莖。
「魏團長的圖上標了長春火車站的詳細結構。」馬長河邊走邊說,「通道入口在站台東側,出口在城牆根下的倉庫里。
和石家莊、保定、北平、錦州、瀋陽一模一樣——同一個設計師。」
「那這次怎麼進去?」楊鐵柱問,「鬼子肯定把鐵柵欄封死了。瀋陽那次他們用混凝土封,我們走備用入口。這次呢?」
「這次連備用入口都沒了。」馬長河把衝鋒鎗從肩上卸下來,端在手裡檢查了一下彈匣,「武田在瀋陽被我們摸進去之後,給長春發了電報。
長春的鬼子用炸藥從內部把通道炸毀了——整個拱形結構坍塌,入口和出口都被碎石堵死。
昨天偵察兵回來說,光是入口處的碎石就堆了兩人多高。全部清理乾淨至少需要一周。」
楊鐵柱沉默了一會兒。「一周肯定來不及。方東明不會等那麼久。」
「所以不能走通道。」馬長河把衝鋒鎗重新扛回肩上,「得換條路。城西老城區有一片廢棄的排水系統,是偽滿洲國時期修的。
管道能容一個人彎腰透過,出口在城牆根下一條窄巷裡。關大山已經在畫圖了。」
「排水管道和通道不一樣。」楊鐵柱把嘴裡的草莖吐了,「通道是直的,排水管道是彎的。裡面可能還有淤泥和積水。這個季節,東北的積水都是冰碴子。」
「冰碴子也得趟。」馬長河望著前方灰濛濛的天際線,「從太原一路趟到長春,不差這一條排水溝。」
瀋陽兵工廠。陳安蹲在車間的水泥地上,面前放著一塊從瀋陽永備工事廢墟里拆回來的裝甲鋼板殘片。
殘片的斷口呈鋸齒形,他用手摸了摸斷口邊緣——硬度極高,錳銅合金錐形罩在穿透這塊鋼板後能量衰減太大,只穿透了一半。
他拿起遊標卡尺量了量鋼板的厚度,又在記錄本上寫下資料。然後從抽屜里翻出一份長春地下黨透過秘密渠道送來的情報——偽滿大陸科學院報告摘要。
情報是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但關鍵資料還能看清。日軍在黑龍江流域發現鈾礦,正在試驗用鈾廢渣作為裝甲鋼板新增劑,提高鋼板的抗爆性。
「鈾廢渣。」陳安把情報放在工作檯上,推了推眼鏡。鈾廢渣的密度比普通鋼材高得多,摻入裝甲鋼板後抗爆效能會顯著提升。
如果長春的永備工事已經開始使用這種新型裝甲鋼板,現有錳銅合金炸藥包可能穿不透。
劉大柱從爐子那邊走過來,光著的上身全是汗,手裡拎著一塊剛淬完火的鎢銅合金樣品。
樣品表面泛著藍黑色的淬火紋,他用卡尺量了量硬度。「鎢銅合金硬度比錳銅又高了近兩成。
自銳效應也驗證了——穿透裝甲鋼樣本後錐形罩尖端依然保持尖銳,沒有鈍化。」
「自銳效應是關鍵。」陳安接過樣品,對著光看了看斷口紋路,「普通錐形罩在穿透裝甲時會逐漸鈍化,穿透力越來越弱。
鎢銅合金的錐形罩在穿透過程中尖端會不斷自我磨銳——越穿透越鋒利,而不是越穿透越鈍。
這就是自銳效應。鬼子用鈾廢渣提高裝甲鋼抗爆性,我們就用鎢銅合金提高穿透力。」
「鎢礦尾砂庫存還有多少?」劉大柱問。
「夠做十幾個。」陳安把樣品放在工作檯上,在圖紙上寫下幾行字:貧鈾合金錐形罩,鎢銅配方,硬度比錳銅高近兩成,具備自銳效應,穿透力較純銅提升五成以上。
他寫完之後把鉛筆往耳朵上一夾,「第一批先做六個雙倍裝藥版本,專打長春永備工事。剩下的繼續做標準版本。」
劉大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高碎。高碎已經涼透了,又苦又澀。他抹了一下嘴角,把缸子放在工作檯上。「這批炸藥包叫什麼名?」
陳安把鉛筆從耳朵上取下來,想了想。「先叫鎢銅炸藥包。打完長春再說。」
長春城北軍營。崔長安蹲在圍牆外的排水溝里,身上套著一件偽滿禁衛團的灰呢大衣。
大衣肩章撕掉了,領口的風紀扣敞著,露出裡面八路軍的灰布軍裝。
這件大衣是馮老四從錦州俘虜營里找來的——錦州俘虜營里關著幾個偽滿禁衛團的潰兵,是山海關失守後從錦州跑過去的,軍裝還沒換。
馮老四蹲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把南部手槍。霍班長蹲在崔長安另一側,背靠著溝壁閉目養神。
孫大栓蹲在溝口放哨,時不時探出頭往外看一眼。周小個子蹲在崔長安對面,懷裡揣著半塊窩頭——那是他今晚的乾糧。
接應他們的老鄉是長春地下黨安排的,姓王,五十出頭,背有些駝,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棉襖,推著一輛糞車。
他把糞車停在排水溝旁邊,蹲下來假裝繫鞋帶,壓低聲音說:「換防是昨天的事。
禁衛團被調到城北軍營後,彈藥全部收繳,只留了空槍。每天只發一頓飯——三兩雜糧餅,比錦州偽軍的口糧還少。
營門口加了關東軍憲兵雙崗,院子外面還架了一挺重機槍。」
崔長安把大衣領子往上拉了拉,壓低聲音問:「軍營裡面什麼情況?」
「禁衛團的兵大部分是東北本地人。有些是王儀從天津帶過來的滿清遺老遺少,但大多數人只是在偽滿混飯吃。
被繳了械之後營內怨聲載道,有人說鬼子遲早要把偽滿的兵全清理掉——說禁衛團是王儀的兵,不是關東軍的兵,打起仗來靠不住。」
老王往溝外瞥了一眼,「但這種人更怕——因為他們覺得自己隨時可能被殺。」
「怕才好辦。」崔長安把懷表掏出來看了看,重新放回口袋裡,「怕的人比不怕的人更容易勸。不怕的人死忠,怕的人想活。」
老王沉默了一會兒。「你們要勸降禁衛團?」
「不是勸降。」崔長安糾正他,「是給他們條活路。周小個子——你潛入軍營,找伙房的炊事兵。炊事兵能進出軍營,訊息最靈通。
找到之後把話傳給他:八路軍優待俘虜,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錦州和瀋陽反正的偽軍都活得好好的。」
周小個子點了點頭,把懷裡那半塊窩頭掏出來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放回口袋。
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半張臉,從排水溝里爬出去,往軍營後門方向摸去。他的背影在夜色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軍營圍牆的拐角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