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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裂痕

  瀋陽關東軍司令部設在原奉天滿鐵總部大樓里,花崗岩外牆,三層高,窗戶上釘著防彈鋼板。

  樓頂旗杆上那面膏藥旗在暮色中無精打彩地垂著,旗角被晚風吹得偶爾抽動一下,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蛇。

  三樓作戰室里,司令官武田信一站在巨幅東北地圖前,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地圖上標註著從山海關到錦州的防線——那些防線曾經被關東軍參謀部稱為「東方馬奇諾」,現在全部被紅色箭頭貫穿。

  山海關,三天。錦州,一天。每一座城的陷落速度都比上一座更快。

  他轉過身看著長條桌兩側正襟危坐的軍官們,把參謀長方才遞來的戰報捏在手裡,沒有念。

  作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牆角的座鐘在滴答滴答地走。

  武田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錦州失守。石原被俘。從山海關到錦州,關東軍丟了八千兵力,十二座永備工事,四十挺重機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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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路軍從突破山海關到拿下錦州,前後只用了不到一個月。」

  他把戰報放在桌上,「今天召集諸位,不是討論怎麼守瀋陽——是討論要不要守。」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裡。長條桌兩側的軍官們同時抬起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腰間的軍刀。

  坐在武田左手邊的師團長田中先站了起來,肩寬背厚,顴骨上有一道從右眼角拉到下頜的舊傷疤。

  他猛拍桌子,茶杯跳了一下滾到地上摔碎,茶水灑了一地。「司令官閣下,關東軍在東北經營了十幾年,修了多少工事,囤了多少彈藥!

  八路軍從太原一路打到這裡,早就傷亡過半、彈藥將盡!我們應該趁他們立足未穩,主動出擊,奪回錦州!」

  武田沒有回應,只是把目光轉向長條桌另一側。瀋陽城防司令村井坐在那裡,五十出頭,頭髮花白,背有些駝,眼窩深陷。

  他從開會到現在一直沒說話,只是把搪瓷缸子在手裡轉來轉去。他緩緩站起來,先朝武田微微鞠了一躬,然後轉向田中,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田中將軍,山下奉武當年也是這麼想的。他從太原一路追進太行山,要在野狐嶺全殲方東明。結果呢?他自己死在了野狐嶺。

  崗村寧次在太原城下十萬大軍圍城,也是主動出擊,結果呢?他在太原城外的小山上一槍打穿了自己的腦袋。」

  田中臉上的刀疤抽動了一下。「崗村是崗村,山下是山下。我是從黑龍江邊境調來的,我帶的是關東軍最能打的師團。」

  「最能打?」村井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山海關的橋本也是關東軍最能打的。

  他在諾門罕跟蘇聯人拼過刺刀,結果呢?他的暗堡通風口被炸塌,自己當了俘虜。

  石原臉上那道刀疤也是諾門罕留下來的,他在錦州火車站通道入口布了餌雷,結果呢?八路軍從貨倉後面的通風口繞過去,照樣把通道打穿了。」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重新端起搪瓷缸子但沒有喝,「我們在每一座城裡都布了防,都在最關鍵的位置被突破了。不是關東軍不能打——是方東明根本不在我們預設的戰場上打。他永遠在我們的弱點上打。」

  武田舉起手制止了兩個人的爭吵。

  他把戰報翻到最後一頁——那是石原被俘前發出的最後一封電報,電文只有幾行字:火車站通道被突破,永備工事被聚能裝藥炸藥包摧毀,偽軍三團二營在城牆上開缺口接應八路。

  武田用手指在最後一行字上輕輕敲了敲,問瀋陽城內還有多少偽軍。參謀長翻開名冊說有偽軍一個團,約一千二百人,駐守城北和城東的輔助陣地。

  武田沉默了一會兒,下令將偽軍全部解除武裝,以「集中整訓」名義關進北大營,門口加派憲兵。

  村井放下搪瓷缸子,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司令官閣下,偽軍口糧已經被減到了每天三兩,不少人餓得站崗都打晃。這個時候解除他們的武裝,恐怕會出亂子。」

  武田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說每一座失守的城,偽軍都在關鍵時刻反水。定縣、石家莊、保定、北平、山海關、錦州——無一例外。

  方東明不是在用大炮攻城,他是在用偽軍的倒戈瓦解城防。解除了偽軍武裝,方東明就少了一件武器。村井沒有再說話。

  錦州城北,原日軍兵工廠。陳安蹲在車間的水泥地上,面前攤著四塊從廢墟里拆回來的鋼板樣本。山海關暗堡外壁鋼板,厚度兩寸,含錳量中等,淬火後硬度中等。

  錦州永備工事外壁鋼板,厚度接近三寸,含錳量明顯更高,淬火後硬度提升了至少兩成。

  他用手敲了敲兩塊鋼板,一塊發出沉悶的回聲,一塊更脆——含錳量高的那塊。

  「關東軍的鋼材比華北日軍的好。」

  陳安用遊標卡尺量了量錦州鋼板的厚度,在記錄本上寫下資料,「含錳量越高,抗爆性越強。瀋陽的永備工事如果也是這個標準,現有聚能裝藥炸藥包可能穿透不了。」

  劉大柱蹲在旁邊,拿著剛從錦州工事廢墟里拆回來的一塊工事外殼殘片——被炸藥包炸穿的斷口呈喇叭形,外層撕裂嚴重,內層卻沒有完全貫穿。

  他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把殘片遞給陳安。

  陳安接過殘片仔細看了看斷口的紋路,確認金屬射流在穿透外層鋼板後能量衰減太大,到內層時速度已經不夠。

  他把遊標卡尺放在一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鏽,讓劉大柱把剩下的銅棒都搬出來,瀋陽這批炸藥包需要雙倍裝藥,兩個疊放在一起同時引爆——第一個炸開外層,第二個穿透內層。

  劉大柱搬來兩根銅棒放在工作檯上,說庫存銅棒只夠做十幾個雙倍裝藥炸藥包。

  陳安讓他先做六個,打完瀋陽還有長春、哈爾濱。劉大柱點了點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高碎,又苦又澀地皺起眉頭,放下缸子轉身往爐子那邊走去。

  他在爐子旁邊停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剛切下來的銅料邊角料,翻來覆去看了看。

  「老陳,你說鬼子的鋼板含錳量高,咱們的銅罩能不能也加點猛料?錳銅合金比純銅硬,金屬射流會不會更集中?」

  陳安從圖紙上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錳銅合金的硬度確實比純銅高,但延展性差。金屬射流在形成時需要材料有足夠的延展性,太硬了射流容易提前斷裂。

  不過如果比例控制好——千分之一以下的錳含量,硬度提升的同時延展性損失不大。可以試試。」

  他把鉛筆往耳朵上一夾,「你先用邊角料熔一爐試試,錳粉從繳獲的鬼子煉鋼輔料里找。」

  劉大柱應了一聲,轉身往爐子那邊走去。

  錦州臨時指揮所。

  方東明把呂志行剛送來的瀋陽地下黨情報攤在桌上——關東軍司令部已下令解除瀋陽城內偽軍全部武裝,以集中整訓名義關進北大營,門口加派憲兵把守,偽軍口糧被減到每天三兩,營內怨聲載道。

  一個地下黨員以送菜為掩護進入營區,聽到幾個偽軍班長私下罵娘,說打了這麼多年仗最後被當成不穩定因素關起來。

  有人開始懷念之前在偽軍中流傳的訊息——錦州的偽軍投了八路之後一人領了一套新軍裝,每天能喝上一碗稠粥。

  方東明把情報看完,把呂志行叫過來,讓他派人去請崔長安。崔長安進來時軍裝上還沾著城西據點廢墟里的磚灰,袖口卷到手腕,露出兩條被太陽曬得黑紅的胳膊。

  他把那支九九式步槍靠在門框上,朝方東明敬了個禮。

  「支隊長。」

  「瀋陽那邊有新情況。」方東明把情報推到他面前,「鬼子把偽軍全部關進了北大營。你的老本行——勸降偽軍。這次不是在城外喊話,是要派人潛入瀋陽城裡,在偽軍中傳播訊息。你能不能做到?」

  崔長安拿起那份情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情報放回桌上,沉默了一會兒。

  「偽軍被關在北大營,門口有憲兵。能進出的只有送糧的伙伕和收泔水的民夫。我以前在保定的時候認識一個伙伕,姓周,河北人。他說他有個親戚在瀋陽偽軍里當炊事兵。」

  「瀋陽那個炊事兵,你認識嗎?」

  「不認識。但老周認識。」崔長安站起來,把步槍從門框上拿起來背在肩上,「他去年從保定跑到了錦州,就在馮老四那個據點裡當伙伕。昨天我在俘虜營里見過他。」他轉身走了出去,腳步很急。

  錦州俘虜營設在城北一片被炮火削掉半邊屋頂的民房裡。

  院子裡蹲著幾百個剛收編的偽軍,有人正在排隊領粥,有人蹲在牆根下抽菸,有人在用繳獲的日軍針線包縫補軍裝上的破口。

  炊事班在院子角落裡支著幾口大鍋,鍋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崔長安走進院子時,馮老四正蹲在牆根下抽菸。他的軍裝已經換成了灰布的,袖口有點長,往上卷了兩圈。

  他看到崔長安進來,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鞋底踩滅。「長安,你怎麼來了?」

  「找個人。」崔長安往院子裡掃了一圈,目光停在一個蹲在粥鍋旁邊往灶膛里添柴的老漢身上。

  老漢五十出頭,頭髮白了大半,背有些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偽軍伙伕圍裙。他看到崔長安朝自己走來,趕緊站起來在圍裙上蹭了蹭手。

  「周師傅。」崔長安蹲下來,把步槍橫在膝蓋上,「你在瀋陽那邊還有個親戚?」

  老漢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說有個侄子在瀋陽偽軍三團當炊事兵,叫周小個子,今年才二十出頭,以前在保定老家跟著他學過燒菜。

  太原淪陷後他被鬼子抓去當了偽軍伙伕,侄子也跟著他一起被抓了。後來他被調到錦州,侄子留在了瀋陽。

  「能不能幫我送個信?」崔長安壓低聲音,「八路軍優待俘虜。錦州的偽軍投過來之後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這個訊息,你讓你侄子傳給瀋陽北大營里的偽軍。不用聲張,私下傳就行。」

  老漢沉默了很久。他把手裡的撥火棍插進灶膛里攪了攪,火星從灶口飄出來。「崔長官,我侄子膽子小。要是被鬼子發現了,他會被打死。」

  「不讓他做別的。」崔長安把聲音壓得更低,「就傳個話。讓偽軍們知道——八路軍不是來殺他們的,是來給他們活路的。

  」老漢把撥火棍放在灶台上,站起來在圍裙上蹭了蹭手,說了三個字——我試試。

  瀋陽城內,北大營。

  被解除武裝的偽軍蹲在營房裡發牢騷。

  步槍和機槍全被收繳了,院子門口站著兩排鬼子憲兵,刺刀上著,槍口朝里。

  口糧被減到了每天三兩,有人餓得蹲在牆根下啃樹皮。

  一個偽軍班長姓霍,河北滄州人,四十出頭,在偽軍里混了多年,從太原一路混到瀋陽。

  他蹲在營房門口掏出半塊從伙房裡摸來的雜糧餅,放在嘴裡嚼了半天咽不下去,開始罵鬼子。

  他說鬼子自己吃白面,偽軍吃雜糧餅,現在連雜糧餅都快沒了,拿什麼替他們賣命?

  旁邊一個年輕偽軍剛滿二十,餓得顴骨凸出,說話有氣無力。

  他說聽之前從錦州跑回來的傷兵說錦州的偽軍投了八路之後一人領了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

  他咽了口唾沫,說那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

  霍班長沉默了一會兒,說他也聽說了——八路優待俘虜不是假的,好幾座城丟的時候偽軍都投了八路,之後都活得好好的。

  伙房角落裡,一個瘦小的年輕炊事兵蹲在灶台後面,把一塊洗乾淨的破布塞進灶膛旁邊的牆縫裡。他是周小個子——周老漢的侄子。

  今天白天送菜的民夫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幾個字:「錦州偽軍投八路後一人一套新軍裝,每天一碗稠粥。」

  他看完紙條就燒了,但訊息已經烙在了他腦子裡。剛才聽著外面霍班長的牢騷,他終於忍不住把這個訊息悄悄告訴了一個平時跟他關係不錯的偽軍老兵。

  老兵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別聲張——等晚上熄燈之後。年輕炊事兵點了點頭,蹲在那裡心裡跳得像擂鼓。

  錦州城北兵工廠。劉大柱把剛熔好的錳銅合金樣品從爐子裡夾出來,放在鐵砧上淬火。

  白煙嗞的一聲躥起來,車間裡瀰漫著金屬淬火特有的焦糊味。

  他等了片刻用卡尺量了量硬度,又用銼刀在樣品邊緣試了試,興奮地抬頭朝陳安喊合金硬度比純銅高了將近兩成,延展性損失不大——銼刀銼上去還有點發黏,不像鐵皮鍍銅那麼脆。

  「那就先試一爐。」陳安走過來拿起樣品翻了翻,對著光看了看斷口紋路,「錳粉比例控制在千分之零點八,不能超過千分之一。

  超過千分之一延展性會急劇下降,金屬射流容易斷裂。」他把樣品放回鐵砧上,讓劉大柱用這個配方先沖六個錐形罩出來,做好之後裝藥測試。

  劉大柱應了一聲,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高碎。

  高碎已經涼透了,又苦又澀。他抹了一下嘴角,把缸子放在工作檯上,重新拿起衝壓機的手柄。

  衝壓機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每壓一下他的肩膀就跟著顫一下。手掌上纏著的破布已經被汗浸透了,握錘柄的地方磨得發亮。

  瀋陽關東軍司令部。武田站在窗前,望著城內星星點點的燈火。

  街上的巡邏隊比平時多了一倍,軍靴踩在石板路上整齊劃一,每一步都像在敲棺材釘。

  他下令解除偽軍武裝已經過去了一天,偽軍暫時沒有異動——憲兵報告說營內只有零星牢騷,沒有公開反抗。

  但他睡不著覺。他知道把偽軍關起來只是拖延問題,不是解決問題。

  參謀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出的電報。

  電報是長春發來的,關東軍總司令部通知:從朝鮮調來的最後一批援軍因海運受阻將延遲至少一周到達,瀋陽必須獨自堅守,固守待援。

  武田接過電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說了一句「固守待援」——這是他從太原到錦州每一座城的指揮官都說過的話。

  那些人現在要麼死了,要麼被俘了。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松花江上的冰碴子味。南邊的天邊隱約有火光在閃——那是錦州方向的燈火。

  方東明就在那裡蹲著,等著下一個目標。

  錦州城門口,李雲龍蹲在城牆根下抽菸。他從北平繳獲的日軍菸絲已經抽完了,換成了錦州本地老百姓種的旱菸,勁大,抽一口嗆得他直咳嗽。

  關大山在旁邊擦槍,問他打完瀋陽之後去哪兒。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地上磕了磕,說打完瀋陽打長春,打完長春打哈爾濱,一直打到鬼子滾出中國。

  關大山抬頭看了他一眼,說那種穀子的事怕是又要往後推了。

  李雲龍把菸袋叼回嘴裡。「不急。」他說,「等全東北的鬼子都打跑了,老子找塊好地,種上穀子。穀子熟了磨成小米,熬粥喝。到時候你帶著紅糖來,咱們喝紅糖小米粥。」

  關大山難得地咧嘴笑了一下。紅糖是從鬼子倉庫里繳獲的,珍貴得很,平時只有重傷員才能分到一小勺。

  他把衝鋒鎗放在膝蓋上,想了想,說打完東北要是還有仗打呢。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看著遠處瀋陽方向的灰色城牆輪廓,說那就繼續打——打到全中國沒有一個鬼子為止。

  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菸袋收進懷裡。「但打完仗,老子還是要回去種穀子。你記得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