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州外圍的據點群分布在城北和城西兩片丘陵地帶,大大小小十幾座崗樓,守軍大部分是偽軍,口糧被關東軍削減到了每天三兩。
崔長安跟著張大彪的新四團到達錦州外圍的當天晚上,就蹲在臨時指揮所門口的石墩上,把孫大栓和郭班長叫過來,藉著月光研究據點分布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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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郭,錦州這邊偽軍你認識多少人?」
郭班長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圖上畫了幾個圈。「城西這三個據點,守軍都是原山海關調過來的偽軍三中隊的人,我認識幾個。城北那四個據點是錦州本地偽軍,我不熟——但孫大栓認識他們的一個排長,是河北老鄉。」
孫大栓接過話頭,指著城北據點的位置說他那個老鄉姓馬,滄州人,以前在晉綏軍當過兵,太原淪陷後跑到錦州投了偽軍。
這人膽子小但講義氣,對鬼子沒什麼忠心,就是怕家裡人遭殃——他老娘和老婆都在錦州城裡。
「錦州城裡。」崔長安重複了一遍,皺起眉頭,「那就麻煩了。山海關偽軍的家眷都在山海關,勸降的時候只要保證家屬安全就行。錦州偽軍的家眷在城裡,鬼子拿家眷當人質,勸降難度翻倍。」
張大彪從指揮所里走出來,把繳獲的一條日軍香菸扔給崔長安。
崔長安接住,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他在偽軍時就會抽菸,投了八路之後反而戒了,只在琢磨事情的時候偶爾抽一根。
「家眷在城裡是個硬傷。」張大彪蹲在石墩旁邊,用刺刀在地上畫了一道線,「但不勸也不行——錦州外圍十幾個據點,一個一個硬打,傷亡太大。方東明說了,能勸一個是一個。實在勸不動的,再讓馬長河用炸藥包招呼。」
崔長安把菸灰彈在地上。「我想去城西據點試試。那邊有幾個山海關調過來的偽軍,老郭認識。先從熟人下手,熟人勸熟人,比生人喊話管用。」
城西三號據點是一座兩層崗樓,磚石結構,外牆沒有青條石加固。崗樓四周圍著一道鐵絲網,網上掛著幾個空罐頭盒。
院子裡堆著沙袋工事,一挺歪把子機槍架在沙袋上,槍口對著南邊的公路。
崔長安趴在離崗樓不到百來米的一條干水溝里,旁邊蹲著郭班長和孫大栓。
他把鐵皮喇叭從揹包里掏出來架在水溝沿上,清了清嗓子,剛要喊話,郭班長忽然按住他的胳膊。
「等等。」郭班長盯著崗樓二層的窗戶,「那個人是不是馮老四?」
崔長安舉起望遠鏡往崗樓二層看。窗戶後面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偽軍,瘦高個,顴骨凸出,脖子上有一道從右耳根拉到喉結的舊刀疤——那是他在晉綏軍時被鬼子刺刀劃的。
崔長安認得他。馮老四,河北滄州人,當年跟他在晉綏軍同一個連,忻口會戰時兩人蹲在同一個散兵坑裡打退過鬼子兩次衝鋒。
後來太原淪陷,部隊打散了,馮老四跑回河北老家,再後來就沒了訊息。
「他怎麼在錦州?」崔長安把望遠鏡放下來。
「去年從石家莊調過來的。」郭班長說,「他在石家莊外圍據點待了兩年,後來據點被咱們端了——就是娘子關外圍拔點的時候——他帶著幾個弟兄跑了出來,被鬼子調到錦州來了。」
崔長安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鐵皮喇叭重新架好,朝崗樓喊道:「三號據點的弟兄們!我是崔長安,以前在保定三團待過,現在在八路軍!」
崗樓二層窗戶後面的人影晃動了一下。馮老四探出頭往下看,看到崔長安身上那套灰布軍裝,愣了一下。「崔長安?你小子怎麼在那邊?」
「我投了八路了!」崔長安把喇叭放下來,站起來走到鐵絲網前面,仰著頭看著馮老四,「老馮,山海關被我們拿下了!橋本被俘了!錦州外圍十幾個據點,我們能打的一個一個端——但我第一個來勸你!你下來,咱們好好聊聊!」
馮老四站在窗戶後面,手攥著窗框,指節發白。他回頭看了一眼崗樓裡面,又轉回來。
「長安,我不能下去——鬼子在我那個崗樓里放了兩個督戰隊員,專門盯著我們。我下去,他們先開槍打死我。」
崔長安心裡一沉。兩個督戰隊員——這是山海關沒遇到的情況。山海關的偽軍是獨立駐紮的,鬼子把偽軍和日軍分開,怕偽軍反水。
錦州的鬼子顯然吸取了教訓,把督戰隊員直接放進偽軍據點裡。
「兩個督戰隊員在哪個位置?」崔長安壓低聲音問。
「一個在一樓機槍掩體後面,一個在二樓樓梯口。」馮老四也用壓低的聲音回答,「一樓那個手裡有挺歪把子,二樓那個腰裡別著手雷。」
崔長安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兩個督戰隊員,一個在一樓,一個在二樓。如果同時動手,需要兩個爆破組——但爆破組的動靜太大,旁邊兩個據點的鬼子會立刻警覺。
「老馮,你能不能把一樓那個督戰隊員引到二樓去?」崔長安說,「就說外面有異常情況,讓他上樓來看看。等他上了二樓,你的人把兩個督戰隊員同時按住。我在外面接應。」
馮老四沉默了一會兒。「長安,我跟你說實話——我手下這些人,餓了好幾天了,槍都端不穩。讓他們跟督戰隊員硬拼,肯定死人。你有別的辦法沒有?」
崔長安蹲下來,撿起一塊石頭在地上畫了個簡圖。一樓機槍掩體,二樓樓梯口。
兩個督戰隊員,一個在一樓,一個在二樓。
從樓梯口扔手榴彈上去,炸掉二樓的督戰隊員,一樓的那個會跑上二樓檢視情況——趁這個間隙,突擊隊衝進一樓,從樓梯往上打。
他把石頭往地上一扔。「老馮,你聽著。我讓突擊隊摸到崗樓根下,等我訊號彈一升,你帶手下的人往二樓跑,找個掩體趴下。剩下的我來處理。」
凌晨一點。
馬長河帶著楊鐵柱和兩個爆破手摸到了崗樓西側的鐵絲網外面。他沒有帶全副突擊隊——錦州外圍還沒正式開打,方東明命令不准暴露主力動向,只能用小股部隊滲透。
他把老虎鉗卡在鐵絲網上,輕輕一夾,鐵絲斷了。鏽屑簌簌往下掉,他把斷口掰開一個豁口,帶頭鑽了進去。楊鐵柱跟在後面,肩上扛著歪把子機槍,槍口用破布裹著,不反光。
爆破手把聚能裝藥炸藥包掛在崗樓外牆的射擊孔下方——不是要炸塌崗樓,是炸開一個能讓人鑽進去的豁口。
馬長河給崔長安打了個手勢,崔長安把訊號槍拔出來朝天打了一發紅色訊號彈。
崗樓里的馮老四看到窗外紅光一閃,立刻朝手下吼了一聲:「所有人往二樓撤!找掩體趴下!快!」
偽軍士兵們愣了一下,然後手忙腳亂往樓梯上跑。一樓那個督戰隊員正趴在機槍掩體後面打盹,被腳步聲驚醒,剛要站起來看發生了什麼——一聲悶響,崗樓外牆被炸開一個半米寬的豁口。
硝煙還沒散,馬長河端著衝鋒鎗從豁口鑽了進去。一樓機槍掩體後面,那個督戰隊員滿臉是血地從地上爬起來,手剛摸到腰間的南部手槍,馬長河一梭子把他撂倒。
二樓樓梯口,另一個督戰隊員被爆炸聲驚醒了。他從腰間拔出手雷,拉開引信正要往樓梯上扔——馮老四從側面撲上來,兩隻手死死攥住他握著手雷的手腕。
兩人在樓梯口扭打在一起,手雷從鬼子手裡脫落,冒著煙滾進了樓梯間的角落裡。
「手雷!」馮老四吼了一聲,鬆開鬼子的手腕,轉身撲倒在樓梯上。
手雷在樓梯間角落裡炸開,彈片把牆壁削掉了一層灰皮。督戰隊員被爆炸衝擊波掀翻在地,馮老四從樓梯上爬起來,撿起鬼子的手槍,頂在鬼子的胸口上扣了扳機。
槍響了。
督戰隊員的身體一僵,然後癱軟下去。
馬長河從樓梯衝上來時,看到的場面是馮老四靠著牆壁大口喘氣,手槍還在手裡,槍口冒著淡淡的青煙。
地上躺著那個督戰隊員的屍體,血從胸口往外滲,把榻榻米染黑了一大片。
「你是馮老四?」馬長河把衝鋒鎗放下來。
馮老四點了點頭,把繳獲的手槍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剛才跟鬼子拼命的腎上腺素還沒退。「崔長安呢?」
崔長安從豁口鑽進來,軍裝上全是磚灰。他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靠著牆喘氣的馮老四,走過去一把拽住馮老四的胳膊。「受傷沒有?」
「沒有。」馮老四把胳膊從他手裡抽出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偽軍軍裝,又看了看崔長安身上的灰布軍裝。「你小子這身衣服,比當年在晉綏軍的時候還正。」
「那你換不換?」崔長安問。
馮老四沉默了一會兒。他回頭看了一眼二樓地上蹲著的十幾個偽軍——他的手下,跟他在錦州外圍蹲了大半年,口糧被減到三兩,餓得顴骨凸出。「我一個人換了沒用。我手下這些弟兄,你得全收。」
「全收。」崔長安說,「願意留下的編入後勤隊,不願意留下的發路費回家。八路軍的規矩,一條不變。」
馮老四點了點頭,把牆邊那件掛著的偽軍軍大衣扯下來扔在地上。「弟兄們!把槍放下,跟崔長安走!」
天亮之後,城西另外兩個據點也相繼投降。崔長安勸降馮老四的訊息傳得比他的腳程還快——郭班長帶人把訊息傳遍了城西偽軍據點。
到第二天中午,城西三個據點全部和平解決,偽軍降兵加起來將近一個連。
方東明在臨時指揮所里把崔長安叫來問了情況。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話:「把城北那幾個據點也一併解決了。」
崔長安立正敬禮。「是。」
城北據點的勸降比城西難得多。馬排長一聽到崔長安的名字就直搖頭,說錦州城裡的鬼子拿他老娘和老婆當人質,他要是投了八路,家裡人就得遭殃。
孫大栓蹲在地上畫了個簡圖。「鬼子要把偽軍的家眷集中在城中心的一片民房裡,每天點名。你想把你家裡人接出來,得先把那片民房打下來。」
馬排長說那得等八路軍打進錦州城才行,可等八路軍打進錦州城,鬼子肯定先把人質全殺了。孫大栓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不能讓鬼子知道是你投過來的。
他在地上又畫了一道線。「你回據點之後該幹嘛幹嘛。等攻城那天,你的人在城牆上開啟一個缺口,我們的人衝進去之後先把你家裡人接走。然後你再公開投。」
馬排長想了想,問了一句:「你們說話算數?」
「八路軍說話算數。」孫大栓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崔長安以前也是偽軍,我在保定也當過偽軍,郭班長在山海關也是偽軍。
現在我們都是八路軍。你要是不信,我把崔長安叫來——他就在前面那個據點裡。」
馬排長擺了擺手。「不用了。他勸馮老四的事我聽說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吐出一個字:「行。」
錦州外圍據點全部拔除,前後用了不到四天,十幾個據點裡真正需要硬打的只有兩個——其餘的都在崔長安和孫大栓的勸降下和平解決。
方東明讓呂志行把各團長召集到臨時指揮所開作戰會議。李雲龍、孔捷、林志強、馬長河蹲在地上,面前攤著錦州城防圖。
「外圍拔乾淨了。下一步——錦州主城。」方東明用手指在圖上錦州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往城北點了點,「馬排長那邊我已經讓關大山去接洽了。
攻城時他在城牆上開啟缺口,先把他家裡人接走——家眷安全了,他手下那些偽軍就全過來了。」
孔捷開口問主攻怎麼打,方東明說從城北打。錦州城北是關東軍的永備工事群,工事外壁比山海關的暗堡還厚,但北面守軍兵力分散,適合多點突破。
他頓了頓又說,陳安為這批工事專門調整了聚能裝藥炸藥包的引數,純銅錐形罩改進了,穿透力比打山海關時又高了兩成。
馬長河接茬說山海關的暗堡通風口太靠近地表,錦州的永備工事應該沒有通風口,得直接炸底座。
孔捷說那就用雙倍裝藥,兩個炸藥包疊放在一起,一個炸外層一個炸內層,同時引爆。
方東明把鉛筆往地圖上一放。「兩天後總攻。各團回去準備。」
散會之後,馮老四蹲在指揮所門口抽菸,看到崔長安從裡面走出來,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站起來。
「長安,城北偽軍那邊有個情況——馬排長手下有個兵,以前在瀋陽待過。他說瀋陽北面有個更大的兵工廠,裡面有裝甲鋼板,比錦州的永備工事還厚。打瀋陽的時候,炸藥包可能不夠用。」
崔長安把這條情報記在煙盒紙上。他靠在牆根下仰頭看著東北方向灰濛濛的天空。從山海關到錦州再到瀋陽,路還很長。
他把煙盒紙折好放進口袋,說了句先打完錦州再說,轉身往炊事班方向走去——馮老四還沒換軍裝,他得去給他找一身合身的灰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