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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拿下

  凌晨四點整。方東明掏出懷表,秒針一格一格跳到十二。他把懷表合上,對呂志行說了兩個字:「開始。」

  三發紅色訊號彈從土地廟前同時升空,在燕山山脈上空炸開,紅光把山脊上的松林照得一片血紅。

  訊號彈的尾焰還沒熄滅,林志強的步兵炮就打響了。涵洞裡那門炮先發難,炮彈划過夜空落在正面關隘城樓左側,磚石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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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土坎後面那門炮也響了,炮彈正中城樓二層射擊孔,從內部炸開,火光從視窗噴涌而出。

  關隘上的探照燈閃了兩下全滅了,城牆上亂成一片。

  鬼子哨兵在垛口後面喊叫,重機槍從暗堡射擊孔里伸出來朝城外猛烈掃射,子彈打在開闊地上濺起一串串塵土。

  李雲龍蹲在正面佯攻位置的土坡後面,把菸袋往懷裡一揣,站起來朝身後吼了一聲:「擲彈筒——放!」

  擲彈筒小組早就校好了標尺,三顆擲榴彈拖著尾煙划過夜空,砸在關隘正面的沙袋工事上。沙袋被炸飛,沙子像雨點一樣灑進護城河裡。

  「機槍組!給老子往死里打!」李雲龍又吼。

  張大彪的機槍手把歪把子架在土坡上,朝城牆上的機槍掩體猛烈掃射。子彈打在垛口城磚上崩起一層碎屑,壓製得鬼子機槍手抬不起頭。

  關大山趴在旁邊的彈坑裡用望遠鏡觀察城牆上鬼子的兵力調動,看到幾個鬼子軍官正從兩側暗堡里往外拉人往正面調。

  「團長,鬼子在往正面調兵!」關大山放下望遠鏡,「橋本上當了。」

  李雲龍把菸袋叼回嘴裡,沒點火。「繼續打。打到他把預備隊全調過來。」

  北側燕山山脊上,馬長河趴在那塊凸出的岩石後面。正面炮聲一響他就開始計時,掏出懷表看著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一分半鐘後暗堡里的鬼子會把注意力轉向正面,那時候就是摸下去的最佳時機。他把懷表合上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八組突擊隊員從山脊上的松林里貓著腰往下摸。

  馬長河帶一組負責東側四個通風口,楊鐵柱帶二組負責西側四個。

  八組人同時行動,布鞋踩在松針上沙沙響,月光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山脊上一片漆黑,只有遠處關隘正面的炮火一閃一閃映在松樹幹上。

  楊鐵柱走到西側第一個通風口外圍的鐵絲網前蹲下來,從揹包里掏出老虎鉗。

  鐵絲網鏽得利害,鉗口卡上去輕輕一夾就斷了,斷口處簌簌往下掉鐵鏽屑。

  他把鐵絲網剪開一個能容一人鑽過去的豁口朝身後的爆破手打了個手勢,爆破手抱著聚能裝藥炸藥包從豁口鑽進去爬到通風口旁邊,把炸藥包掛在通風口外壁上拉火。引信嗞嗞地燒起來,爆破手轉身就跑。

  東側第一個通風口,馬長河蹲在鐵絲網外面,手裡的老虎鉗正卡在鐵絲上。

  他剛要夾,暗堡射擊孔里忽然伸出一束強光手電筒的光柱從他頭頂掃過去。他立刻把臉埋進土裡,光柱從後背上掠過沒有停留,掃了一圈收回去了——鬼子沒發現他。

  他爬起來繼續夾,鐵絲斷了,爆破手抱著炸藥包鑽進去掛在通風口上拉火。兩人轉身就跑,跑了不到二十步,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八聲爆炸幾乎同時響起,暗堡通風口全部炸塌。濃煙從炸塌的通風口裡湧出來和炸藥的硝煙攪在一起,把暗堡群籠罩在一片灰白色的煙幕中。

  暗堡里的鬼子被嗆得劇烈咳嗽,有人在慘叫,有人在喊,有人跌跌撞撞從暗堡出口往外沖。

  第一個衝出來的鬼子滿臉是淚,眼睛被煙燻得睜不開,端著步槍朝黑暗中胡亂掃射。

  孔捷的機槍組在山脊上等著,那個鬼子剛衝出暗堡就被機槍撂倒了。第二個、第三個也跟著衝出來,同樣被交叉火力掃倒在暗堡出口處。

  馬長河趴在通風口旁邊的碎石堆上,衝鋒鎗指著東側暗堡群的出口。

  第三個暗堡的出口湧出來五六個鬼子,有人舉著手想投降,有人在煙霧中迷失了方向蹲在地上咳嗽。

  他朝身後喊了一聲:「三號暗堡清空!劉順子,你帶兩個戰士進去清剿!小心地下通道里還有殘敵!」

  劉順子應了一聲,端著衝鋒鎗衝進三號暗堡。暗堡里煙霧瀰漫,手電筒的光柱在煙霧中只能照出幾尺遠。

  他踩著碎石和彈殼往前走,腳下忽然踩到一隻人手——一個鬼子傷兵仰面倒在牆角,胸口被彈片擊中,已經死了。

  他繼續往前走到地下通道入口處,通道里黑黢黢的,隱約能聽到深處有人在用日語喊叫。他把手電筒咬在嘴裡端穩衝鋒鎗,閃身鑽進了通道。

  通道內更黑更窄,只能容一人彎腰前進,兩側是鋼筋混凝土牆壁。他往前走,腳下忽然踩到一個柔軟的東西——是一具鬼子的屍體,應該是剛才被煙霧逼出來的,半路上被熏倒了。

  他跨過屍體繼續往前,通道拐了個彎,前方忽然傳來腳步聲,有人在朝這邊跑。

  他把手電筒關掉背靠著冰冷的混凝土牆壁等著,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鬼子軍曹從拐角處衝出來。

  兩人在黑暗中撞了個滿懷,鬼子軍曹的手槍被撞掉在地上滑出去老遠,劉順子一刺刀捅進他的腹部。

  軍曹悶哼一聲軟了下去。劉順子重新開啟手電筒,往前繼續摸,又拐過一個彎看到前方有微弱的燈光——是從通道出口傳來的。

  他加快腳步走到通道出口處,探頭往外一看,裡面是四號暗堡的內部。

  暗堡里的鬼子已經被煙霧熏得東倒西歪,有人趴在地上,有人靠在牆上捂著喉嚨咳嗽。重機槍歪在一邊,彈鏈散落在地上。

  他端起衝鋒鎗朝裡面掃了一梭子。「四號暗堡拿下!」

  西側暗堡群。楊鐵柱帶二組炸完通風口之後沿著地下通道往東清剿。

  他帶的歪把子機槍在通道里施展不開,他把機槍交給身後的副射手,換了衝鋒鎗走在最前面。

  通道里瀰漫著濃煙和硝煙味,手電筒的光柱在煙霧中只能看到前方幾尺遠,腳下踩著碎石和彈殼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步都在狹窄的空間裡被放大。

  走到通道中段時,他聽到前方有動靜——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有人在用日語喊口令,有人在拉槍栓。

  他朝身後打了個手勢讓戰士們散開貼在通道兩側,自己蹲下來從揹包里掏出一顆手榴彈拉開引信等了兩秒,然後從通道拐角處扔了出去。

  爆炸聲在狹窄的通道里格外悶重,濃煙和碎片從拐角處湧出來,慘叫聲和咒罵聲響成一片。

  硝煙還沒散,楊鐵柱就端著衝鋒鎗衝過拐角。三個鬼子被炸倒在地上,一個還活著,正伸手去摸掉在地上的步槍。

  楊鐵柱一腳踢開步槍,把衝鋒鎗頂在他胸口上,說了一句從馬長河那裡學來的日語。鬼子鬆開手閉上了眼睛。

  「俘虜一個。」楊鐵柱朝身後的戰士喊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與此同時,西側營房裡的偽軍聽到了暗堡群被炸的動靜。

  郭班長的信已經在底下傳開了,但中隊長周某還蒙在鼓裡。

  周某是個四十五歲的老兵,以前在晉綏軍當過排長,太原淪陷後投了鬼子,在偽軍里混了多年飯吃。

  他聽到爆炸聲從床上跳起來,光著腳跑到營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暗堡群方向的濃煙沖天而起,爆炸聲還在持續,關隘正面的槍聲越來越密。

  「中隊長,暗堡被炸了,咱們還守不守?」一個偽軍班長跑過來問。

  周某沒有回答。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片濃煙,手在微微發抖。

  他在偽軍里待了多年,從來沒見過這種陣勢——八路軍在正面佯攻,真正的殺招卻從山脊上摸下來了,和娘子關、石家莊、保定的打法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崔長安和郭班長從營房側面的矮牆後面走了出來。崔長安端著那支九九式步槍,槍口朝下,沒有指向任何人。

  「周隊長,八路軍優待俘虜。」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的手下已經有不少人看過老郭的信了。鬼子暗堡全被炸了,你現在不降,等關隘破了再降就晚了。」

  周某看著崔長安身上那套灰布軍裝,又看了看他旁邊穿著同款灰軍裝的郭班長,沉默了很久。「我的人——你們怎麼處理?」

  「願意留下的編入後勤隊,不願意留下的發路費回家。」崔長安把步槍往肩上一扛。

  周某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偽軍。幾十個偽軍正站在營房門口看著他,有的手裡還端著槍,但槍口都朝下,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朝崔長安的方向張望。

  他嘆了口氣把手槍從腰間拔出來放在地上,朝身後揮了一下手,兩個偽軍士兵上前把營房大門推開了。

  正面佯攻陣地上,李雲龍看到山脊上升起的綠色訊號彈,把菸袋往懷裡一揣,站起來拔出駁殼槍朝關隘方向一揮。

  「暗堡全炸了!給老子沖!」新一團從土坡後面湧出來殺聲震天,張大彪的機槍組從側翼掩護,子彈像火鞭一樣抽在城牆上。

  關隘上的鬼子失去了暗堡的側翼火力支援,只能依靠城牆上的掩體進行零星射擊,被機槍壓製得抬不起頭。

  關大山帶著爆破組衝到關隘城門下。城門是鐵皮包木的,比保定城門厚。

  他用手摸了一遍門軸和門框之間的縫隙,回頭朝爆破手喊了一聲,爆破手揹著炸藥包衝過來把兩個炸藥包塞進門軸和門框之間的縫隙里拉火。

  兩聲巨響,城門被炸得往裡倒下去,鐵皮撕裂木屑橫飛。

  關大山端著衝鋒鎗衝進城門洞,迎面撞上了從城門內側沙袋工事後面衝出來的幾個鬼子。

  一個鬼子軍曹舉著刺刀朝他撲過來,刀鋒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寒光。

  關大山側身閃過,一槍托砸在軍曹的鋼盔上把他砸翻在地,身後的戰士湧進來和殘存的鬼子在城門內側展開了短促而激烈的白刃戰。

  刺刀撞擊聲、槍托砸在人身上的悶響、慘叫聲混成一片。不到一刻鐘城門內側沙袋工事被全部肅清。

  李雲龍從城門洞裡走進關隘,軍裝上全是灰,袖口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

  他站住掃了一眼四周——沙袋後面橫七豎八躺著幾個鬼子的屍體,重機槍歪在一邊,彈鏈散落在地上。

  關大山從旁邊走過來,右臂上又多了一道被刺刀劃的淺口子,血已經幹了。

  「橋本在哪兒?」

  「馬長河那邊還沒訊息。」關大山把衝鋒鎗拄在地上,「但剛才俘虜說橋本的指揮部在關隘後面的城樓里。」

  「走。」李雲龍端著步槍往關隘後面的城樓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喊了一聲讓二營長帶人把城門洞和沙袋工事清理乾淨,俘虜集中押到城牆根下。二營長在遠處應了一聲。

  指揮部城樓是一棟兩層磚石建築,外牆有青條石加固過的痕跡,門口堆著沙袋工事,沙袋後面架著一挺打空了子彈的重機槍。

  兩個鬼子機槍手的屍體歪在沙袋上,手還握在槍把上。

  馬長河帶著突擊隊從城樓側面摸上來的時候,正面的沙袋工事已經被李雲龍的先頭部隊用擲彈筒炸啞了。

  他一腳踹開城樓大門衝進去,一樓門廳里空無一人,桌上攤著幾張地圖,地圖上標註著暗堡群的位置——現在那些暗堡已經全部變成了廢墟。

  他沿著樓梯往上走,軍靴踩在木樓梯上咯吱咯吱響。二樓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半掩著裡面透出燈光。

  馬長河推開門走進去。橋本正站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把軍刀和一把手槍。手槍的彈匣已經退出來了,子彈一粒一粒排得整整齊齊。軍刀出鞘,刀刃上刻著兩個字——橋本。

  他五十來歲,頭髮剃得很短,發茬花白,顴骨很高,眼窩深陷,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但他沒有像木村那樣立刻舉手投降。

  他看著馬長河走進來,看著馬長河手裡的衝鋒鎗,忽然把手伸向桌上的軍刀——不是去拿刀柄,是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刀刃上的波紋。

  然後他把手槍從桌上拿起來,槍口垂向地面。「你們從山脊上摸下來的。」

  馬長河把衝鋒鎗端穩。「對。」

  「通風口。」橋本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個他早就預料到的答案,「通風口是暗堡最薄弱的地方。我讓人加固過,但混凝土太薄,擋不住炸藥。」

  他把手槍彈匣從口袋裡掏出來,把空彈匣放在桌上。然後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壓滿子彈的彈匣,也放在桌上。

  做完這一切,他慢慢舉起了雙手。「我的兵——請按照戰俘公約對待他們。」

  李雲龍走進來時,橋本正被突擊隊員押著往外走。兩人在走廊里擦肩而過。李雲龍停下來回頭看了橋本一眼,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你是橋本?」

  橋本停下腳步。「是。」

  「你的暗堡修得不錯。通風口太靠近地表是硬傷。」李雲龍把菸袋叼回嘴裡,沒點火,「跟你們關東軍其他指揮官比起來,你算能打的。」

  橋本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們很多人都死在了你們手裡。他說的「他們」,包括崗村寧次、山下奉武、松田、山崎——那些從太原到北平一路被擊斃或俘虜的日本將軍。

  李雲龍沒有否認,說鬼子不該來中國。橋本沒有回答,低下頭繼續往外走。

  山海關關隘廢墟上,方東明站在被炸塌的暗堡出口旁邊,把呂志行剛匯總的戰果清單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山海關攻堅戰,全殲暗堡守軍數百人,俘虜偽軍數十人及部分暗堡殘敵。繳獲九二式重機槍八挺,歪把子機槍十餘挺,步槍數百支,擲彈筒數具。

  我方傷亡——獨立團陣亡數十人,重傷數十人;新一團陣亡十餘人。陳安的純銅聚能裝藥炸藥包全部用完,馬長河反饋實戰效果超出預期,建議打錦州時優先配備。」

  方東明把戰果清單折好放進口袋。「休整幾天。下一仗錦州。給陳安發電報——讓他把後續批次的純銅炸藥包儘快送到前線。錦州的永備工事比山海關多得多。」

  呂志行在記事本上記下命令。

  馬長河蹲在關隘廢墟上一塊被炸塌的混凝土碎塊上,正往衝鋒鎗里壓子彈。

  左肩上又添了一道新口子,不是被子彈打的,是炸通風口時飛濺的碎石擦的。

  楊鐵柱蹲在旁邊把繳獲的歪把子機槍拆開來擦,槍管還燙手,他用破布墊著,一邊擦一邊說:「你這肩膀上的傷,從左肩到右肩,都快成地圖了。」

  馬長河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繼續壓子彈。

  「東北冷。」楊鐵柱把擦好的槍管重新裝上槍機,「你這新傷疤在東北的冬天容易凍裂。到時候讓衛生員給你弄點凍瘡膏,北平繳獲的鬼子醫療倉庫里有。」

  「先打完錦州再說。」馬長河把最後一個彈匣拍進槍機拉了一下槍栓。

  關隘另一頭,崔長安正和郭班長一起給剛收編的偽軍發放軍裝。軍裝是從北平繳獲的日軍倉庫里搬出來的灰布軍裝,袖口有的長有的短,但都是嶄新的。

  周某脫下了身上那套偽軍的灰綠色軍服,換上了灰布軍裝,把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崔長安站在旁邊看著他換衣服,遞過去一雙新布鞋,說這是老百姓納的千層底,比鬼子發的軍靴輕快,走山路不累。

  周某接過布鞋翻了翻,鞋底針腳密密麻麻。「八路軍的鞋子都比鬼子的好。」

  「那當然。」崔長安蹲下來,把幾件舊軍裝疊好放在旁邊,「打完錦州還有瀋陽,打完瀋陽還有長春,東北的鬼子還多。你那些偽軍弟兄,願意留下的編入後勤隊,不願意留下的發路費讓他們回家。」

  遠處東北方向的天空下,隱約能看到錦州方向的灰色城牆輪廓。

  山海關關隘上的硝煙還沒散盡,但晨光已經從燕山山脊上漫過來,照在關隘上那面剛升上去的紅旗上。

  旗角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縫補過的針腳和洗不掉的硝煙漬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