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裡零零星星響了一整夜的槍,天亮時分徹底停了。
方東明把指揮部從東門城樓挪到了東交民巷那棟花崗岩大樓里,木村原來的辦公室被呂志行收拾出來當作戰室。
牆上那張巨大的華北地圖還沒來得及摘,圖上太原、娘子關、石家莊、保定、北平的位置上原來插著的膏藥旗全被拔掉了,只剩下幾個空空的圖釘孔。
方東明站在地圖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呂志行剛匯總的北平戰役戰果清單接過來,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呂志行站在旁邊,手裡捧著記事本,逐條念道:「東門瓮城攻堅、東直門大街巷戰、東交民巷清剿,累計殲敵四千餘人,俘虜兩千餘人。
繳獲九二式重機槍三十餘挺,歪把子機槍五十餘挺,步槍三千餘支,擲彈筒二十餘具,步兵炮六門,彈藥一批。
我方傷亡——新一團陣亡一百二十餘人,重傷兩百餘人;獨立團陣亡九十餘人,重傷一百八十餘人;新四團在東門佯攻時陣亡三十餘人,重傷六十餘人。」
本書首發 閒時看書選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愜意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方東明把戰果清單折好放進口袋,問:「陳安那邊炸藥包還剩多少?」
「攻城打掉六個,庫存還剩四個。陳安說北平城裡有個日軍遺留的兵工廠,裡面有一批優質鋼材,可以用來做新型錐形罩。」
「讓他先把庫存的炸藥包補充到十個。東北的永備工事比北平多得多。」
方東明把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各團休整幾天。傷員往保定轉運,俘虜集中甄別,彈藥重新清點分配。通知各團團長,今晚到指揮部開會。」
北平城北,原日軍兵工廠。陳安蹲在車間的水泥地上,面前攤著一塊剛從庫存里翻出來的合金鋼板。
鋼板表面泛著暗藍色的淬火紋,他用遊標卡尺量了量厚度,又用手指敲了敲,鋼板發出清脆的金屬共鳴聲。
劉大柱從車間外面走進來,肩上扛著一根剛從車床上卸下來的銅棒,銅棒有手臂粗,表面車得鋥亮。
「這種銅棒是用來做炮彈引信的,鬼子撤得急,庫存全留下了。我數了數,車間後面堆了好幾十根。
這可比咱們在保定用鐵皮鍍銅強多了——純銅的密度比鐵皮鍍銅高一截,金屬射流穿透力至少能提升三成。」
陳安把遊標卡尺放在圖紙上,拿起一根銅棒對著光看了看。車間頂棚的天窗被炮火震碎了好幾塊玻璃,陽光從破洞裡照進來,照在銅棒上泛著暗紅色的光。
「用紫銅棒車制錐形罩,藥型罩壁厚誤差控制在十絲以內。這批炸藥包專打山海關的永備工事——山海關的鬼子在城牆根下修了鋼筋混凝土暗堡,外牆厚度至少一尺往上。」
劉大柱蹲下來,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把卡尺,量了量銅棒的直徑。「一根銅棒車一個錐形罩,廢料率大概三成。幾十根銅棒能做二十多個錐形罩。夠不夠?」
「不夠。」陳安把銅棒放在地上,在圖紙上寫下一行字,「關東軍在東北經營了幾十年,修了多少永備工事誰也說不清。能做多少做多少。
你帶兩個學徒專門負責車制錐形罩,我來調配聚能裝藥的炸藥配比——北平兵工廠里有工業級的硝銨炸藥,爆速比咱們自己配的黑火藥高多了。」
東交民巷南面,一棟被改為臨時俘虜營的西式洋樓里,崔長安正蹲在院子裡的台階上,面前擺著一本剛繳獲的偽軍花名冊。
花名冊是牛皮紙封面,邊角磨得發亮,裡面密密麻麻寫著名字、職務、籍貫。他翻到其中一頁,用手指在紙上點著數了數。
劉順子從院子外面走進來,手裡端著兩碗剛領到的熱粥。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碗沿上冒著熱氣。他把其中一碗遞給崔長安,崔長安接過粥碗,沒有立刻喝。
他把花名冊攤在膝蓋上,指著其中一頁說:「這批偽軍都是北平本地人。平時負責守城門、押運糧車,沒打過什麼仗。他們連長我認識——以前在保定一起待過。」
「你想把他們收編了?」劉順子端著粥蹲下來。
「不是收編。是給他們條活路。」崔長安把粥碗放在台階上,「這些人要是被當成戰俘關起來,家裡老的小的沒人養。
我跟關副團長說說,看能不能把他們編進後勤隊——搬運物資、修城牆、運傷員,干點體力活,也算是立功贖罪。」
劉順子低頭喝了一口粥,想了想。「那個連長靠得住嗎?」
「他叫孫大栓,保定人,以前在晉綏軍當過班長。太原淪陷後部隊打散了,他跑回北平老家,為了養活老娘才投的偽軍。
這人膽子小,但心眼不壞——我在偽軍的時候他幫過我。」崔長安低頭喝了一口粥,把粥咽下去,「等這邊忙完了,我想回趟保定。」
劉順子把粥碗放在膝蓋上,側過頭看著他。「看你娘?」
「嗯。」崔長安低頭看著碗裡那層亮晶晶的米油,「打完沙河的時候我就想好了。
打完北平就回去。以前沒臉回去——當了三年偽軍,村里人都知道我投了鬼子。
現在身上這身灰軍裝穿上了,算是有了點臉面。回去看看她,告訴她我現在是八路軍的人了。」
指揮部二樓辦公室,方東明把呂志行整理好的關東軍兵力部署情報攤在桌上。
情報來自木村投降時交出的關東軍聯絡檔案,以及北平地下黨透過秘密電台發回的最新訊息。
呂志行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在地圖上標註出東北方向的日軍主要據點。
「山海關守軍約一個聯隊,指揮官叫橋本,關東軍出身,參加過諾門罕戰役。山海關城牆厚實,關隘兩側有永備鋼筋混凝土暗堡,暗堡之間用地下通道聯接。從山海關往東北方向推進,第一道坎就是錦州。
錦州是東北的門戶,關東軍在錦州修築了大量永備工事,外圍有多個據點群。再往北是瀋陽,關東軍司令部所在地,守軍兵力最集中。」
方東明拿起鉛筆,在地圖上從北平往東北方向畫了一道線。這道線經過山海關、錦州、瀋陽,一直延伸到長春。他在山海關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先打山海關。山海關是東北的鎖,鎖開了,東北的門就敞開了。孔捷的獨立團打頭陣——山海關的地形適合山地穿插,獨立團最擅長這個。」
孔捷靠在窗台上,把搪瓷缸子放在窗沿上。「山海關的地形我看了。北面靠山,南面臨海,正面關隘狹窄。正面強攻傷亡太大,得從側面摸。」
「側面怎麼摸?」李雲龍蹲在門口,把菸袋拔出來。
「山海關北面是燕山山脈,山勢雖然陡,但能爬。我帶著突擊隊從北側山脊摸上去,繞到關隘背後,炸掉永備暗堡的通風口。暗堡里的鬼子憋不住,自己就得往外沖——衝出來就是活靶子。」
方東明點了點頭,用鉛筆在圖上畫了一道線標註孔捷的穿插路線。「錦州那邊,關東軍的據點群比較分散。張大彪的新四團負責清掃錦州外圍。
林志強的161團從正面進攻,用炮兵掩護步兵逐層推進。李雲龍的新一團作為總預備隊,負責策應。」
北平城門口,崔長安騎著一匹繳獲的日軍騾子,揹著一桿九九式步槍,踏上了回保定的路。
騾子走得慢,蹄子踩在碎石路面上咯吱咯吱響。他的軍裝洗過了,袖口那道被刺刀劃破的口子縫好了,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保定城門口,崔長安從騾子上跳下來,牽著韁繩往村里走。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底下他娘當年擺攤賣菜的那塊青石板也在。
槐樹比幾年前更老了,樹冠被鬼子的炮火削掉了一半,剩下的枝條歪歪扭扭地往上長。他站在槐樹下往巷子裡看。
巷子盡頭那扇木門上還貼著他離家時貼的門神,紙褪色了,邊角卷了起來,但門神還在。
他推開門。院子裡一個老婦人正蹲在地上擇菜,聽到門響抬起頭來。她的手停住了,菜葉從指間滑落。她站起來,兩隻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娘,我回來了。」
老婦人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很粗糙,指節上全是老繭,摸在他臉上有點疼。「回來就好。你瘦了。」
崔長安把步槍從肩上卸下來,靠在牆根下。「娘,我現在是八路軍了。」
老婦人低頭看著他身上的灰布軍裝,看著他領口上那塊布質領章,看著袖口上縫補過的針腳。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說:「你爹要是活著,看到你穿這身軍裝,該多高興。」
崔長安蹲下來,把地上散落的菜葉撿起來放在籃子裡。「娘,我在八路軍那邊學會了一件事——以前在偽軍,我從來不敢想家。現在敢想了。」
老婦人沒有說話。她把菜籃放在地上,轉身走進灶房。灶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響,然後是一陣小米粥的香氣。
崔長安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把那杆九九式步槍橫在膝蓋上,看著院子裡那棵被炮火削斷了半邊樹冠的老棗樹。棗樹還活著,斷口處冒出了新枝,嫩綠的葉子在陽光下輕輕搖晃。
指揮部二樓辦公室。方東明把山海關的簡易地圖攤在桌上,用手指點著那道狹窄的關隘。
會議室里的油燈已經換了新的棉花燈芯,火苗穩穩的,連晃都不晃一下。
「山海關是東北的鎖,鎖開了,東北的門就敞開了。孔捷的獨立團打頭陣——山海關的地形適合山地穿插,獨立團最擅長這個。」
孔捷靠在窗台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北平的自來水比保定的井水好喝,沒有那股土腥味。他把缸子放在窗沿上,點了點頭。
「山海關北面是燕山山脈。雖然陡,但能爬。我帶著突擊隊從北側山脊摸上去,繞到關隘背後。」
「暗堡怎麼處理?」李雲龍蹲在門口,把菸袋拔出來。他在北平城裡找到了繳獲的日軍菸絲,煙味比之前的旱菸柔和多了,但他還是習慣把菸袋叼在嘴裡,有一下沒一下地吸著。
「山海關的暗堡是鋼筋混凝土澆築的,和長辛店崗樓差不多,但建在城牆底下。外面看不到射擊孔,射擊孔藏在城牆垛口下面。」
孔捷用手指在茶杯里沾了點水,在窗台上畫了一道城牆的剖面圖,「聚能裝藥炸藥包能穿透。但暗堡之間有地下通道連線,炸了一個,別的暗堡里的鬼子會從地下通道增援。」
「那就同時炸。把暗堡之間的連線點先炸斷,讓它們互相之間通不了。」馬長河開口了。
他左肩的繃帶終於拆乾淨了,新長出來的皮膚是淡粉色的,和周圍被太陽曬得黑紅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
「突擊隊分成兩組,從山脊上同時往下摸。一組炸東側暗堡群,二組炸西側。兩組之間用訊號彈聯絡——紅色表示得手,綠色表示受阻。」
方東明點了點頭。「炸藥包夠不夠?」
「陳安說了,北平兵工廠里繳獲了一批工業級硝銨炸藥,爆速比咱們自己配的黑火藥高三成。他用紫銅棒車制新型錐形罩,穿透力能提升至少三成。」
馬長河從口袋裡掏出陳安剛送來的炸藥包樣品——一個巴掌大的鐵皮盒子,正面嵌著一個紫銅錐形罩,罩面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第一批做了八個,專打山海關的永備暗堡。後續批次正在趕工,打錦州的時候能用上。」
崔長安在老家的院子裡住了兩晚。他幫母親把院子裡那塊荒了多年的菜地翻了土,種上了白菜籽。
他用的是繳獲的日軍工兵鏟,鏟刃磨得鋥亮,翻土利索。母親蹲在田埂邊上,看著他翻土,嘴裡念叨著誰家的兒子也參了軍、誰家的閨女嫁到了外村。
他在村口遇到了幾個兒時的玩伴。他們都認出了他,但沒有人叫他「漢奸」。
村里人知道八路軍打到了北平,知道崔長安現在是八路軍的人了。一個老漢拄著拐杖站在村口,看著他身上的灰軍裝,說:「你這身衣服,比你爹當年穿的還正。」
第三天一早,崔長安把軍裝穿好,把步槍背在肩上,站在院子裡跟母親告別。
母親沒有哭。她把一包剛蒸好的窩頭塞進他的揹包里,又塞了一小布袋紅棗。
「路上吃。紅棗是院門口那棵樹上結的,今年結得少,就曬了這麼點。」
「娘,打完東北我就回來。」
「去吧。家裡不用惦記。隔壁王嬸常來幫我挑水,村里人對咱家也好多了——聽說你當了八路,都替咱高興。」
北平城門口。崔長安騎著騾子進了城門,騾背上馱著母親塞給他的窩頭和紅棗。他剛把騾子拴在城牆根下的拴馬樁上,就看見劉順子從城樓上跑下來。
「崔大哥!你可算回來了!關副團長說你要是再不回來,他就把你的紅糖小米粥給別人喝了!」
崔長安笑了一下。「關副團長在哪兒?」
「在城牆根下幫炊事班搬麵粉。李團長說今天要兌現承諾——全團包餃子,一個蕎麥皮都不准摻!」
炊事班從繳獲的日軍倉庫里搬出了白面和肉罐頭,在城牆根下支起幾口大鍋。
李雲龍站在案板前面,袖子挽到手肘,兩隻手上全是麵粉。他正在教關大山擀皮——關大山把皮擀成了多邊形,厚的地方能擋住子彈,薄的地方一碰就破。
李雲龍罵了一句,把那張多邊形皮子搶過來重新擀。「你他媽這是擀的餃子皮還是擀的城牆磚?老子說了多少回了,手要輕,擀麵杖要轉,你手倒是轉了,擀麵杖還在原地!」
關大山不服氣,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那你擀一個給我看看。」
李雲龍擀了一個,又圓又薄。他舉起來對著陽光,麵皮透光,能看清手指的輪廓。關大山看了看,沒說話,重新拿起擀麵杖。
馬長河蹲在旁邊的石墩上,把衝鋒鎗拆開了擦。他的左肩已經徹底好了,胳膊活動自如。
關大山走過來,把一碗剛煮好的餃子放在他旁邊。馬長河放下槍機零件,端起碗,用筷子夾起一個。
餃子皮薄餡大,咬一口肉汁流出來,燙得他直哈氣。他把餃子咽下去,說:「白麵餃子就是比蕎麥麵的好吃。」
關大山說:「你這話讓炊事班聽見了,下次給你單獨包一鍋蕎麥麵的。」
馬長河笑了笑,沒說話,繼續吃餃子。楊鐵柱從城牆上跑下來,手裡拎著兩壺剛燒開的熱水,給大夥挨個倒上。
方東明站在城牆上,望著東北方向的天際線。那邊的山脊線在夕陽下像一道鋸條上的齒。
從北平到山海關,從山海關到錦州,從錦州到瀋陽,每一步都要靠鮮血鋪路。呂志行從城樓下走上來,手裡拿著記事本。
「北平城內清剿基本結束。殘敵全部肅清,俘虜甄別完畢,偽軍中願意留下的編入後勤隊,不願意留下的發路費回家。
崔長安回來了,還帶了幾個保定老鄉報名參軍。陳安那邊炸藥包第一批八個已配發馬長河突擊隊,後續批次正在趕工。」
呂志行頓了頓,翻到本子另一頁,「總部來電,要求我們儘快向東北方向推進,爭取和東北抗日聯軍會師。」
方東明望著東北方向的山脊線,沉默了一會兒。「休整兩天。兩天後,全軍出發。」
他把望遠鏡放下來,轉身往城樓下走去。城牆下面炊事班的大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李雲龍和關大山還在為擀餃子皮的事拌嘴。
城牆上的紅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旗角一甩一甩的。
遠處,燕山山脈的輪廓在夕陽下像一條趴在地上的巨龍。山的那邊就是東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