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門口,李雲龍蹲在城牆根下,嘴裡叼著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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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的是繳獲的日軍菸絲,比之前的旱菸柔和多了,但他還是習慣把菸袋叼在嘴裡,有一下沒一下地吸著。
各團的戰士正從城門洞裡魚貫而出,灰軍裝在晨光中排成整整齊齊的佇列,刺刀上挑著初升的朝陽。
關大山坐在他旁邊,把衝鋒鎗拆開了零件攤在膝蓋上,用沾了槍油的布條一個一個地擦。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擦什麼精密儀器。槍機、槍管、復進簧、彈匣,每個零件都擦得鋥亮。
他把槍機組裝回去,拉了一下槍栓,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晨風中格外響。
「打完山海關就是東北了。」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鞋底上磕了磕。
關大山把衝鋒鎗放在膝蓋上,抬頭往東北方向看了一眼。
那邊的天際線灰濛濛的,隱約能看到燕山山脈的輪廓,像一道鋸齒形的黑色剪影。「東北冷。聽繳械的鬼子說,冬天撒尿都能凍成冰棒。」
「那就多穿點。」李雲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繳獲的鬼子大衣帶上。北平倉庫里繳了一大批,陳安說光大衣就有好幾百件,夠全團一人一件還有富餘。」
關大山把衝鋒鎗背在肩上,也站起來。「鬼子的大衣厚是厚,但太長,穿著走路絆腳。」
「那就改短。讓炊事班的老王頭幫你改——他以前在太原當過裁縫。」李雲龍把菸袋叼回嘴裡,朝城門洞裡看了一眼。
新一團隊伍已經走了一大半,二營的戰士正扛著擲彈筒和彈藥箱從城門洞裡走出來。
二營長胳膊上的繃帶還沒拆,但走路的步子已經很利索了,他朝李雲龍敬了個禮,帶著隊伍往大路上走去。
「二營長!」李雲龍叫住他。
二營長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團長?」
「你胳膊上的傷怎麼樣了?」
「拆線了。」二營長拍了拍右臂,動作很輕,「衛生員說再養一周就能恢復訓練。」
「別急著訓練。」李雲龍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右臂上那塊新長出來的粉紅色皮膚,「行軍的時候讓副營長多分擔點。打山海關的時候,你不能沖在最前面——你胳膊上的新肉還沒長結實,拼刺刀的時候一扯就裂。」
二營長咧嘴笑了一下。「團長,你這可不像你。以前你從來不攔著人往前沖。」
「以前是以前。」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二營長肩膀上一拍,「以前兵不夠,現在兵夠了。該省著用就得省著用。老子從太原一路打到北平,手底下的老兵剩下不到一半。你這條胳膊是撿回來的,別給老子再弄丟了。」
二營長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轉身追上了隊伍。關大山站在旁邊,看著李雲龍的側臉,忽然說了一句:「團長,你變了。」
李雲龍把菸袋叼回嘴裡。「變了?」
「以前你從來不攔著人往前沖。二牛在太原突圍的時候,你明知道他腿沒了跑不快,還是讓他跟著突擊隊走了。」
李雲龍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菸袋拔出來,看著菸袋鍋里的火星在晨風中一明一滅。
二牛那張年輕的臉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纏著繃帶的斷腿、蒼白的面孔、咬著牙說「我不走」的表情。
「二牛是沒辦法。那時候兵不夠,傷員也得頂上。現在不一樣了——從太原到北平,咱們死了多少人材換來這點家底?不能再隨便往外扔了。」
關大山沒有說話。他低下頭,把手裡的衝鋒鎗彈匣重新檢查了一遍。彈匣卡榫有點松,他用手指輕輕按了兩下,確認卡緊了。
方東明站在城牆上,望著各團從城門洞裡魚貫而出。隊伍沿著正太線方向往東北方向延伸,灰軍裝在晨光中像一條蜿蜒的灰色河流。
騎兵走在最前面,馬蹄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轟鳴。步兵跟在後面,四人一排,刺刀上挑著晨光。
騾馬拉著大車,車上堆著彈藥箱和糧食袋,趕車的戰士蹲在車轅上抽菸,菸頭的火星在晨光中看不太清。
呂志行從城樓下走上來,手裡拿著記事本。「各團已全部出發。新一團在前,獨立團在中,新四團在後。林志強的161團隨獨立團行動,炮兵連的步兵炮由騾馬牽引。陳安的兵工廠裝置已全部裝車,隨後勤隊最後出發。」
方東明點了點頭。「陳安那邊炸藥包帶了多少?」
「第一批純銅錐形罩聚能裝藥炸藥包,八個。後續批次還在趕工,劉大柱帶著兩個學徒在北平兵工廠加班車制錐形罩。」
呂志行翻到記事本另一頁,「另外,崔長安剛才來報——他在俘虜營里策反了山海關偽軍三中隊的一個班長。那個班長願意幫忙勸降山海關的偽軍。」
「人呢?」
「在俘虜營門口等著。崔長安說想帶他一起去山海關。」
方東明把望遠鏡放下來,轉身往城樓下走去。「讓他來見我。」
城門口,崔長安蹲在俘虜營門口,面前放著兩碗剛領到的熱粥。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碗沿上冒著熱氣。
他把其中一碗遞給旁邊蹲著的偽軍班長——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姓郭,河北滄州人,瘦得顴骨突出,手指骨節粗大,一看就是幹過苦力活的。他接過粥碗,低頭看著碗裡那層亮晶晶的米油,沒有立刻喝。
孫大栓蹲在崔長安旁邊,端著粥碗喝了一口,燙得直哈氣。他含著粥含含糊糊地說崔長安以前在偽軍的時候也這樣——拿到粥先看半天,捨不得喝。
崔長安沒接話,低頭喝了一口粥,把粥咽下去,對郭班長說:「老郭,你在山海關待了多久?」
「兩年。」郭班長把粥碗放在地上,「從太原淪陷之後就被調到山海關,一直待到上個月。上個月木村下令把北平外圍的偽軍全部撤回城裡,我們三中隊是最後一批撤的。」
「山海關那邊的偽軍,現在還有多少人?」
「不到一個連。三中隊本來有兩個連,後來被鬼子抽走了一個連去守錦州,剩下一個連駐在關隘西側的營房裡。」
郭班長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道線,「關隘正面是鬼子的暗堡群,偽軍不守暗堡——鬼子信不過偽軍。偽軍只負責守關隘後面的倉庫和營房。」
崔長安看著地上那道線,沉默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裡掏出半截鉛筆和一張煙盒紙,遞給郭班長。
「你給你們三中隊的弟兄們寫封信。告訴他們,八路軍已經到了山海關城下。放下武器投降的一人一碗粥,帶著槍過來的一桿槍賞兩塊銀圓。負隅頑抗的,等關隘破了再投降就晚了。」
郭班長接過鉛筆和煙盒紙,沒有立刻寫。他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煙盒紙,手指微微發抖。
他在偽軍里待了好幾年,從來沒有人讓他寫過信——鬼子不讓他們寫信,怕他們跟外界聯絡。
「我不敢保證他們能聽我的。」郭班長抬起頭看著崔長安,「三中隊的中隊長姓周,是個老兵油子,以前在晉綏軍當過排長。
他對鬼子沒什麼忠心,但他膽小——上次有個偽軍逃兵被鬼子抓回來,他親眼看著鬼子用刺刀把逃兵捅死了。從那以後,他就不敢讓手下的人有任何動靜。」
「那就別讓他知道。」崔長安用手指在煙盒紙上點了一下,「信寫給你們三中隊的弟兄們,別寫給你們中隊長。讓信在底下傳,傳到最後自然有人來找我。」
孫大栓在旁邊插了一句:「我在保定就是這麼幹的。信先給認識的老兵,老兵再傳給信得過的人。傳到後來,偽軍自己就亂了。」
郭班長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鉛筆拿起來,藉著晨光在煙盒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字。
他的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划都像是在刻石頭。
寫完之後他把煙盒紙遞給崔長安。崔長安接過來看了看,字跡潦草但意思很清楚。
他把煙盒紙折好放進口袋,對郭班長說:「你跟著我走。到了山海關,你幫忙認人——哪些偽軍可以勸降,哪些得硬打。」
郭班長點了點頭,把地上那碗涼透了的粥端起來一口氣喝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他站起來把軍裝拍了拍——他身上還穿著偽軍的灰綠色軍裝,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襯裡。崔長安看了他一眼,說回頭給你換身新的。
方東明從城牆上走下來的時候,崔長安正蹲在城門洞裡擦槍。他把那支九九式步槍拆開了零件攤在一塊破布上,用沾了槍油的布條一個一個地擦。
郭班長蹲在旁邊,也在擦槍——他擦的是崔長安從俘虜營里領來的一支三八式步槍,槍托上還有鬼子刻的名字,被崔長安用刺刀刮掉了。
「崔長安。」方東明走到城門洞裡。
崔長安站起來,敬了個禮。這次的動作已經很標準了——右手舉到帽簷邊上,手指併攏,掌心向下,腰杆挺得筆直。「支隊長。」
方東明看了看他旁邊的郭班長,又看了看地上拆開的步槍零件。「聽說你策反了山海關的偽軍?」
「是一個班長。」崔長安把郭班長的信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方東明,「他在山海關待了兩年,認識三中隊的不少人。
他說偽軍對鬼子沒什麼忠心,口糧被減到三兩之後私底下罵得很兇,只是沒人帶頭跑。」
方東明接過信看了一遍。字跡潦草但意思很清楚——八路軍優待俘虜,放下武器的一人一碗粥,帶著槍過來的賞兩塊銀圓,負隅頑抗的等城破了再投降就晚了。
「你帶他一起去山海關。到了之後,讓他先跟偽軍接觸——不急著策反,先摸摸底,搞清楚哪些人想投,哪些人還在觀望,哪些人是死硬派。」
崔長安點了點頭。「支隊長,我在想——如果能把偽軍拉過來,攻城的時候可以用他們喊話。偽軍勸偽軍,比咱們喊話管用。」
方東明把信還給崔長安。「這件事交給你負責。到了山海關之後,你跟關大山協調——喊話的時候讓張大彪的機槍組在旁邊掩護,萬一鬼子發現了開槍,偽軍喊話的人得有退路。」
他說完轉身往城門洞裡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郭班長那身偽軍軍裝,出發前給他換掉。穿著偽軍軍裝跟咱們一起行軍,讓沿途老百姓看見了不好。讓後勤給他找一身灰軍裝,先不管大小,換上再說。」
崔長安立正。「是。」
行軍路上。
馬長河走在獨立團隊伍最前面,左肩的繃帶已經拆乾淨了,新長出來的皮膚是淡粉色的,和周圍被太陽曬得黑紅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把衝鋒鎗扛在肩上,步子又快又穩,軍靴踩在碎石路面上咯吱咯吱響。
楊鐵柱扛著歪把子機槍跟在他後面。他的左小腿上那塊在小學攻堅時蹭破的皮已經結了痂,走路不怎麼影響了,只是偶爾蹭到綁腿時會癢,他用槍托輕輕敲兩下止癢。
「老馬,山海關的暗堡比長辛店多多少?」
「長辛店只有兩座崗樓。」馬長河邊走邊說,「山海關的暗堡群,光正面就有五座,兩側還有三座。暗堡之間用地下通道連線,炸了一個,別的暗堡里的鬼子會從地下通道增援。
所以這次不能一個一個炸——必須同時炸,讓它們互相之間通不了。」
楊鐵柱沉默了一會兒,在心裡估算了一下需要的炸藥包數量。
他在心裡把山海關的暗堡分布過了一遍——正面五座,兩側三座,一共八座。每個暗堡至少需要一個炸藥包。
「八個炸藥包,八個暗堡。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所以得省著用。」馬長河把衝鋒鎗從肩上卸下來,端在手裡檢查了一下彈匣,「陳安說這批純銅錐形罩穿透力比鐵皮鍍銅高三成。
但暗堡外壁厚度還不清楚——如果比長辛店的崗樓還厚,穿透深度可能不夠。到了之後先偵察,搞清楚暗堡的結構再說。」
「怎麼偵察?」
「趴在山脊上,用望遠鏡看。」馬長河用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道線,「山海關北面是燕山山脈,山脊比關隘高。從山脊上往下看,能看到暗堡的通風口位置。
通風口是暗堡最脆弱的地方——不炸暗堡本身,炸通風口。通風口一炸,暗堡里的煙霧排不出去,鬼子在裡面憋不住,自己就得往外沖。」
楊鐵柱想了想,咧嘴笑了一下。「你這招是跟誰學的?」
「跟陳安學的。」馬長河把衝鋒鎗重新扛回肩上,「打石家莊的時候,他用煙燻過鬼子的地堡。我跟他說,煙燻這東西太慢,不如炸通風口。他說炸通風口也行——把通風口周圍的土層炸塌,暗堡里的空氣就更出不去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騾馬拉著大車的軲轆聲和戰士們行軍的腳步聲,偶爾有人哼幾句山西梆子,調子哼得不好聽,但哼得很認真。
遠處燕山山脈的輪廓在正午的陽光下越來越清晰,山脊上的松樹在風裡輕輕搖晃,像一排沉默的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