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交民巷的街口蹲著一座半圓形沙袋工事,沙袋壘得整整齊齊,袋口朝里,麻繩扎得死死的。
工事後面架著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槍口對準鼓樓方向。機槍手趴在沙袋後面,手指扣在扳機上,眼睛盯著前方黑黢黢的街面,一動不動。
工事兩側是兩棟西式洋樓,灰磚牆,尖屋頂,窗戶上釘著鐵柵欄。二樓視窗後面蹲著步槍手,槍管從鐵柵欄縫裡伸出來。
巷口還拉著一道鐵絲網,網上掛著空罐頭盒,風一吹叮噹響。馬長河趴在鼓樓東大街轉角處一輛被炸毀的電車殘骸後面,用望遠鏡看著那道沙袋工事。
天已經全黑了,巷口的路燈早就被打滅了,只有工事後面那挺重機槍的槍口在黑暗中偶爾閃過一點金屬反光。
「這是最後一道防線。」馬長河把望遠鏡放下來,「拿下這道防線,東交民巷就敞開了。」
楊鐵柱趴在他旁邊,手裡端著剛繳獲的歪把子機槍。他的左小腿在小學攻堅時蹭破了皮,用繃帶纏了兩圈,滲出來的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硬痂。
「正面沖還是老規矩?」楊鐵柱問。
「老規矩。」馬長河把衝鋒鎗的彈匣退出來看了看,又重新拍進去,「正面對射,側翼突襲。沙袋工事擋住正面,防不住側翼。右邊那棟洋樓牆根下有條窄巷,巷子盡頭繞到工事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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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街對面看了一眼,「對面那棟茶樓門口有輛翻倒的黃包車,你帶機槍組在那裡架槍。從側面吸引火力。我帶突擊隊從窄巷繞過去,打掉沙袋工事之後,兩邊同時往巷子裡推。」
楊鐵柱扛起歪把子,貓著腰穿過街面,蹲到茶樓門口那輛黃包車後面。他把機槍架在黃包車的輪輻上,朝街口的沙袋工事掃了一梭子。
子彈打在沙袋上噗噗響,沙子從彈孔里簌簌往外流。工事後面的重機槍立刻還擊,子彈打在黃包車的鐵皮車身上,火星四濺。
馬長河趁這個機會帶著劉順子和三個戰士鑽進了右邊洋樓牆根下的窄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腳下是碎磚和垃圾,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他跑在最前面,布鞋踩在碎磚上,每一步都儘量踩在磚縫裡,不發出聲音。巷子盡頭是一道矮牆,翻過矮牆就是沙袋工事的側面。
他趴在矮牆上探頭看了一眼——機槍手還趴在沙袋後面朝楊鐵柱的方向掃射,副射手蹲在旁邊往彈鏈上壓子彈。
馬長河端起衝鋒鎗,從矮牆後面站起來,一梭子掃在沙袋工事的側面。機槍手和副射手同時倒下,重機槍啞了。
他從矮牆上翻過去,落在工事後面。沙袋上濺滿了血,兩個鬼子兵歪倒在沙袋上,其中一個還在抽搐。馬長河沒有停,朝身後的戰士打了個手勢,突擊隊員一個接一個從矮牆翻過來。
「工事拿下了!」
楊鐵柱從黃包車後面站起來,扛著歪把子跑過來。他看了看沙袋後面那兩個鬼子的屍體,又看了看馬長河。「你的槍聲我能聽出來——衝鋒鎗打起來比歪把子脆。」
「李雲龍也這麼說。」馬長河把衝鋒鎗重新壓上子彈,「他在哪兒?」
「南邊。」楊鐵柱往巷子深處偏了偏頭,「聽槍聲,離這兒不到半里地。」
前門大街方向,李雲龍蹲在一棟被炮火削掉半邊屋頂的綢緞莊門口,嘴裡叼著菸袋。關大山從街對面跑過來,右腿上又多了一道被彈片擦的淺口子,血已經幹了。
「馬長河拿下了鼓樓,正往東交民巷方向推。」關大山蹲下來,把衝鋒鎗拄在地上,「剛才通訊員過來報信,說他已經清到東交民巷街口了。」
「這小子快。」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老子這邊也快了。前門大街上還剩兩個據點,一個在郵局,一個在電報局。二營長帶人打郵局,三營長在電報局。都差不多了。」
關大山往街口方向看了一眼,那邊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然後忽然停了。
過了不到半分鐘,三營長從電報局樓里走出來,站在門口朝李雲龍喊郵局拿下了,電報局也拿下了,兩個據點的殘敵全部肅清。
俘虜都集中在電報局門口的空地上,黑鴉鴉地蹲了一片。
關大山聽完,站起來朝李雲龍說:「那該往東交民巷去了。老馬這會兒該把巷口清乾淨了。」
李雲龍把菸袋揣進懷裡。「走。別讓馬長河一個人把功勞全搶了。」
東交民巷巷口,馬長河把沙袋工事裡的彈藥清點了一遍。繳獲了兩個壓滿的九二式彈鏈、四個歪把子彈匣、六顆手榴彈。
他把彈鏈遞給楊鐵柱,手榴彈分了分,給劉順子兩顆,自己留了兩顆。
就在這時,巷口南邊傳來了腳步聲。不是鬼子的軍靴——是布鞋踩在碎石上的聲音。
馬長河抬頭一看,李雲龍正帶著新一團從街角拐過來。
李雲龍走在最前面,軍裝上全是灰,袖口破了一道口子。他身後是關大山,再後面是密密麻麻的灰軍裝。
「老李。」馬長河站起來。
李雲龍走到沙袋工事前面停下來,端詳了他一眼。
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馬長河左肩滲血的繃帶上停了一瞬,然後看向他手裡那把還冒著淡淡硝煙的衝鋒鎗。
「你小子這槍聲老子隔三條街都能認出來。」李雲龍說。
「你上次在石家莊也是這麼說的。」馬長河把衝鋒鎗往肩上一扛。
「那說明老子沒說錯。」李雲龍把菸袋叼回嘴裡,往巷子裡看了一眼。巷子深處有幾棟西式洋樓,窗戶上釘著鐵柵欄。
其中一棟花崗岩外牆的大樓門口堆著沙袋,二樓視窗後面亮著燈。木村的指揮部。
「木村在哪棟樓里?」
「那棟。」馬長河用手指了指,「花崗岩的。門口有沙袋工事,二樓視窗亮著燈。偵察兵說樓頂還架了一挺重機槍。」
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沙袋上磕了磕。「老規矩。你左邊我右邊。」
「行。」馬長河朝身後的突擊隊員喊了一聲,突擊隊員從沙袋工事後面站起來,端著槍往巷子左側摸過去。李雲龍朝關大山揮了一下手,關大山帶著新一團往巷子右側貼過去。
兩路部隊沿著巷子兩側的牆根悄無聲息地往前推,月光被兩側洋樓遮住了大半,巷子裡很暗,只能看到前方那棟花崗岩大樓二樓視窗透出的昏黃燈光。
大樓門口堆著雙層沙袋工事。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架在沙袋上,槍口正對著巷口方向。
機槍手趴在沙袋後面,鋼盔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二樓視窗後面的燈光把窗框的影子投在街面上,影子時不時晃動一下——有人在窗後走動。
馬長河蹲在巷子左側一棟洋樓的門洞裡,壓低聲音對劉順子說:「你帶擲彈筒,瞄準二樓視窗打一發。不用打中人,把燈打滅就行。燈一滅,我從側翼衝上去打掉門口的重機槍。」
劉順子把擲彈筒架在門洞口的台階上,眯著眼瞄準了一會兒,扣下扳機。
擲榴彈拖著細細的尾煙划過夜空,從二樓視窗鑽了進去。玻璃碎裂的聲音和爆炸聲幾乎同時響起,視窗的燈光瞬間滅了,濃煙從窗戶里湧出來。
馬長河從門洞裡衝出去,端著衝鋒鎗朝門口沙袋工事的側翼沖了過去。
重機槍手在黑暗中聽到了腳步聲,慌忙調轉槍口,但他看不清目標——擲榴彈爆炸後濃煙遮住了巷子裡的月光。
馬長河在離沙袋不到三十步的地方扣下扳機,一梭子掃在沙袋工事側面。機槍手和副射手同時倒下,重機槍啞了。
李雲龍從巷子右側衝出來,帶著關大山衝到大樓門口。關大山一腳踹開鐵門,鐵門往裡倒下去,門軸發出刺耳的金屬尖叫。
「手榴彈!」李雲龍吼了一聲。關大山拉開引信,手榴彈冒著煙從門口扔進去,在門廳里炸開。硝煙還沒散,李雲龍就端著步槍沖了進去。
大樓一層門廳里。手榴彈炸開了沙袋工事的殘骸,幾個鬼子兵被炸得東倒西歪,有人趴在沙袋上一動不動,有人蹲在牆角捂著耳朵慘叫,血從指縫裡往外流。
樓梯口還有一挺歪把子機槍,機槍手正手忙腳亂地調轉槍口,被李雲龍一槍撂倒。關大山從側面衝上樓梯,手裡的衝鋒鎗掃倒了二樓樓梯口正在還擊的一個軍曹。
二樓走廊里瀰漫著濃煙和硝煙,牆上嵌著彈片,地毯被手榴彈炸得焦黑。幾個鬼子兵從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里衝出來,端著刺刀朝關大山撲過來。
關大山扣住扳機不放,一梭子把最前面兩個鬼子撂倒,第三個被馬長河從側面一槍擊中胸口,仰面倒下。
剩餘的鬼子退回辦公室,從裡面把門鎖死,步槍槍管從門縫裡伸出來朝走廊里射擊。
關大山從腰間摸出一顆手榴彈,拉開引信,蹲下來把門推開一道縫,將手榴彈塞了進去。
爆炸聲在密閉的辦公室里格外悶重,門縫裡噴出濃煙和碎紙片,槍聲停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對身後的戰士說了聲清理乾淨再走。
三樓樓梯口,一個鬼子少尉舉著軍刀從樓梯上衝下來。他的左臂已經負傷了,用繃帶吊在胸前,軍裝上全是血,但他還是舉著刀往下沖。
馬長河一槍打中他的右肩,少尉仰面倒下,軍刀從樓梯上滾下來,叮叮噹噹滾了好幾級台階,最後停在馬長河腳邊。
刀刃上刻著兩個字,是漢字——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撿那把刀,跨過它繼續往三樓走去。
三樓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門,門半掩著,裡面透出燈光。馬長河走到門前,用槍管把門推開。
木村站在辦公桌前。他已經把軍大衣脫了,只穿著一件白襯衫,領口的風紀扣敞開著。
桌上的檔案已經全部燒成了灰燼,鐵皮爐子裡火光沖天,紙灰從爐口飄出來,在房間裡打著旋。
他的軍刀放在桌上,刀刃朝著自己,刀柄朝外。他的手槍也放在桌上,彈匣退出來了,子彈一粒一粒排得整整齊齊。
「木村?」馬長河問。
木村沒有回答。他看著馬長河,又看了看馬長河身後湧進辦公室的灰軍裝戰士。
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深的疲憊。他把手伸向桌上的軍刀。
馬長河端起衝鋒鎗。但木村沒有拿起軍刀——他只是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刀刃上的波紋,然後把手收回來,垂在身體兩側。
「你們是從哪裡進城的?」他用生硬的中國話問,聲音沙啞,但語調意外地平靜。
「火車站。」馬長河說,「物資轉運通道。石家莊走的是通道,保定走的是通道,北平也走的是通道。你們的通道,成了我們的路。」
木村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些排得整整齊齊的子彈,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那種輸得心服口服之後才會有的笑。「藤井畫那張圖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他把軍刀從桌上拿起來,雙手握著刀鞘,放在地板上,「他給我寫過一封信。說方東明用兵不是靠人多,是靠每一座城的通道、每一條排水溝、每一段廢棄的鐵軌。他說這些東西在你們手裡,比大炮還有用。」
馬長河沒有接話。木村後退一步,把配槍的彈匣退出來,一粒一粒退掉子彈,將空槍放在桌面上。做完這一切,他慢慢舉起了雙手。「我的兵——請按照戰俘公約對待他們。」
李雲龍從門外走進來,身上還帶著走廊里的硝煙味。他看了看木村,又看了看桌上那把軍刀,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
「帶走。」他說。
大樓門口,俘虜被集中押在街對面的空地上。馬長河從門裡走出來,左肩上又添了一道新口子,血把軍裝染黑了一片,但他走路的步子還是很穩。
關大山蹲在沙袋工事旁邊,正用破布擦刺刀上的血。崔長安站在街對面的一棟洋樓下面,正在和一個剛投降的偽軍排長說話,他的手指不時點著地圖上的某個位置。
馬長河走到關大山旁邊,蹲下來,把衝鋒鎗放在地上。「你右腿那道口子深不深?」
「不深。」關大山把刺刀插回腰間,「你左肩呢?」
「皮外傷。」馬長河把左肩的繃帶按了按,「剛才爬樓的時候蹭破了。」他把衝鋒鎗重新背好,朝巷子裡看了一眼,「木村投降了。北平拿下了。」
關大山沉默了一會兒。從太原突圍到現在,從鷹嘴崖到黑風峽,從娘子關到石家莊,從保定到沙河,從沙河到北平,一路上犧牲了多少人。
每一個人的臉他都記得。他站起來,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說了句走,看看老李在幹嘛。
李雲龍正蹲在大樓門口的台階上抽菸。
他把菸袋拔出來往台階上磕了磕,站起來朝街對面吼了一聲,讓炊事班把小米粥熬上,今晚全團加餐。關大山和李雲龍同時笑了起來,笑聲在巷子裡迴蕩了一會兒才散。
東門城樓上,方東明收到了馬長河發出的訊號。綠色訊號彈在夜空中炸開,綠光映在城牆上,一閃一閃的。呂志行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記事本。
「馬長河和李雲龍在東交民巷會師。木村投降,指揮部被拿下。東交民巷全部肅清。」呂志行翻開記事本,筆尖戳在紙上。
「北平攻城戰結束。初步統計殲敵四千餘人,俘虜兩千餘人。繳獲武器彈藥正統計中。」
方東明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望著城內那片還在燃燒的火光——那是前門大街上被炮火引燃的民房還在燒,火光把夜空染成暗紅色。
遠處東交民巷方向,幾顆綠色訊號彈還在半空中緩緩下落,像一串墜落的流星。
「給總部發報。」他說,「北平已拿下。華北日軍在華北平原的最後一個據點已被清除。下一仗——東北。」
呂志行記完,合上本子,轉身走下城樓。
城牆上的膏藥旗被扯下來時,朝陽剛剛從太行山脊上升起。晨光鋪灑在城牆上,把那面剛升上去的紅旗鍍上了一層淡金色。旗角在風中一甩一甩的。
崔長安端著一碗剛從小米粥鍋里舀出來的熱粥,蹲在城牆根下。關大山兌現了承諾——碗底沉著兩勺紅糖,還沒攪開,在米湯里慢慢融化。
他用筷子攪了攪,喝了一口,又甜又燙。劉順子蹲在旁邊,也在喝粥。兩人中間放著那張浸透汗水、沾滿硝煙的工事圖紙,邊角已經被晨風吹得輕輕掀動。
李雲龍蹲在城門口,嘴裡叼著菸袋。關大山坐在他旁邊,正把衝鋒鎗拆開了擦。
北平城牆上那面紅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城牆下炊事班的大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團長,打完仗了還吃餃子嗎?」關大山忽然問。
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看了他一眼。「包餃子。現在就包。」
他站起來朝炊事班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關大山,你和面!老子去翻繳獲的肉罐頭!今天全團吃白麵餃子,一個蕎麥皮都不准摻!」
關大山把衝鋒鎗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著往炊事班走去。城牆上的紅旗被晨風鼓滿了,像一面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