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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巷戰

  東門城樓上的膏藥旗被扯下來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晨光從東邊的太行山脊上漫過來,照在瓮城內外橫七豎八的屍體上。

  被炸開的城門洞裡還冒著青煙,碎石和彈殼鋪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馬長河蹲在城門樓二層的垛口後面,正往衝鋒鎗里壓子彈。他的軍裝上全是灰,左肩的新繃帶又滲血了——不是傷口裂了,是剛才爬城牆時蹭破了皮。

  他把最後一個彈匣拍進槍機,拉了一下槍栓,站起來往城內方向看了一眼。

  北平城內的街道比他想像的要寬。從東門進去是一條筆直的大街,街面鋪著石板,兩側是兩三層高的磚木樓房。

  街上空蕩蕩的,沒有一個老百姓——都在地窖里躲著。街口堆著沙袋工事,沙袋後面架著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槍口正對著東門方向。那是日軍在城牆之後的第二道防線。

  「老馬!」關大山從城門洞裡走上來,右腿綁腿散了,拖在地上。他蹲下來重新打綁腿,一邊打一邊說,「瓮城裡的沙袋清乾淨了。俘虜說前面那條街叫東直門大街,從東門一直通到鼓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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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上有三道鬼子防線——第一道在街口,第二道在東直門小學門口,第三道在鼓樓東大街路口。三道防線後面是東交民巷,木村的指揮部就在那邊。」

  「三道防線。」馬長河重複了一遍,把衝鋒鎗往肩上一扛,「一道比一道硬。街口那道怎麼打?」

  「林志強的步兵炮還沒拉上來——瓮城城門太窄,炮架過不去。工兵正在用繳獲的日軍炸藥拓寬城門洞。」關大山站起來,把綁腿勒緊,「炮沒上來之前,只能靠擲彈筒和炸藥包。」

  馬長河點了點頭,朝身後的突擊隊員喊了一聲。

  突擊隊員從城門樓里魚貫而出,在瓮城廣場上列隊。楊鐵柱肩上扛著剛繳獲的歪把子機槍,槍管還燙手,他用破布墊著。劉順子蹲在地上往彈匣里壓子彈,旁邊碼了十幾個壓滿的彈匣。

  東直門大街街口。鬼子的重機槍手趴在沙袋後面,手指扣在扳機上,眼睛盯著東門方向。

  他能看到瓮城城門洞裡有人影在晃動,但距離太遠,機槍的子彈打過去散布太大。他在等那些人走出城門洞。

  他身後是一棟三層高的磚木樓房,樓頂上架著另一挺歪把子機槍。二樓窗戶後面蹲著幾個步槍手,槍管從窗縫裡伸出來。

  街口兩側的巷子裡還有幾個鬼子,躲在牆角後面,手裡攥著手榴彈。

  馬長河從城門洞裡探出頭,往街口看了一眼。他看到了那挺重機槍,看到了樓頂上的歪把子,看到了二樓窗戶後面的步槍手。

  他把頭縮回來,靠在城牆上,對身後的楊鐵柱說:「正面沖是送死。你用機槍從城門洞右側朝街口打,吸引火力。我帶人從左側巷子繞過去,從背後打掉那挺重機槍。」

  楊鐵柱把歪把子架在城門洞右側的沙袋上,朝街口掃了一梭子。

  子彈打在街口的沙袋工事上噗噗響。鬼子的重機槍立刻還擊,子彈從城門洞裡穿過去,打在瓮城城牆上濺起一片火星。

  馬長河趁這個機會帶著三個戰士從城門洞左側摸出去,沿著城牆根下的窄巷往北跑。巷子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

  他跑在最前面,布鞋踩在碎石地上咯吱咯吱響。跑出幾十步後,巷子往西拐,正好繞到街口的側面。

  他看到了那挺重機槍的後背。機槍手還在朝城門洞方向掃射,副射手蹲在旁邊往彈鏈上壓子彈。兩人都沒有發現身後有人。

  馬長河端起衝鋒鎗,從巷口衝出去,一梭子掃在重機槍陣地上。機槍手和副射手同時倒下。

  樓頂上的歪把子機槍手發現了,調轉槍口朝馬長河掃射。子彈打在石板地上濺起一串火星。

  「手榴彈!」馬長河吼道。

  身後的戰士拉開引信,手榴彈冒著煙飛上樓頂。一聲悶響,歪把子啞了。樓上傳來慘叫聲和咒罵聲。

  二樓窗戶後面的步槍手開始朝馬長河的方向開槍。子彈從頭頂飛過去,打在他身後的牆上,碎磚嘩啦啦往下掉。

  楊鐵柱看到街口的重機槍啞了,從城門洞裡衝出來,端著歪把子邊沖邊打。子彈從下往上掃過二樓窗戶,一個鬼子被擊中,慘叫著從窗戶里翻出來摔在街面上。

  其餘幾個鬼子從樓里衝出來往第二道防線跑,被關大山帶著人從側面堵住,一陣近距離掃射全部撂倒。

  「街口拿下了!」關大山喊道。

  馬長河從巷子裡走出來,軍裝上全是磚灰。他看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對楊鐵柱說:「留一個班守住街口,別讓鬼子從側面繞回來。其餘人跟我往第二道防線推。」

  第二道防線設在東直門小學門口。小學是一棟二層洋房,灰磚牆,鐵柵欄門,門口堆著沙袋工事。

  沙袋後面架著一挺九二式重機槍,和二樓的歪把子機槍形成交叉火力。鐵柵欄門鎖著,門後面有幾個鬼子步槍手蹲在花壇後面,槍管從柵欄縫裡伸出來。

  馬長河蹲在街邊一輛被炸毀的日軍卡車殘骸後面,往小學方向看了一眼。

  卡車是被林志強的步兵炮炸毀的,車身歪在路邊,車箱裡還冒著淡淡的黑煙。「正面還是沖不了。沙袋後面有重機槍,二樓的歪把子能覆蓋整條街面。」

  關大山蹲在旁邊,把繳獲的望遠鏡從脖子上取下來遞給馬長河。「鐵柵欄門旁邊有個側門,剛才有個鬼子從側門裡跑出來往三樓跑。側門沒鎖。」

  「側門在沙袋工事的射擊死角。從卡車後面摸到側門,需要翻過一道矮牆。矮牆那邊是小學操場,操場上沒有掩體——只有兩個單槓和一個沙坑。」

  馬長河把望遠鏡還給關大山,「我帶人從矮牆翻過去,你在這邊用機槍牽制。我一翻過矮牆就往側門沖,衝進側門之後從一樓打到二樓,先把二樓的歪把子打掉。」

  關大山沉默了一會兒,知道翻那道矮牆的風險——操場上一馬平川,側門離矮牆只有幾十米。

  但如果不從側門進,正面硬沖的話,傷亡會大得多。最終他點了頭,拍了拍馬長河的肩膀,站起來朝身後的機槍手喊了一聲。

  機槍手把歪把子架在卡車殘骸上,朝小學正面的沙袋工事猛烈開火。

  關大山也端起衝鋒鎗朝二樓窗戶掃射,子彈打在窗框上木屑橫飛。鬼子的重機槍從沙袋後面還擊,子彈打在卡車殘骸上噹噹響。

  馬長河帶著劉順子和楊鐵柱從卡車後面繞出來,貓著腰跑到那道矮牆下面。矮牆有一人高,青磚砌的,牆頭上嵌著碎玻璃片。

  他把軍裝袖子拉下來裹住手掌,按住牆頭翻了進去,落地時布鞋踩在操場的沙坑裡,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劉順子和楊鐵柱緊跟著翻進來。三個人貼著操場邊的圍牆往側門摸,腳下是硬泥地,沒有碎石,走起來幾乎沒有聲音。側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暗的燈光。

  馬長河把門推開一道縫,往裡看了一眼——門後面是樓梯間,沒有人。他閃身鑽了進去,衝鋒鎗指著頭頂的樓梯。二樓傳來歪把子機槍的掃射聲和鬼子的喊叫聲。

  他踩著樓梯往上摸,每一步都很輕。摸到二樓樓梯拐角處,他看到了那挺歪把子機槍——機槍手正趴在窗台上朝街面掃射,副射手蹲在旁邊往彈匣里壓子彈。

  馬長河扣下扳機,一梭子把兩人同時撂倒。歪把子從窗台上滑下來摔在地板上,槍管還在嗡嗡響。三樓的鬼子聽到槍聲,有人從樓梯上往下沖。

  馬長河朝劉順子打了個手勢,劉順子拉開手榴彈引信從樓梯口扔上去,一聲悶響在三樓炸開,慘叫聲響成一片。

  關大山聽到二樓歪把子啞了,從卡車殘骸後面站起來,朝身後的戰士吼道。戰士們從卡車後面衝出來,翻過沙袋工事,衝進小學。

  鐵柵欄門從裡面被馬長河的突擊隊員開啟,後續部隊湧進小學教學樓,逐屋清剿殘敵。

  不到半個時辰,東直門小學據點被肅清。俘虜被押出來時灰頭土臉,有人在咳嗽,有人用日語喊著什麼。

  東直門小學被拿下後,馬長河蹲在二樓的窗台上,往西邊看了一眼。西邊是鼓樓東大街路口,鬼子的第三道防線就設在那裡。

  他能看到鼓樓灰色的樓頂,樓頂上架著一挺重機槍,槍口正對著東直門大街方向。

  樓下堆著雙層沙袋工事,沙袋後面至少有十幾支步槍的槍管伸出來,隱約能看到射擊孔後面蹲著的人影。

  「那是第三道防線。」關大山從樓梯上走上來,手裡拿著一張剛繳獲的日軍防禦部署圖。

  他把圖攤在窗台上,用手指點著鼓樓的位置,「鼓樓是東直門大街通往東交民巷的咽喉。拿下鼓樓,就能直插木村的指揮部。但鼓樓是磚石結構,牆很厚,正面不好打。

  防禦部署圖上標註了兩挺重機槍——一挺在二樓,一挺在三樓鐘樓里。樓下有沙袋工事,樓上也有沙袋工事。」

  馬長河看完,沉默了片刻。「這不是崗樓,是鐘樓。鐘樓和崗樓不一樣——鐘樓的窗戶更大,三樓和二樓之間有木樓梯,從裡面攻。但正面靠近鼓樓的路太寬太平,白天衝過去是活靶子。」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再過一個時辰天就黑了。天黑之後我帶突擊隊摸上去,從側面打掉樓下的重機槍,然後從一樓正門衝進去,走樓梯打到三樓。」

  關大山點頭,站起來去部署佯攻。

  同一時間,南門方向。李雲龍帶著新一團主力正沿著前門大街往北推。

  他的戰術很直接——步兵炮把城牆轟開一個豁口,他帶人從豁口衝進去,沿著大街一路打到底。不需要繞巷子,不需要偷襲,只需要刺刀和手榴彈。

  前門大街上的鬼子防線已經被撕開了兩道口子。大街兩側的民房被炮火引燃,火光照亮了半條街。

  李雲龍站在街邊一棟被炸毀的茶樓門口,端著一碗剛繳獲的日軍清酒,喝了一口,把碗扔在廢墟上。

  「二營長!給老子往左邊壓,把火車站方向的鬼子全趕出來!」他朝身後吼了一聲。

  關大山帶著人從街對面跑過來,滿身是土,右臂上又多了一道被彈片擦的淺口子,血已經幹了。

  他蹲在李雲龍旁邊說馬長河已經打到鼓樓了,今晚拿下第三道防線,明天就能打到東交民巷。

  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牆上磕了磕,說今晚他要拿下前門,明天也要打到東交民巷,跟馬長河比賽看誰先到。

  關大山笑了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身後的戰士揮了一下手,朝街口跑去。

  天色逐漸暗下來。馬長河蹲在離鼓樓不到百米的一棟二層民房頂上,用望遠鏡觀察鼓樓據點。

  暮色中能看到鬼子哨兵換崗,從樓里走出來的兩個鬼子拖著步子,一看就是疲兵,兩人在沙袋後面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分開站定。

  視窗後面的機槍手一直在抽菸,菸頭每隔一會兒閃一下紅光。

  他將望遠鏡收起,從房頂下到巷子裡。突擊隊員已在巷內集結,楊鐵柱正蹲著檢查歪把子機槍,旁邊碼著四個壓滿的彈匣。

  「鼓樓正面有兩挺重機槍,側面防守薄弱——鬼子的注意力全在正面。我帶人從側面摸上去,先打掉樓下的重機槍,再從一樓衝進去走樓梯往上清。

  鐘樓里的重機槍打到樓下有射擊死角,只要進了樓就好辦。」馬長河說著在地上畫了一條從民房側面繞到鼓樓背後的路線。

  楊鐵柱點點頭,扛起歪把子往正面走準備佯攻。馬長河帶著劉順子和三個戰士摸進漆黑的小巷,布鞋踩在碎石上咯吱輕響,巷子盡頭繞到了鼓樓背後。

  鼓樓背後是一道石砌圍牆,牆頭有鐵絲網。馬長河從揹包里掏出老虎鉗,剪開一段鐵絲網翻過圍牆。落地時踩在一堆碎瓦上發出輕響,他停住等了片刻——沒有動靜。圍牆後面是後院,院子裡堆著空彈藥箱,後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時聽到前院傳來楊鐵柱的機槍開火聲——佯攻開始了。前院的重機槍立刻還擊,整個鼓樓都在震。

  馬長河趁這陣槍聲掩護穿過走廊來到前院側面,看到沙袋工事後面的重機槍手正朝街面掃射。

  他端起衝鋒鎗從側面掃過去,一梭子撂倒了機槍手和副射手。重機槍啞了。

  接著他踹開通往二樓樓梯間的木門,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劉順子率先往樓上沖。

  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木樓梯被手榴彈炸斷,劉順子差點從斷裂處掉下去,扒住斷梁翻身上了三樓。

  三樓鐘樓里一挺重機槍正朝街面掃射,劉順子從斷裂的樓梯口探出頭,端槍掃過去,重機槍啞了。

  馬長河在二樓清剿殘敵後也上了三樓,走到劉順子身邊看著被擊斃的機槍手,確認鐘樓已被拿下。

  他走到鐘樓窗前朝城中心方向看去——暮色中隱約能看到一片西式建築的屋頂,那裡就是東交民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