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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拿下

  總攻的訊號彈是在凌晨四點整升起來的。

  不是一發,是三發。三顆紅色訊號彈從石家莊城牆上同時竄上半空,在保定南門外的夜空里炸開,紅得像三道剛劃開還來不及流血的刀口。

  李雲龍蹲在南門外一片小樹林邊上,把菸袋往懷裡一揣,站起來朝身後吼了一聲:「擲彈筒——放!」

  擲彈筒小組的炮手早就把標尺校好了。三顆擲榴彈拖著細細的尾煙划過夜空,砸在南門城樓上的機槍掩體上。第一顆打在掩體左側的垛口上,碎石飛濺。

  第二顆從射擊孔鑽進去在內部炸開,掩體裡噴出濃煙和火光,一個鬼子機槍手被衝擊波從掩體裡掀出來,慘叫著摔下城牆。

  第三顆落在掩體後面的沙袋工事上,把沙袋炸飛了,沙子像雨點一樣灑進護城河裡,砸出密密麻麻的漣漪。

  南門城樓上的探照燈閃了兩下,滅了。

  城北火車站。馬長河趴在貨倉頂上,聽到了南邊傳來的爆炸聲。他把望遠鏡放下來,對身後的爆破手說:「南門打響了。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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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貨倉頂上滑下來,軍靴踩在碎石上咯吱一聲輕響。

  突擊隊的戰士從貨倉後面的陰影里貓著腰跑出來,跟著他往站台東側摸過去。

  站台上的鬼子正在亂——有人從沙袋工事後面站起來往南邊看,有人在喊叫著什麼,有人在往機槍彈匣里壓子彈。

  馬長河蹲在站台外側一摞廢棄的枕木後面,壓低聲音對身後的戰士說:「別管站台上的鬼子。直接上二樓,拿鑰匙。」

  站長室在站台二樓最東頭。門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日文。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佐藤還沒熄燈。

  馬長河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裡面傳來翻紙張的沙沙聲和茶杯擱在桌上的輕響。

  馬長河朝身後的戰士打了個手勢,隨即一腳踹開門。

  佐藤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剛翻開的報紙。

  他的茶杯還冒著熱氣。他是個五十來歲的矮胖男人,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因為近視而顯得有些呆滯的眼睛。

  他看到馬長河的衝鋒鎗,手裡的報紙慢慢放下,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馬長河把槍口指著佐藤,用生硬的日語說了一句他背了好幾遍的話:「保險柜,鑰匙。」

  佐藤沒有動。他的眼神從衝鋒鎗的槍口移到馬長河的臉上,又從馬長河的臉上移到門口湧進來的幾個灰軍裝戰士身上。

  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某種本能反應,像是忽然發現自己做了兩年的噩夢終於變成了現實。

  李雲龍從樹林邊上站起來,拔出駁殼槍朝城門方向一揮。關大山帶著突擊隊從樹林裡衝出去,往護城河上游跑。

  他跑在最前面,軍靴踩在凍硬的泥地上咯吱咯吱響,晨霧中能聽到身後戰士們的喘息聲和裝備碰撞的叮噹聲。

  護城河上游有一道彎,河面在這裡收窄。

  關大山第一個跳進河裡,水沒過他的腰,冰得刺骨。淤泥滑得踩不住,他晃了一下差點栽倒,後面的戰士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穩。

  「趟過去!」關大山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別管鞋!鞋陷了就光腳跑!」

  突擊隊趟過護城河,混身濕透。關大山沒有停,帶著隊伍沿著城牆根往南門摸。

  城牆根下很暗,探照燈滅了之後垛口後面的鬼子只能靠目視。

  一個哨兵發現河面上有動靜,剛探出頭往下看,就被城下掩護的戰士一槍撂倒。哨兵從垛口上翻下來,摔在城牆根下,鋼盔滾出去老遠。

  關大山背靠著冰冷的城磚,朝城門方向看了一眼。

  爆破手正揹著炸藥包往城門根下沖,城牆上忽然冒出一挺輕機槍,子彈打在爆破手前方的石板上濺起一串火星。

  佐藤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保險柜已經開啟了——密碼是火車站郵政編碼,和魏團長說的一模一樣。

  馬長河把鑰匙從保險柜里拿出來,是一把銅製的長柄鑰匙,拴在一塊木牌上,木牌上刻著「物資通道」兩個日文漢字。

  「這個?」馬長河把鑰匙舉到佐藤面前。

  佐藤點了點頭。他的茶杯還在桌上冒著熱氣,報紙攤開在剛才翻到的那一頁——是東京的《朝日新聞》,日期是昭和十九年春天。

  報紙上有一張櫻花盛開的大幅照片,花瓣飄落在皇宮的護城河裡,把水面染成了淡粉色。

  他把報紙慢慢折好,放在茶杯旁邊,動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下班前的辦公桌。然後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

  「走吧。」馬長河朝門口偏了偏頭。

  佐藤跟著他走出站長室,在樓梯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上的木牌。

  馬長河沒有催他。等佐藤轉過頭來,他才押著他往站台東側的鐵柵欄走去。

  關大山從城牆根側面看到了那挺機槍。他端起繳獲的歪把子,從下往上朝垛口掃了一梭子,子彈打在垛口的城磚上崩起一層碎屑。

  鬼子機槍手縮了一下頭,再探出來的時候關大山扣住扳機不放,子彈把他的鋼盔打穿了一個洞,連人帶槍從垛口上翻下來。

  爆破手趁這個機會衝到城門根下,把炸藥包塞進門軸和門框之間的縫隙里,拉火,轉身就跑。

  一聲巨響,城門被炸得往裡倒下去,鐵皮撕裂,木屑橫飛。

  李雲龍端著駁殼槍朝濃煙里沖了進去,一邊沖一邊朝身後吼:「給老子壓上去!一個不准放跑!」

  馬長河把鑰匙插進鐵柵欄的鎖孔里,用力一擰。

  鎖簧咔噠一聲彈開了,他用肩膀頂開柵欄,鐵柵欄吱扭扭地往裡開啟。

  通道裡面黑黢黢的,手電筒的光照進去只能看到一道長長的拱形磚壁,磚縫裡滲著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

  「劉順子!」馬長河回頭喊了一聲。

  劉順子從突擊隊後面跑上來。他跟在崔長安身邊當了好幾年勤務兵,這條通道他跟著崔長安走過好幾趟。

  「我在前面帶路。通道盡頭是倉庫,倉庫門是木板的,一腳就能踹開。出了倉庫就是城牆根下的小巷,往南走就是總督衙門后街。」

  馬長河點了點頭,朝身後的突擊隊員揮了一下手。

  隊伍魚貫鑽進通道,手電筒的光柱在拱形磚壁上晃來晃去,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

  通道里很乾,沒有積水——和藤井畫的那張石家莊通道圖不一樣,保定的這條通道地勢更高,不用趟水。馬長河走在劉順子後面,把衝鋒鎗端在胸前。

  南門內側,鬼子的防線上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關大山帶著突擊隊從城牆根側面殺上來,李雲龍帶著主力從城門洞壓進去,兩股力量在城門內側的空地上匯合,迎面撞上了從城牆上撤下來的鬼子。

  一個鬼子軍曹舉著軍刀朝李雲龍撲過來,刀鋒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寒光。

  李雲龍側身閃過,一槍托砸在軍曹的鋼盔上,把他砸翻在地。關大山從旁邊衝上來,一腳踢開軍曹手裡的軍刀,補了一刺刀。

  「城牆上的鬼子正往這邊壓!」關大山喊道。

  「馬長河呢?」李雲龍吼了一聲。

  話音沒落,城北方向傳來了衝鋒鎗的掃射聲——那是馬長河的槍聲。

  槍聲從總督衙門后街方向傳來,密得像炒豆子,中間夾雜著歪把子機槍的還擊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

  馬長河從通道里鑽出來的時候,倉庫門已經被劉順子一腳踹開了。木板門裂成兩半,碎木屑從門框上往下掉。

  他衝出倉庫,沿著小巷往總督衙門后街跑,突擊隊員跟在後面,刺刀已經上好了,子彈已經上了膛。

  巷口有一個鬼子哨兵正蹲在牆角抽菸,看到黑暗中忽然湧出一群灰軍裝,手裡的菸頭掉在褲襠上燙了個洞。

  他還沒來得及端槍就被馬長河一槍托砸暈過去。馬長河跨過他的身體衝到主街上,看到總督衙門的後門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處。

  「魏團長!」他回頭喊了一聲。

  魏團長從突擊隊後面氣喘吁吁地跑上來。他穿著八路軍發的灰布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腰間別著一把繳獲的駁殼槍。

  馬長河指著總督衙門的後門問他勤務班是不是守在這裡。魏團長點頭,說勤務班守的是後院側門,班長是他老鄉老趙。馬長河讓他去喊話,把勤務班勸過來。

  魏團長貓著腰摸到後院側門的牆角下,兩隻手圈在嘴邊壓低聲音朝裡面喊:「老趙!老趙!是我,魏團長!」

  院子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魏團長?你怎麼在那邊?」

  「我投了八路了!」魏團長壓低聲音,語速很快,「老趙,山崎頂不住了!南門已經被突破了,火車站那邊也進了八路!

  你們這個勤務班總共就十來個人,替誰賣命?替山崎?山崎自己都快成光杆司令了!八路軍優待俘虜,一人一碗粥!帶著槍過來的,每桿槍賞兩塊銀圓!

  咱們是多少年的交情了,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你在偽軍里幹了這麼久,手上又沒沾過八路軍的血,過來就是立功!」

  院子裡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門閂從裡面被拉開了,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兵探出頭來往外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魏團長身後的灰軍裝,看到了那些黑洞洞的槍口,也看到了魏團長臉上那種急切而真誠的表情。

  「山崎在三樓。」老趙把門推開,閃到一邊,「你們從樓梯上去的時候輕一點,他房門口有兩個警衛,都是鬼子,不會投降的。樓梯拐角處還有個機槍掩體——不過機槍手是我的人,我去跟他說。」

  馬長河拍了拍老趙的肩膀,對身後的突擊隊員說了聲跟我來,端著衝鋒鎗衝進後院,沿著老趙指的僕人樓梯往三樓摸去。

  山崎站在三樓辦公室的窗前,聽著南邊的槍聲越來越近。他把軍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水。水是昨天泡的茶,已經涼透了。

  他的參謀長已經死了——剛才一顆擲榴彈落在二樓走廊里,參謀長正好從樓梯口走過,彈片削過了他的脖子,血噴在牆上糊了一整面。

  山崎讓人把屍體搬到隔壁房間,用一塊軍毯蓋住。軍毯太短,蓋住了臉蓋不住腳,參謀長的軍靴從毯子下面伸出來。

  通訊兵從電報室跑上來,滿臉是汗,說西門方向也發現了八路——孔捷的獨立團已經突破西門防線,正向城中心推進。

  山崎沒有回答。他把手伸進抽屜里,摸出妻子的照片看了片刻,又輕輕放回去,然後拿起手槍,拉開槍機檢查了一下槍膛里的子彈——只有一發。

  他把手槍放在桌上,對通訊兵下令燒毀密碼本和所有機密檔案,然後走到窗前,望著東邊天際線上正在泛起的晨光。

  城牆上的膏藥旗還在飄,但旗角被炮火削掉了一截。

  馬長河帶著突擊隊沿著僕人樓梯往上摸。

  老趙已經跟樓梯拐角處的機槍手打過了招呼,那個偽軍機槍手看到馬長河上來,把歪把子機槍的彈匣卸下來放在地上,自己退到牆角蹲下來,雙手抱頭。

  三樓梯口有兩個鬼子警衛,一個靠在牆上打盹,一個蹲在門口擦槍。

  馬長河從樓梯口探出頭看了一眼,回頭朝身後的戰士打了個手勢——一人一個,同時解決。

  他數了三聲,和另一個戰士同時從樓梯口衝出去。

  馬長河一刀捅進打盹那個鬼子的胸口,旁邊的戰士一刺刀扎穿了擦槍鬼子的脖子。

  兩人連叫都沒來得及叫就倒在了走廊的地毯上,血把地毯染黑了一大片。

  馬長河踩過那兩具屍體,一腳踹開山崎辦公室的門。

  山崎站在窗前,手槍放在桌上,軍刀放在桌邊。晨光從窗戶里照進來,把他花白的頭髮鍍上了一層淡金色。

  他沒有去拿槍,只是慢慢轉過身來看著馬長河,看著那把還在滴血的刺刀,看著湧進辦公室的灰軍裝戰士。

  「山崎?」馬長河問。他用的是日語,這兩個字他背了好幾遍。

  山崎沒有回答。他把軍刀從桌上拿起來,雙手握著刀鞘,慢慢放在地板上。

  然後把配槍的彈匣退出來,一粒一粒退掉子彈,將空槍放在桌面上。做完這一切,他慢慢舉起了雙手,手指很穩,沒有發抖。

  李雲龍從南門一直殺到總督衙門,渾身是血——不是他的,是剛才拼刺刀時濺上去的。他在大門口遇到了從裡面走出來的馬長河。

  馬長河押著山崎從門裡走出來,左肩上又添了一道新口子,血把軍裝染黑了一片,但他走路的步子還是很穩。

  「山崎?」李雲龍問。

  「是他。」馬長河把山崎往前推了一步。

  山崎抬起頭看著李雲龍,看著這個滿身是血、嘴裡叼著菸袋的八路軍指揮官。

  李雲龍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朝身後的戰士揮了一下手:「帶走。」

  方東明站在保定城外的那個小山包上,手裡舉著望遠鏡。

  保定城牆上那面膏藥旗正在往下墜——一個戰士用刺刀割斷了旗繩,膏藥旗從旗杆上滑下來飄落在城牆上,被風吹得翻了幾下掉下了垛口。

  代之升起的是一面縫補過的紅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角一甩一甩的。

  呂志行從後面走上來,手裡拿著記事本和剛譯出的幾份電報。山崎被俘,守軍全部投降。

  魏團長勸下了勤務班,崔長安帶路從火車站通道摸進去,兩路夾擊打了山崎一個措手不及。

  孔捷的獨立團從西門突破,張大彪的新四團從南門壓過來,四路合圍,保定城內守軍全線崩潰。

  傷亡還在統計,初步估計不大——偽軍投降比例高,真正死戰到底的鬼子不到守軍的十分之一。

  方東明把望遠鏡放下來,望著保定城牆上那面紅旗。

  從太原突圍到鷹嘴崖,從黑風峽到娘子關,從定縣到石家莊,再從石家莊到保定——他們把鬼子的據點一個接一個拔掉,把鬼子的司令官一個接一個打垮,把鬼子的城牆一道接一道踩在腳下。

  「給總部發報。」他說,「保定已拿下。平漢線全線切斷。華北日軍在河北境內最後一個大城已被清除。下一仗——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