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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答應的事就要做到

  方東明站在石家莊城牆上,望著北邊的天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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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已經全黑了,遠處的保定方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但黑暗中有幾個剛被拔掉的據點廢墟還在冒煙,煙柱細細的,被晚風吹得歪歪扭扭,像幾根折斷的手指在夜空中比畫著什麼。

  呂志行從城樓下走上來,手裡拿著剛譯出的電報。他的軍靴踩在石階上咯吱咯吱響,走到方東明身後站定。

  「張大彪來電。保定外圍最後一個偽軍據點已和平解決。偽軍三團團長魏某率部投降,交出了保定外圍所有據點的兵力部署圖。」

  方東明接過電報,沒有立刻看。他望著北邊那些細細的煙柱,它們在夜色中慢慢散開,融進了黑暗裡。「魏團長的家眷在北平?」

  「在北平。被鬼子憲兵隊盯著。他投過來之前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呂志行翻開記事本,「關大山答應他了——保定城破之後,往北平方向推進時,派人去找他的家眷。」

  「答應的事就要做到。」方東明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轉過身來看著呂志行,「記下來。打保定的時候,留意北平方向的情報。

  如果有條件,派人去接。魏團長剛投過來,他嘴上不說,心裡天天惦著這件事。這件事辦好了,以後策反偽軍的時候用得著。」

  呂志行在本子上記下這條命令。方東明往城樓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派人去請崔長安。保定外圍這些偽軍都是他在偽軍三團待過認識的,下一步攻城,用得上他。」

  崔長安走進城樓下的臨時指揮室時,方東明正把保定城防圖攤在桌上。

  圖是魏團長投降前手繪的,標註了保定城內所有已知據點和火力配置。

  圖上密密麻麻畫著橫線和圈點——東門和南門外各有一個永備橋頭堡,標註為鋼筋混凝土結構,外壁厚度半米。總督衙門被圈出來,旁邊寫著山崎的指揮部位置和周邊守軍兵力。

  崔長安站在門口敬了個禮。動作有些生疏,右手舉到帽簷邊上,手指微微發抖。

  他顯然很久沒有敬過軍禮了。他在偽軍里待了三年,鬼子不讓他們敬中國軍禮,見了鬼子軍官要鞠躬。

  方東明抬起眼睛看了看他。「進來吧,不用敬禮。」

  崔長安走進來,站在桌邊。他的軍裝已經換過了——不是偽軍那套灰綠色的,是八路軍發的灰布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他還不太習慣這身衣服,時不時用手扯一下袖口。

  「聽說你把魏團長勸過來了。」方東明把地圖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個位置。

  「他本來就想投。」崔長安站在桌前,手指在圖上保定西門外那個據點的位置停了一下,「就是怕家眷遭殃。關副團長答應幫他接家眷之後,他就下了決心。

  魏團長這人我了解——他在偽軍里算是有良心的,從來沒帶兵殺過老百姓。但他膽子小,做事瞻前顧後,猶豫了好幾天。」

  「瞻前顧後的人能當上團長?」方東明問。

  「他是被鬼子硬提上來的。」崔長安把手從圖上收回來,「原來的偽軍三團團長去年被游擊隊打死了,他是副團長,資歷最老,鬼子找不到別人,就讓他頂上了。

  他心裡清楚鬼子拿他當臨時工使,隨時可能把他擼了。所以他這兩年在偽軍里混得不怎麼好——鬼子嫌他不夠狠,偽軍嫌他不夠硬。」

  方東明點了點頭,把桌上那張城防圖往崔長安面前推了推。「魏團長交出來的這張圖,你怎麼看?山崎的主力部署有沒有變動?」

  崔長安低頭看了一會兒,用手指在圖上圈出幾個位置。「山崎把主力全壓在城牆上了。東門兩個中隊,南門一個半中隊,西門半個中隊。

  總共不到兩千人,加上後勤和偽軍殘部,撐死兩千八。總督衙門周圍的守軍很少——魏團長標了,不到一個中隊。」

  他把手指從總督衙門移開,在城北火車站的位置上用力點了一下,「山崎的弱點在這兒。

  他的主力全在城牆上,後防空虛。如果能從火車站摸進去,直插總督衙門,他的指揮系統就癱瘓了。」

  「城牆怎麼突破?」方東明問。

  崔長安用手指在圖上圈出城北火車站的位置。「魏團長去年被山崎調到火車站駐防過兩個月。

  他說站台東側有一條物資轉運通道,和石家莊火車站那條差不多——入口是鐵柵欄鎖著,出口在城牆根下的一個倉庫里。倉庫以前是存軍糧的,後來存糧吃完了就空著,平時沒人看守。」

  「鐵柵欄的鎖怎麼開?」

  「鑰匙在站長室保險柜里。」崔長安用手指在火車站平面圖上點了一下站長室的位置,「站長是個鬼子軍曹,姓佐藤。魏團長說這個佐藤在火車站蹲了快兩年沒挪過窩,人有點遲鈍,每天就是喝茶看報蓋章。

  保險柜靠牆放著,佐藤的辦公桌就在保險柜旁邊,桌上有部電話——一旦城牆方向有動靜,他肯定先打電話。」

  方東明把城防圖折好放回桌上。「這個佐藤——魏團長跟他打過交道沒有?」

  「打過。」崔長安說,「魏團長在火車站駐防那兩個月,天天跟他打交道。

  佐藤這人沒什麼脾氣,就是辦事死板,每天的換崗時間和巡邏路線從來不變。魏團長說他要是不當鬼子,回日本估計是個老實巴交的小職員。」

  方東明沒有接話,把目光從火車站平面圖上抬起來,看著崔長安。「你有什麼想法?」

  崔長安沉默了一會兒,把手從桌上收回來,站直了。「支隊長,魏團長是我勸過來的。火車站的情報也是他提供的。如果打火車站的時候需要人帶路,我帶。」

  方東明看著他,沒有說話。這個人的眼睛裡有之前藤井畫圖時那種很相似的光——不是怯懦,不是恐懼,是某種想證明什麼卻又不好意思直接說出口的東西。

  崔長安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保定外圍的據點是我畫的圖,火車站的通道是我核實過的。我知道入口在哪兒,知道保險柜靠牆放著,知道佐藤的辦公桌在哪兒。我帶路,比誰都熟。」

  方東明把城防圖重新攤開。「你說的。記下了。」

  李雲龍帶著新一團出發的時候天還是黑的。他已經把菸袋點上了,蹲在路邊的土坎上抽最後一口。火光在菸袋鍋里一閃一閃,照著他那張被硝煙燻得粗糙的臉。

  關大山從後面走上來,肩上扛著衝鋒鎗。他的右臂已經徹底好了,綁腿打得整整齊齊,走路步子又快又穩。

  李雲龍把菸袋在鞋底上磕滅,站起來。「魏團長交出來的那個火車站通道,你派人核實了沒有?」

  「核了。」關大山把衝鋒鎗從肩上卸下來,拄在地上當拐棍,「魏團長和崔長安一起畫的圖。入口在站台東側,鐵柵欄鎖著,出口在城牆根下一個倉庫里。

  倉庫平時沒人看守,門板是木頭的,一腳就能踹開。站長室在站台二樓,保險柜靠牆放著,旁邊是佐藤的辦公桌,桌上有部電話。」

  「鑰匙還在站長手裡?」

  「魏團長說還在。那個站長叫佐藤,是個鬼子軍曹,在火車站蹲了快兩年沒挪過窩。這人辦事死板,但從來不換密碼——保險柜密碼用的是火車站的郵政編碼,六個數字,鬼子火車站的郵政編碼萬年不變。」

  關大山頓了頓,「魏團長跟他共事了兩個月,說他每天的生活規律一模一樣:早上七點開門,中午十一點半吃飯,下午五點鎖門,晚上八點熄燈。換崗時間也從來不變。」

  李雲龍把菸袋揣進懷裡,往隊伍前面走去。「這鬼子軍曹倒是個老實人。」

  「老實人才好辦。」關大山扛起衝鋒鎗跟在後面,「他要是精明,鑰匙早被山崎收走了。山崎就是嫌他太窩囊才把他扔在火車站——反正火車站不是什麼重要位置,他窩囊也沒關係。」

  李雲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關大山。「魏團長現在在哪兒?」

  「在俘虜營。跟崔長安蹲在一起幫張大彪核對據點兵力資料。」關大山也停下來,「兩人白天核對了一整天,把鬼子每個機槍掩體的彈藥基數都標出來了。

  崔長安說山崎的指揮部里有個勤務班是偽軍,班長老趙跟魏團長是老鄉。如果能勸下這個勤務班,攻城的時候從指揮部裡應外合。」

  李雲龍沉默了一會兒。「這兩人——一個比一個想立功。」

  「不是想立功。」關大山把衝鋒鎗從肩上放下來,「是怕被當成漢奸。他們在鬼子那邊待了三年,現在投過來,最怕的就是被當成漢奸處理。所以拼命想證明自己有用。」

  李雲龍沒有說話。他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裡,空咬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朝隊伍前面揮了一下手,新一團踏上了往北的山路。

  馬長河趴在保定城北火車站對面的貨倉頂上,手裡舉著望遠鏡。他的左肩繃帶已經拆了,胳膊活動自如,但肩膀壓久了還是隱隱發酸。

  貨倉頂上的鐵皮被夜風吹得嘩啦啦響,風從鐵皮縫裡灌進來,冷得刺骨。

  站台上燈火通明。探照燈架在站台頂棚的鋼樑上,雪亮的光柱來回掃,把鐵軌和貨倉之間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晝。

  站台東側有一道鐵柵欄,柵欄後面黑黢黢的——那就是魏團長說的物資轉運通道入口。

  站台上駐著至少一個中隊的鬼子,歪把子機槍架在沙袋後面,槍口對著鐵路線。

  沙袋旁邊有個電話亭,電話線從亭子裡拉出來,順著站台頂棚的鋼樑一直拉到站長室。

  馬長河把望遠鏡放下來,對身後的爆破手說:「鐵柵欄後面是通道入口,出口在城牆根下的一個倉庫里。」

  爆破手趴在貨倉頂的鐵皮上,凍得直哆嗦。「柵欄的鎖怎麼處理?還像上次石家莊那樣炸?」

  「這次不炸。」馬長河把望遠鏡重新舉起來,「魏團長說鑰匙在站長室保險柜里。站長是個鬼子軍曹,叫佐藤,在火車站蹲了快兩年沒挪過窩。保險柜密碼用的是火車站的郵政編碼,六個數字,萬年不變。」

  「密碼都知道?」爆破手側過頭。

  「魏團長在火車站駐防的時候,跟這個佐藤共事了兩個月。他說佐藤這個人,連換崗時間都從來不換,更別提密碼了。

  他每天的生活規律一模一樣——早上七點開門,中午十一點半吃飯,下午五點鎖門,晚上八點熄燈。現在這個點,他應該快熄燈了。」馬長河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估算了一下時辰。

  「那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等南門打響。南門一打響,站台上的守軍就會往城門方向增援。他們一動,我們立刻摸進站長室,開保險柜,拿鑰匙,進通道。」

  馬長河把望遠鏡放下來,往城牆方向看了一眼。城牆上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條線,垛口後面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個哨兵的身影在晃動。

  爆破手沉默了一會兒。「山崎會不會把火車站的主力全壓在南門上?」

  馬長河把望遠鏡收進皮套里。「他會的。因為上次在石家莊,我們就是從火車站通道摸進去的。

  山崎不會犯同樣的錯誤——但他也沒別的選擇。他把主力全壓在南門和東門,火車站就空了。他不壓南門和東門,城牆就破了。這是死局。」

  他把衝鋒鎗從肩上卸下來,拉了一下槍栓,檢查槍膛里的子彈,「他現在就是在賭。賭我們這次不會再從火車站摸。可惜他賭錯了。」

  方東明站在城牆上。城下,各團正在夜色中進入出發陣地。新一團的戰士扛著擲彈筒和炸藥包往南門方向走,軍靴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獨立團的隊伍往西門方向延伸,馬長河突擊隊走在最前面,背上的炸藥包在月光下泛著暗青色的光。

  呂志行從城樓下走上來,手裡拿著記事本。「各團已進入預定位置。新一團在南門,獨立團在西門。高明和邢志國繼續蹲井陘,張大彪在保定外圍清掃完畢,正向城北火車站方向靠攏。」

  方東明點了點頭,目光沒有離開城下那些正在黑暗中移動的隊伍。「發電報給孔捷。獨立團到西門之後,先別急著攻城。

  等南門和火車站打響了,西門再動手。三面同時進攻,山崎就不知道往哪邊派預備隊了。他總共不到三千人,分三面防,每一面都薄得像紙。」

  呂志行記下這條命令,翻到新的一頁。「魏團長剛才主動提出來,想幫崔長安一起勸降城裡剩下的偽軍。

  他說山崎指揮部里有個勤務班是偽軍,班長老趙跟他和崔長安都是熟人。如果能進城的話,他有把握把人拉過來。」

  方東明轉過身,看著呂志行。夜風吹過城牆,把他軍裝的下擺吹得輕輕晃動。「他剛投過來,你信他?」

  「信。」呂志行合上記事本,「因為他的家眷在北平。他比誰都清楚——保定不破,北平就夠不著。

  他想儘快破了保定,好讓咱們往北平方向推進。他老婆孩子都在鬼子憲兵隊手裡攥著,每多等一天,她們就多一分危險。」

  方東明轉過身望著北邊保定方向的夜空。那邊還是一片漆黑,但他知道城牆上有好幾十個機槍掩體,掩體後面蹲著一群餓得發慌、彈藥將盡的鬼子和偽軍。

  他們也在看著南邊的夜空。他們也能看到那些正在進入出發陣地的灰色隊伍。

  「讓他去找關大山報到。」方東明說,「告訴他——如果能勸下勤務班,把總督衙門的後門開啟,攻城的時候減少多少傷亡,就記他多少功。功過相抵,以前在偽軍的事,一筆勾銷。」

  呂志行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合上本子轉身要走。方東明叫住他。「讓陳安把最後一批錐頭炸藥包裝上騾車,天亮之前送到馬長河手裡。

  保定那兩個永備橋頭堡,外壁厚度半米。半米厚的鋼筋混凝土——普通炸藥包炸不開。」

  呂志行點了點頭,轉身走下城樓。方東明一個人站在城牆上,望著北邊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夜風從太行山方向刮過來,帶著松脂的氣味和遠處被炸毀的據點廢墟上飄來的焦糊味。他把軍帽往下拉了拉,轉身往城樓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