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94章 北平

  保定城牆上的膏藥旗被扯下來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

  晨光從東邊的太行山脊上漫過來,照在那面剛升上去的紅旗上,把縫補過的針腳和洗不掉的硝煙漬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順暢

  旗角在晨風中一甩一甩的,像一隻剛掙脫了籠子的鳥在試著扇動翅膀。

  李雲龍蹲在總督衙門門口的石階上,把菸袋點上了。他抽了一口,把煙吐出來,看著那團白煙被晨風吹散。

  「山崎這老鬼子,從頭到尾沒喊一句萬歲。你說他這種人,怎麼能在鬼子那邊當上將軍?」

  關大山坐在他旁邊的石階上,正用一塊破布擦刺刀上的血。血已經幹了,擦起來費勁,他把布沾了點水,繼續擦。

  「不是每個鬼子都像崗村寧次那樣死硬。山崎是從陸軍省調來的,在東京坐了好幾年辦公室。他不是前線殺出來的,是檔案堆里爬出來的。」

  「怪不得。」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石階上磕了磕,「他投降的時候手都不抖。跟藤井一個樣——把軍刀放在桌上,退子彈,舉手。動作比咱們的戰士做操還標準。」

  關大山把擦乾淨的刺刀插回腰間的刀鞘里。「藤井和山崎這種人,在鬼子那邊待不長。山下奉武活著的時候,保定是後方指揮部,不需要猛人。現在山下奉武死了,崗村寧次也死了,他們這種人只能等著被俘。」

  總督衙門三樓,方東明站在山崎的辦公室里。

  辦公室很大,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華北地圖,圖上標註著已經被八路軍攻克的太原、娘子關、石家莊、保定。

  那些位置上的膏藥旗已經被拔掉了,只剩下北平還插著一面藍色小旗。

  呂志行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山崎被俘後交出的保定城防檔案。檔案是用日文寫的,他已經讓翻譯大致過了一遍。

  「山崎交待了。北平的城防由華北方面軍直屬部隊負責,指揮官叫木村,是個從關東軍調來的中將。北平外圍有二十多個據點,比保定多一倍。城牆高度、護城河寬度、永備工事數量——都超過保定。」

  方東明接過檔案翻了翻。「木村。關東軍出身。關東軍的人打仗有個特點——不怕死,但怕被包圍。他們在黑龍江跟蘇聯人對峙了十幾年,最怕的就是被抄後路。」

  他把檔案放在桌上,走到地圖前。呂志行跟過去,翻開記事本準備記錄。

  方東明說打北平不能像打保定這樣三面同時進攻——北平太大了,城牆比保定長好幾倍,外圍據點太多,逐個拔點需要至少一個月。

  而且北平是華北日軍的老巢,木村手裡能動用的兵力至少還有兩個師團。

  「那怎麼辦?」呂志行問。

  「分兩步。」方東明用手指在地圖上從保定往北畫了一道線,「第一步,先把北平外圍的據點一個一個拔掉。不用同時打,從南往北推,推一個少一個。

  第二步——圍點打援。圍住北平,等華北其他地方的援軍來救,在半路上一個一個吃掉。把援軍吃光了,北平就成了真正的孤城。」

  城北火車站,陳安蹲在站台上,正用捲尺量那道鐵柵欄的寬度。柵欄被馬長河用鑰匙開啟了,現在還敞著。

  通道入口的拱形磚壁上滲著水珠,手電筒光照進去能看到通道深處黑黢黢的。

  劉大柱從站長室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佐藤留下的那份《朝日新聞》。報紙還攤開在櫻花照片那一頁,花瓣飄在皇宮護城河上,把水面染成淡粉色。

  他把報紙折好放在站台的長椅上,又拿起佐藤的搪瓷茶杯看了看——杯底還沉著沒喝完的茶渣。

  「佐藤這人倒是有意思。」劉大柱把茶杯放回桌上,「跑了兩年火車站的章,最後把鑰匙交給了咱們。你說他回去怎麼跟上級交代?」

  「不用交代。」陳安把捲尺收起來,在筆記本上記下柵欄的尺寸,「保定丟了,山崎被俘了,他一個火車站站長能負什麼責?他回去最多被降職,不會被槍斃。鬼子現在缺人缺得厲害,不會隨便槍斃一個管了兩年火車站的軍曹。」

  劉大柱從站長室里走出來,站在站台上往南看。南邊的鐵路線上,一列繳獲的日軍鐵甲車正緩緩開過來。車頭上的膏藥旗已經被扯掉了,換上了一面紅旗。

  鐵甲車後面掛著一長串平板車皮,車上堆著彈藥箱和糧食袋,趕車的戰士蹲在車皮邊上抽菸,菸頭的火星在晨光中看不太清。

  「正太線全線通車了。」劉大柱說,「從太原到石家莊,從石家莊到保定,一路暢通。鬼子修了三年沒修通的鐵路,咱們花了不到一個月就扒了又修好了。」

  陳安把捲尺收進工具箱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不是咱們修得快,是鬼子修得太慢。他們修鐵路是為了運兵運糧,咱們扒鐵路是為了不讓他們運兵運糧。

  現在鐵路在咱們手裡,修起來自然快。再說——」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沿途老百姓幫著鋪枕木,比工兵還利索。」

  保定西門內,孔捷的獨立團正從城門口魚貫而入。馬長河走在隊伍最前面,左肩上的新繃帶雪白,和周圍被硝煙燻得發黑的軍裝形成鮮明對比。

  他從火車站出來之後直接去了總督衙門,把山崎押到俘虜營,又回到西門接應獨立團進城。

  街道兩邊站滿了老百姓。有人端著水碗往戰士手裡塞,有人把剛蒸好的窩頭掰成兩半分給路過的戰士。

  一個老漢拄著拐杖站在路邊,看著那些灰軍裝從面前走過,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

  他的兒子三年前被鬼子抓去當勞工,再也沒有回來。他今天早上聽說保定打下來了,拄著拐杖走了好幾里路進城,就是為了看看這些穿灰軍裝的人長什麼樣。

  關大山從總督衙門出來,沿著主街往西門走。繳獲的日軍卡車正從街上開過去,車廂里堆滿了彈藥箱和糧食袋。

  車後面跟著一隊俘虜,灰頭土臉,低著頭走路,軍靴踩在石板路上拖拖沓沓。

  他在人群里看到了崔長安和魏團長——兩個人站在街邊,正幫戰士們搬運繳獲的物資。

  崔長安扛著一箱歪把子機槍的彈匣,魏團長抱著一摞鬼子軍大衣。

  兩人的軍裝都換成了八路軍的灰布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看起來像是剛入伍的新兵。

  只是崔長安扛彈藥箱的動作太熟練了,一看就是在晉綏軍待過的人。

  關大山走到他們面前,停下來。崔長安把彈藥箱放在地上,立正敬了個禮。

  這次的動作比上次標準多了——右手舉到帽簷邊上,手指併攏,掌心向下,腰杆挺得筆直。

  他在偽軍里待了三年,鬼子不讓他們敬中國軍禮,他差點忘了怎麼敬了。這幾天天天對著牆壁練,總算撿回來了。

  「支隊長說了——火車站通道是你帶的路,勸降魏團長是你出的力,勤務班老趙也是你的老熟人。三件事,記你三次功。」

  關大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看了一眼,「三次功,功過相抵。以前在偽軍的事,一筆勾銷。從現在起,你是八路軍太原支隊的人了。」

  崔長安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把手從帽簷邊上放下來,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那套灰布軍裝。

  軍裝的袖口有點長,他把袖子往上卷了兩圈,露出兩隻被太陽曬得黑紅的手腕。

  「我當了三年偽軍,從來沒穿過這種顏色的軍裝。以前在晉綏軍穿的也是灰的,但沒這個灰得正。」

  「晉綏軍的灰是鐵灰。」關大山把小本子放回口袋裡,「八路軍的灰是土灰。鐵灰是機器染的,土灰是草灰染的。顏色不一樣,分量也不一樣。」

  魏團長抱著那摞軍大衣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他的表情有些侷促,像是在猶豫什麼。

  關大山看向他,他才開口:「我想跟崔長安一起,留在前線。不想待在俘虜營里。我雖然年紀大了點,但扛槍沒問題。」

  關大山把這兩個人都看了一眼。崔長安四十出頭,魏團長快五十了,兩人站在一起像一對被風吹得有些發蔫的老樹。

  他說支隊長說了,魏團長勸下勤務班立了功,願意留下就留下,想回家發給路費。魏團長搖頭,說不回家了——家就在保定,保定現在就是家。

  總督衙門三樓,方東明把各團團長召集起來開作戰會議。李雲龍蹲在門口的石階上,嘴裡叼著菸袋。

  孔捷站在窗戶邊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喝涼水。林志強坐在彈藥箱上,膝蓋上攤著那本翻得卷了邊的炮兵觀測手冊。

  張大彪蹲在牆角,用刺刀在地上畫著正太線北平段的草圖。高明和邢志國剛從井陘趕回來,兩人的軍裝上還沾著山溝里的泥土。

  方東明把山崎交出來的北平城防檔案攤在桌上。「山崎交代了。北平外圍有二十多個據點,城牆高度超過保定。守軍指揮官叫木村,關東軍出身,是個打防守戰的老手。」

  「關東軍出身的人守城,有一個最大的弱點。」孔捷端著搪瓷缸子從窗戶邊上走過來,站在地圖前面,「他們在東北跟蘇聯人對峙了十幾年,習慣了在平原上打陣地戰。

  北平雖然是座大城,但城牆太長了——從東到西好幾十里。木村的兵力不夠,不可能每一段城牆都守得密不透風。」

  「對。」方東明用手指在北平城防圖上畫了一個圈,「北平城牆太長,守軍兵力分散。但外圍據點太多,逐個拔點需要至少一個月。

  我的計劃是分兩步。第一步,先把北平外圍的據點全拔掉。不是同時打,是從南往北推,推一個少一個。張大彪的新四團和高明的163團負責外圍拔點,沿平漢線往北推。」

  張大彪從牆角站起來,把刺刀插回腰間。「是。」

  「第二步。」方東明的手指從北平外圍收回來,在北平城防圖上停了一下,「圍城。把北平圍住,切斷所有進出通道。

  北平的存糧不會太多——鬼子在華北的主力已經被咱們吃得差不多了,北平的補給主要靠從東北運。只要把平漢線、平綏線全部切斷,北平就成了孤城。」

  「圍多久?」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

  「看情況。」方東明說,「木村是關東軍出身的人,他知道被圍是什麼滋味——在黑龍江的時候,他的部隊被蘇聯人圍過三天三夜,差點全軍覆沒。

  他不會像崗村寧次那樣死守太原,也不會像山下奉武那樣拼死突圍。他會在被圍之前做決定——要麼放棄北平往東北撤,要麼死守等援軍。」

  方東明在地圖上圈出北平以北的幾道山隘口,「如果他要往東北撤,孔捷的獨立團和邢志國的新五團要在北平以北的山路上設伏——就像在黑風峽設伏打古井聯隊一樣,把他堵死在路上。」

  孔捷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點了點頭。

  總督衙門後院,崔長安蹲在牆根下擦槍。他現在編在張大彪的新四團,暫時沒有具體職務,就是跟著部隊行動,幫忙搬運物資、核對情報、勸降偽軍。

  他擦的是一把繳獲的三八式步槍,槍托上還有鬼子刻的名字。他用刺刀把那個名字刮掉了,木屑簌簌往下掉。

  劉順子蹲在他旁邊,也在擦槍。兩人中間放著一壺水和半塊窩頭。「連長,關副團長說八路軍不興叫連長團長了——得叫同志。」劉順子說。

  崔長安「嗯」了一聲,繼續擦槍,過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順子,你說咱們算不算八路了?」

  劉順子想了想,說都穿上這身灰軍裝了,當然算。

  崔長安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灰布軍裝,袖口卷了兩圈,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他把槍放下,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畫了兩個月才畫完的保定外圍據點兵力部署圖。

  圖已經交給方東明瞭,原件被呂志行收進了檔案袋裡。他手裡這份是自己留的副本。

  他把副本翻開,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沉默了很久。「當了三年偽軍,從來沒覺得自己有用。這張圖畫完之後,我才覺得——自己還能幹點人事。」

  他把副本折好放進口袋裡,「以後打北平,我還能畫。」

  張大彪蹲在小樹林邊上,正拿著一塊磨刀石磨刺刀。

  他磨刀的動作很慢,磨刀石已經磨得只剩薄薄一片。

  關大山從樹林外面走進來,蹲到他旁邊,把衝鋒鎗的彈匣全倒在地上重新壓子彈。兩人蹲在一起各自干各自的,好一會兒沒說話。

  「崔長安想去北平外圍。」關大山忽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