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長安的據點是一座兩層崗樓,磚石結構,外牆沒有青條石加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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崗樓四周圍著一道鐵絲網,網上掛著幾個空罐頭盒。風一吹,罐頭盒碰在鐵絲上叮噹響。
崗樓頂上的膏藥旗歪歪扭扭地掛著,旗角被風吹得卷了邊。
院子裡的沙袋工事堆得亂七八糟,兩挺歪把子機槍架在沙袋上,槍口對著南邊的鐵路線。幾個偽軍蹲在沙袋後面抽菸,菸頭的火星在暮色中一明一滅。
崔長安蹲在崗樓頂上,背靠著旗杆,手裡端著一碗涼透了的稀粥。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碗底沉著幾粒沒煮爛的小米。
他用筷子攪了攪,沒喝。他的勤務兵劉順子五天前翻牆跑了,從那以後他就沒吃過一頓飽飯。
一個哨兵從崗樓下面探出頭來:「連長,南邊有動靜。」
崔長安把粥碗放在地上,站起來走到垛口後面。南邊的鐵路線上,暮色中能看到一列隊伍正在沿著鐵路線往北走。
灰軍裝,四人一排,刺刀上挑著夕陽的餘光。隊伍拉得很長,一眼看不到頭。他看了很久,然後從垛口後面退回來,重新蹲在旗杆下面。
「把槍都收進崗樓里。」他說。
哨兵愣了一下:「連長,那不是要打?」
「打個屁。」崔長安把粥碗端起來,一口氣喝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那是八路軍。他們從娘子關一路打到石家莊,從石家莊一路打到保定。你見過哪個部隊能擋住他們?」
他把空碗往地上一放,「把槍收了。等他們到了,我去跟他們談。」
張大彪帶著新四團在距離崔長安據點不到一里的一片小樹林裡停了下來。
戰士們散在樹林裡,有人蹲在地上檢查擲彈筒的標尺,有人在往彈匣里壓子彈。劉順子蹲在張大彪旁邊,手裡端著一碗剛領到的熱粥。
粥是炊事班用繳獲的日軍大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
「劉順子。」張大彪蹲下來,把樹枝在地上畫的據點簡圖給他看,「崔長安平時蹲在崗樓的哪個位置?」
劉順子把粥碗放在地上,用手指在簡圖上點了點崗樓頂部:「這兒,頂層東北角。他每天晚上都蹲在那兒往南看。
他說那個方向是石家莊,石家莊丟了之後他天天蹲在那兒看,一說要打仗就嘆氣。」
「嘆氣?」關大山從旁邊的松樹後面走過來,蹲在劉順子對面,「嘆什麼氣?」
「嘆命苦。」劉順子低下頭,看著地上那碗粥,「他以前在晉綏軍當排長,太原淪陷後部隊被打散了,他帶著十幾個弟兄在保定城外躲了好幾個月。
後來實在沒飯吃了,才投了鬼子。他說他不是漢奸——他從來沒帶兵殺過老百姓,也沒抓過八路軍的家屬。他就是想讓手下的弟兄們有口飯吃。」
關大山和張大彪對視了一眼。「他手裡有沒有沾過八路軍的血?」
「沒有。」劉順子搖頭,「他駐的這段鐵路,八路軍的游擊隊從來沒來過。他當了三年偽軍連長,一仗都沒打過。
鬼子嫌他窩囊,把他扔在最外圍的護路隊據點裡,連彈藥都不給夠。他手下那些弟兄的子彈,每人不到十發。」
「十發子彈。」關大山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站起來,「夠打幾分鐘?」
「不夠打一炷香的。」張大彪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喊話吧。」
劉順子站在鐵絲網外面,兩隻手圈在嘴邊,朝崗樓上喊。暮色正在變暗,崗樓頂上的膏藥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崔連長!我是劉順子!我回來了!」
崗樓頂上的垛口後面,一個人影晃動了一下。崔長安從垛口後面探出頭,往下看。
他看到劉順子穿著一身乾淨的衣服站在鐵絲網外面,身後是密密麻麻的灰軍裝。那些灰軍裝沒有開槍,只是站在暮色里,刺刀上挑著最後幾縷夕陽。
「順子?」崔長安的聲音從崗樓上飄下來,帶著明顯的顫抖,「你小子沒死?」
「沒死!」劉順子把兩隻手放下來,往前走了幾步,一直走到鐵絲網跟前,「崔連長,八路優待俘虜!我在那邊吃了好幾天飽飯了!弟兄們餓得扛不住了,你也扛不住了!別替鬼子賣命了,過來吧!」
崔長安從垛口後面站起來。他的軍裝皺巴巴的,領口敞著,風紀扣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
他看了看劉順子,又看了看那些站在暮色里的灰軍裝,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娘還在保定城裡。」他說,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暮色中,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劉順子回頭看了一眼關大山。關大山點了點頭,走上前來,站在鐵絲網外面,仰著頭看著崔長安。崔長安也看著他。兩個人隔著鐵絲網對視了好一會兒。
「你是崔長安?」關大山問。
「是我。」
「你娘的事,我們可以幫你。保定城破之後,我們派人去接你娘。但前提是——你和你手下的人,現在就放下武器,走出這個崗樓。」
崔長安的手攥著垛口的城磚,指節發白。他回頭看了一眼崗樓下面的院子——二十幾個偽軍蹲在沙袋工事後面,槍都放在地上。
他們正在看著他和鐵絲網外面那些人。其中有個老兵,四五十歲了,臉上全是褶子,他朝崔長安輕輕點了一下頭。
崔長安轉過頭來,看著關大山。「你說的——保定城破之後,接我娘。說話算數?」
「八路軍說話算數。」關大山說,「你在晉綏軍待過,你知道八路軍的規矩。我們是正規軍,不是土匪。」
崔長安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把兩隻手從垛口上鬆開,轉身往崗樓下走去。崗樓下面傳來他的腳步聲和簡短的說話聲。
然後是鐵門被從裡面推開的聲音。崔長安第一個走出來,空著手,軍裝口袋翻在外面,表示沒有藏武器。他身後的偽軍一個接一個走出來,排成歪歪扭扭的佇列。
崔長安走到關大山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關大山。
「這是保定外圍所有據點的兵力部署。我花了兩個月畫的。每個據點有多少人、幾挺機槍、彈藥儲備多少天,全在上面。」
關大山接過那張紙,展開看了一眼。紙上的字跡很潦草,但每一個據點旁邊都標得清清楚楚——比藤井畫的那張石家莊城防草圖還要詳細。
張大彪蹲在小樹林邊上,把關大山帶回來的那張紙攤在膝蓋上。方東明站在他旁邊,手裡舉著一盞繳獲的日軍手電筒,光柱照在紙上。
「這張圖比藤井畫的還細。」方東明用手指在紙上移動,「每個據點的存糧都標了。你看這個——保定西門外的據點,存糧不到五天。這個——城北火車站旁邊的崗樓,機槍只有一挺,子彈不到三百發。」
「崔長安這人,在鬼子那邊待了三年,把每一張牌都記在心裡。」張大彪抬起頭看著方東明,「他說保定守軍不到一個聯隊,山崎的指揮部在保定城內原來的直隸總督衙門裡。
城牆比石家莊高一丈,護城河引的是府河水,河寬十二米。東門和南門外各有一個永備橋頭堡,鋼筋混凝土結構,外壁厚度半米。」
方東明把手電筒關掉。「他知道橋頭堡怎麼打嗎?」
「知道。」張大彪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還有字,「他說橋頭堡的射擊孔開得太低,從側面摸到橋頭堡根下,射擊孔就打不到你。
然後用炸藥包炸橋頭堡的底座——底座是磚石結構,不如上層那麼厚。」
方東明點了點頭。他把那張紙從張大彪手裡拿過來,折好放進口袋。崔長安和他的偽軍俘虜被集中安置在小樹林旁邊的空地上,正在喝粥。
劉順子蹲在崔長安旁邊,正比手畫腳地跟他說什麼。
崔長安端著粥碗,低著頭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他喝粥的動作很慢,每一口都在嘴裡含很久才咽下去。
方東明朝崔長安那邊偏了偏頭,對張大彪說這個人用好了,比一個營還值錢。
然後他轉身往指揮部方向走去,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讓人去接他娘——現在就去。」
崔長安把粥碗放在地上,兩隻手交叉在膝蓋上,低著頭不說話。
關大山蹲在他對面,把手裡的乾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他。崔長安接過來,沒有吃,只是攥在手心裡。
「你那張圖畫了多久?」關大山問。
「兩個月。」崔長安把乾糧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從石家莊丟了之後我就開始畫。我知道你們遲早要來。鬼子把我扔在最外圍,不給糧不給彈,就是讓我當炮灰。」
關大山咬了一口乾糧,慢慢地嚼著。「你在晉綏軍的時候,打過鬼子沒有?」
「打過。」崔長安說,「忻口會戰的時候,我是排長。我們連守了三天三夜,連長陣亡了,副連長也陣亡了。最後撤下來的時候全連只剩下十九個人。」
他抬起頭看著關大山,「後來太原淪陷,部隊被打散了。我在保定城外躲了好幾個月,實在沒飯吃了才投了鬼子。我不是漢奸。」
「我們知道你不是。」關大山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要是漢奸,你那張圖就不會畫得那麼細。兩個月,每個據點的存糧都標了。漢奸不會幹這種事。」
崔長安沉默了很久。他把手裡那半塊乾糧慢慢掰開,一半塞進嘴裡,一半放回口袋裡。嚼了半天咽下去,說這東西比鬼子的雜糧餅好吃多了。
關大山問他鬼子的雜糧餅是什麼樣的,他說是豆餅和麥麩摻在一起壓的,硬得能砸死人,泡在水裡泡半天才能咬得動。
關大山從口袋裡掏出水壺遞給他。崔長安接過來喝了一口,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抬頭看著關大山。
「你們打保定的時候,我能幫上忙。我知道城牆上的機槍掩體在哪個位置,知道山崎的指揮部怎麼走。」
關大山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水壺從崔長安手裡接過來,擰緊蓋子別回腰間,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說讓他先歇著,等方東明的命令。
方東明把崔長安畫的那張圖攤在桌上,旁邊放著藤井畫的石家莊城防草圖。兩張圖放在一起對比,保定外圍的據點標註比石家莊詳細了不止一倍。
呂志行站在旁邊,把兩張圖上的關鍵資料逐一比對:「保定城牆比石家莊高一丈,護城河寬十二米,東門和南門外各有一個永備橋頭堡,鋼筋混凝土結構,外壁厚度半米。城內守軍不到一個聯隊,加上後勤和偽軍,總共不超過三千人。」
方東明點點頭,把崔長安的圖折好放進口袋,「這張圖來得正是時候——正太線沿線據點已經在休整期間被張大彪和高明邢志國拔得差不多了,剩下幾個都是偽軍據點,按崔長安標註的存糧最多只夠撐三五天。」
他說著在地圖上圈出了保定外圍最後幾個偽軍據點的位置。
呂志行翻到本子另一頁,「崔長安剛才又補充了一些關於偽軍內部的情況,保定偽軍三團的團長姓魏,山東人,對鬼子也沒多少忠心,口糧被減之後私底下跟手下人抱怨過「再這樣下去不如投八路」。
但魏團長有個顧慮,他的家眷住在北平,被鬼子的憲兵隊盯著,他怕一投八路家眷遭殃。」
方東明聽完沉默了片刻,而後才開口,「魏團長的據點離保定多遠。」
「在西門外不到五里地,是保定外圍最後一個還沒拔的偽軍據點。」
方東明用手指在地圖上那個位置敲了敲,「讓崔長安去勸勸他——他們原來是一支部隊的,都是偽軍三團的,崔長安比他低一級,但互相認識。」
沒過多久,就見崔長安蹲在據點外面的土坎後面,兩隻手圈在嘴邊,朝據點裡喊:「魏團長!我是崔長安!」
據點院牆上的射擊孔後面,人影晃動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院子裡飄出來:「崔長安?你小子怎麼在那邊?」
「我投了八路了!」崔長安把兩隻手放下來,蹲在土坎後面繼續喊,「魏團長,八路優待俘虜!我過來之後吃了一頓飽飯,換了乾淨衣服!
我手下的弟兄也都過來了,沒受一點罪!你們那邊口糧還剩多少?三天?四天?吃完之後呢?鬼子給你們送糧嗎?」
院子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鐵門從裡面拉開一道縫,一個勤務兵探出頭來往外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中年人從門裡走出來——沒帶槍,雙手舉在胸前,手指微微發抖。
他就是魏團長。瘦高個子,顴骨凸出,眼窩凹陷,軍裝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是掛在一根竹竿上。
崔長安從土坎後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邁過土坎往據點門口走去,關大山帶著兩個戰士跟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