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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拔點

  張大彪蹲在離崗樓不到兩百米的一條干水溝里,嘴裡嚼著一根草莖。草莖是苦的,嚼久了舌尖發麻,但他不在乎。

  他在娘子關休整了四天,嘴裡淡出鳥來,現在聞到火藥味反而覺得舒坦。

  新四團是昨天夜裡進入陣地的。石家莊以西的正太線沿線,鬼子還剩下三個崗樓和兩個護路隊據點,分散在鐵路兩側的山坡上。

  這些崗樓和娘子關外圍的碉堡不一樣——修得更倉促,磚石結構,外牆沒有青條石加固,射擊孔開得太大,從外面能看到裡面機槍手的鋼盔。

  「一營長。」張大彪把草莖吐了。

  一營長從水溝另一頭爬過來,臉上的泥巴還沒幹。他趴到張大彪旁邊,把步槍架在水溝沿上。

  「團長,摸清楚了。三個崗樓,一個在南邊鐵路橋頭,兩個在鐵路兩側的山坡上。

  護路隊的據點一個在橋頭堡,一個在往東五里的山坡上。每個崗樓裡面撐死一個小隊,護路隊更少,十來個人,都是偽軍。」

  「偽軍?」張大彪側過頭。

  「偽軍。」一營長說,「娘子關外圍被拔了之後,石家莊的鬼子把主力全縮回城裡去了。外圍這些崗樓和護路隊全扔給了偽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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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偽軍本來就不想打,口糧又不夠,餓得站崗都打晃。昨天晚上有個偽軍從崗樓里翻牆跑出來,被咱們的偵察兵抓住了。他說崗樓里存糧不到三天,子彈每人不到十發。」

  張大彪點了點頭,從水溝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喊話。讓他們投降。」

  一營長愣了一下。「不打了?」

  「能不打就不打。」張大彪說,「三天存糧,十發子彈,他們打什麼?喊話,讓他們放下武器出來。告訴他們,八路優待俘虜,一人一碗粥。不出來再炸。」

  一營長應了一聲,貓著腰往後面的機槍陣地跑去。張大彪重新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石家莊外圍地圖,用鉛筆頭在三個崗樓的位置上各畫了一個叉。

  他的計劃是先把外圍據點全拔了,再配合高明和邢志國從井陘往北推,兩路合圍把石家莊外圍的鬼子全壓進城裡,讓石家莊變成瞎子和聾子,然後再琢磨怎麼進城。

  藤井畫的那張草圖他看過——城北火車站下面有條通道,鐵柵欄封著。但那條通道是攻城時才用得上的,現在要做的,是把城牆外面的眼睛全挖掉。

  喊話的是一個河北口音的老兵。他趴在離崗樓不到百米的一道土坎後面,把鐵皮喇叭架在土坎上,深吸一口氣,聲音又大又亮。

  「崗樓里的偽軍弟兄們!娘子關已經被我們拿下了!定縣也被我們拿下了!石家莊外圍就剩你們幾個崗樓了!

  你們存糧不到三天,子彈每人不到十發!你們的鬼子主子把你們扔在這兒當炮灰,自己縮回石家莊城裡吃白面饅頭去了!你們還替他賣命?」

  崗樓里沒有回應。射擊孔後面有人影晃動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老兵扭開水壺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繼續喊:「八路優待俘虜!放下武器出來,一人一碗粥!帶著槍過來的,每桿槍賞兩塊銀圓!

  不願意留下的發路費回家!你們自己想想——三天存糧,十發子彈,能頂多久?一炷香?還是一盞茶?」

  崗樓里沉默了很久。然後射擊孔里伸出一隻手,手裡攥著一塊白布,用力晃了兩下。

  鐵門慢慢開啟,一個偽軍排長先走出來,手舉在頭頂,手指還在發抖。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偽軍,有的空著手,有的把槍扔在門口,槍托砸在碎石上噹啷響。

  「別開槍!別開槍!」偽軍排長蹲在地上,雙手抱頭,「我們投降。弟兄們都餓了好幾天了,實在扛不住了。」

  老兵放下鐵皮喇叭,朝身後的戰士揮了一下手。戰士們從土坎後面站起來,端著槍圍上去。

  偽軍排長蹲在地上,抬起頭看著老兵,嘴唇哆唆了半天。他說南邊那個崗樓的弟兄也想投,但鬼子給他們派了個曹長盯著,沒法跑。

  那個曹長昨晚用鞭子抽暈了兩個想跑的兵。

  老兵把他從地上拉起來。「那個崗樓,曹長在哪個位置?」

  「二樓東北角射擊孔後面。他晚上不睡覺,抱著機槍蹲在那兒。」

  老兵把偽軍排長交給後面的戰士,轉身往張大彪的方向跑去。

  高明和邢志國是傍晚出發的。在井陘蹲了大半個月,戰士們的綁腿都蹲出了褶子。

  邢志國把戰壕里的彈藥箱一個一個撬開,重新清點數目。擲榴彈還剩幾箱,迫擊炮彈還剩幾箱,手榴彈每人能分到五顆。

  高明蹲在旁邊,用刺刀把井陘到石家莊的公路畫在泥地上,標註沿途所有鬼子和偽軍據點的位置——據點不多,大部分是護路隊。

  「石家莊以南的據點比以西的少。」高明用刺刀尖點著泥地上的標記,「鬼子把外圍主力全縮回城裡了,剩下的都是偽軍。和張大彪那邊一樣。」

  「偽軍就好辦。」邢志國把最後一個彈藥箱撬開,把裡面的擲榴彈拿出來一個一個檢查尾翼,「喊話。不降就炸。」

  高明站起來,把刺刀插回腰間。「走吧。蹲了大半個月,腿都蹲麻了。」他朝戰壕里的戰士們揮了一下手,隊伍從井陘山谷里拉出來,沿著公路往北走。暮色正在西沉,把山谷染成一片暗紅。

  張大彪帶著一營摸到了南邊那個崗樓外面。崗樓修在鐵路橋頭,兩層,磚石結構,外牆沒有青條石加固。偽軍排長說的那個曹長就在二樓東北角的射擊孔後面。

  「曹長在二樓東北角。」一營長趴在張大彪旁邊,指著崗樓,「一樓全是偽軍,沒幾個想打的。只要把曹長幹掉,他們自己就出來了。」

  張大彪叫來機槍手。「二樓東北角射擊孔。打三發,把曹長吸引過來。爆破手趁他開槍的時候從側面摸上去。」

  機槍手在土坎後面架起歪把子,標尺調到兩百米。第一發打在射擊孔左側的磚牆上,碎磚飛濺;第二發打在右側;第三發正中射擊孔邊緣。二樓東北角的機槍響了,曹長在還擊。

  爆破手趁這個機會從側面摸到崗樓根下,把炸藥包掛在射擊孔下方的磚縫上——不是碉堡炸藥包,只是普通炸藥包,裝藥量足夠炸開磚牆。他拉火,轉身跑。

  一聲悶響,崗樓外牆被炸開一個半米寬的豁口,二樓射擊孔里噴出濃煙,機槍啞了。曹長的身體從豁口裡翻出來,摔在崗樓根下不動了。

  一樓的門從裡面被踢開,幾個偽軍舉著手往外跑,有人嘴裡還含著沒咽下去的乾糧。

  領頭的一個軍曹蹲在地上,手舉得筆直,說弟兄們早就想投了,曹長不死沒人敢動,現在曹長死了,他們也不想打了。

  張大彪讓一營長把俘虜押到一邊集中看管,曹長屍體找個地方埋了,別跟偽軍俘虜埋一塊——偽軍俘虜也是中國人,中國人不跟鬼子埋一個坑。

  他自己沿著護路隊據點之間的小路往前走,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山坡下面是正太線的鐵軌,鐵軌被扒了一段還沒修好,兩根鋼軌歪歪扭扭地戳在枕木上。

  月光照在鐵軌上,泛著冷光,順著鐵軌往東看能隱約看到石家莊城牆上幾點燈火。那是下一個目標。

  高明和邢志國沿公路往北推進,一夜之間端掉了兩個護路隊據點。第一個據點是幾個偽軍守的,新五團還沒喊話,偽軍已經把白旗從窗戶里伸出來了。

  第二個據點有一個鬼子軍曹帶著兩個鬼子兵駐守,軍曹不肯投降,趴在窗戶後面打冷槍。高明讓擲彈筒往窗戶里打了一發擲榴彈,冷槍停了。

  天亮的時候,兩路部隊在石家莊以南的一片小樹林裡碰了頭。張大彪蹲在一棵槐樹下,用刺刀在地上畫著石家莊外圍的態勢圖——正太線以西三個崗樓全部拔除,石家莊以南的護路隊據點全部清剿。

  鬼子外圍兵力全部縮排石家莊城內,現在這座城已經徹底瞎了。

  高明蹲在對面看完圖,說瞎了還不夠,還得讓它聾——讓新四團和新五團繼續在外圍蹲守,把石家莊所有的出路全堵死,一粒糧食也不准送進去。

  張大彪點頭,說藤井交代的那條通道在城北火車站。鐵柵欄後面是磚砌拱形通道,直通城內。入口在站台西側,平時有鐵柵欄鎖著。

  守軍有一個中隊,機槍架在站台上。他把刺刀往地圖上的城北位置一插,說這條通道是攻城的關鍵。

  陳安的騾車在當天下午趕到了石家莊外圍。騾背上馱著兩箱新趕出來的錐頭掛鉤——這是劉大柱用最後庫存的鐵皮衝出來的,淬火溫度重新調過,不脆了。

  陳安從騾車上跳下來,把木箱卸在地上,然後從挎包里掏出兩個新設計的炸藥包引信保護套遞給馬長河。

  保護套是鐵皮的,外面加了一層桐油浸過的牛皮紙。陳安解釋說上次在望都,引信在涵洞裡受潮,炸藥包炸是炸了但威力打了折扣,這次加了保護套,防水效能更好。

  他把保護套翻過來給馬長河看裡面的蠟封——蠟封加厚了一層,鐵皮咬合處打了三道防潮膠。馬長河把保護套翻來覆去看了看,說有了這玩意兒涵洞裡泡半天也不怕。

  陳安又從騾車上卸下另一批裝備——給李雲龍新一團的擲榴彈。木箱蓋上用粉筆寫著新一團專用,字跡是劉大柱的,歪歪扭扭。

  馬長河問李雲龍不是要三箱嗎,陳安說這批是兩箱半,剩下半箱回太原之後讓劉大柱加班衝出來,等打石家莊之前送到。

  馬長河說李雲龍肯定要罵人。陳安說他罵就罵——反正他罵完還是會用。

  李雲龍蹲在定縣城門口,面前攤著藤井畫的那張石家莊城防草圖。關大山蹲在旁邊,把衝鋒鎗的彈匣一個一個壓滿,碼在腳邊。

  「藤井說石家莊守軍最多一個聯隊加後勤。」

  李雲龍用手指在草圖上畫了個圈,「城牆比娘子關高一丈,有護城河。東門和南門外各有一個永備機槍工事。城北火車站有條通道,入口在站台西側,鐵柵欄封著。站台上駐著一個中隊,機槍架在站台上。」

  關大山聽著李雲龍的話,把最後一個彈匣拍進衝鋒鎗,說從通道摸進去得先把站台上的機槍打掉。

  站台上一馬平川,沒地方藏人,得在正面佯攻配合。只要東門或南門一打響,站台上的守軍就會往城門方向增援。

  李雲龍點頭,拿起石家莊城防圖重新看了一會兒。打石家莊的時候他帶主力從南門正面進攻,馬長河帶突擊隊從城北火車站通道摸進去,兩邊同時動手,裡應外合。

  關大山站起來拍乾淨身上的浮土,說那自己帶突擊隊先摸進去——通道是他派人去核實的,地形他最熟。

  李雲龍看了他一眼,說你小子又搶著堵口子,然後站起來把草圖折好放進口袋,往城牆方向走去。

  方東明在臨時指揮部里把石家莊外圍地圖和藤井畫的城防草圖並排攤在桌上,旁邊放著各團剛報上來的外圍拔點戰果。

  張大彪和高明邢志國的部隊已在石家莊西面和南面紮緊口袋,外圍所有崗樓和護路隊據點已全部肅清,石家莊徹底成了瞎子。

  孔捷獨立團重新北上布防望都,保定的援軍如果要南下,還得撞一次望都的土坡。李雲龍新一團在定縣休整補充完畢,陳安的錐頭掛鉤和擲榴彈已到位。

  呂志行站在旁邊,把各團的電報逐一核對了一遍。

  方東明拿起鉛筆在石家莊城北火車站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在圈旁邊寫了兩個字:通道。然後放下鉛筆,開始口述總攻部署。

  「三天後,總攻石家莊。李雲龍新一團從南門正面進攻。馬長河帶獨立團突擊隊從城北火車站通道摸進去。兩邊同時動手。

  南門一打響,站台上的守軍就會往城門方向增援,通道出口的兵力就薄了。馬長河趁這個機會炸開鐵柵欄,從通道里衝進城,從背後打南門守軍。」

  呂志行把這些全部記在記事本上,問望都那邊怎麼安排。方東明說望都繼續守——保定的援軍如果南下,孔捷必須再頂一次。

  上次頂了兩天,這次至少還得頂兩天,石家莊的城牆比娘子關厚,護城河比娘子關寬,攻城可能需要更長時間。呂志行合上記事本轉身出了指揮部。

  方東明一個人坐在桌前,把藤井畫的城防草圖拿起來對著油燈的光看。

  草圖上有幾行細密的小字——那是藤井在偏房裡用他給的鉛筆頭寫的附註,字跡比正圖潦草,但每一條都標註得很仔細。他把草圖折好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石家莊方向的夜空一片漆黑。沒有燈火,沒有炮聲——外圍據點已經全被拔掉了,這座城現在又瞎又聾。

  但他知道城牆後面至少還有一個聯隊的鬼子,有護城河,有永備工事,有青條石加固的城牆。他站了片刻,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夜風灌進來,帶著太行山松脂的氣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冰涼而乾燥的空氣,然後把窗戶關上,轉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了鉛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