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攻的時間定在凌晨四點。
方東明選這個時間是有講究的。凌晨四點是天黑到天亮的交接處,鬼子值了一整夜崗,最困最累,反應最慢。
等到天亮,八路軍的擲彈筒和步兵炮能看清目標,鬼子的機槍卻要迎著晨光射擊——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正好刺他們的眼。
李雲龍蹲在南門外一片小樹林裡,嘴裡叼著菸袋。菸袋沒點,他就是干叼著,腮幫子都酸了。
關大山趴在他旁邊,正用望遠鏡數城牆上探照燈掃過的頻率,數了三遍,每次間隔都一樣。
「探照燈兩盞,都在南門城樓上。機槍掩體我數到四個,垛口後面還有兩個,換崗時間半個時辰。」關大山把望遠鏡放下來,側過頭看著李雲龍,「和藤井畫的那張圖一模一樣。這老小子畫得真他媽准。」
「人家是大隊長,不是老小子。」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地上磕了磕,「藤井說南門外有護城河,河寬八米,橋頭有沙袋工事。你那個突擊隊怎麼過橋?」
「不從橋上過。」關大山用刺刀在泥地上畫了一道線,「橋是直的,正面沖是送死。我帶人從護城河上游摸過去——上遊河窄,水淺,能徒涉。趟過去之後沿著城牆根往南門摸,從側面打橋頭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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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龍看著關大山畫的路線,點了點頭。「你趟水的時候注意,護城河底下的淤泥滑得很,別給老子淹死。」
關大山說淹不死,小時候在村口河裡扎猛子能扎半袋煙的工夫。
李雲龍沒接話,掏出懷表看了看——凌晨三點半,離總攻還有半個時辰。
他把懷表揣回懷裡,朝身後的樹林深處喊了一聲:「擲彈筒準備!」
城北火車站。馬長河趴在一列廢棄的貨車車箱下面,左肩的新繃帶纏得很緊,胳膊活動不受影響,但肩膀一壓還是隱隱作痛。他沒管這個,眼睛盯著前方的站台。
站台上燈火通明。探照燈架在站台頂棚的鋼樑上,雪亮的光柱來回掃。站台西側靠近貨倉的位置有一道鐵柵欄,柵欄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淺——那就是藤井說的物資轉運通道入口。
站台上駐著至少一個中隊的鬼子,兩挺歪把子機槍架在沙袋後面,槍口對準鐵路線。機槍手蹲在沙袋後面抽菸,菸頭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馬長河把望遠鏡收起來,對身後的爆破手說鐵柵欄上那把鎖大概有拳頭大,鏽死了,從外面撬不開,得用炸藥。
爆破手從揹包里掏出陳安新配的炸藥包——保護套外面加了一層桐油浸過的牛皮紙,防潮。他把炸藥包掛在鐵柵欄和磚牆之間的縫隙里,拉火之後能炸開一個半米寬的口子。
「南門什麼時候動手?」爆破手問。
馬長河掏出繳獲的懷表看了看——三點三刻。「還有一刻鐘。南門一響,站台上的鬼子就會往城門方向增援。他們一動,我們立刻炸柵欄。」
望都。孔捷重新蹲在那片土坡上。距離上次在這裡阻擊中村聯隊只過了不到十天,土坡上的戰壕還留著上次挖的痕跡——塌陷的松枝、散落的彈殼、被火燒過的枯草,全都原樣沒動。
戰士們把塌陷的溝壁重新加固了一遍,又把上次繳獲的彈藥分到各個機槍掩體。
「上次中村沖了四波,這次來的不知道是誰。」馬長河從後面貓著腰走過來,蹲在孔捷旁邊。
「誰來都一樣。」孔捷把菸袋叼在嘴裡,沒點火,「上次頂了兩天,這次還得頂兩天。石家莊的城牆比娘子關厚,攻城可能更久。」
馬長河往北邊看了一眼,保定方向的夜空一片漆黑。「上次中村聯隊被打殘了,這次保定再派援軍,兵力不會比上次多。山崎手裡的預備隊上次已經抽空了,再抽就只能從保定城防里調。」
「狗急跳牆。」孔捷只說了這四個字,然後把菸袋拔出來,在石頭上磕滅,將機槍標尺調到三百米。
然後他忽然問馬長河,上次望都打完還剩幾發子彈。
馬長河掰著指頭算了算,說繳獲的加上定縣補的,每人撐死四十發,但擲彈筒的榴彈只剩兩箱。
孔捷點了點頭,說省著打,打退前兩波再說。然後把搪瓷缸子裡最後一口水遞給馬長河。
馬長河接過來喝完,將空缸子放在石頭邊上,重新把臉貼到機槍的槍托上,盯著山下的公路。
凌晨四點整。
方東明站在定縣城外的那個小山包上——這裡已經成了他的固定指揮觀察點。呂志行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記事本,準備記錄戰報。
方東明掏出懷表,看著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到十二。他合上懷表,說了兩個字:「開始。」
南門外的樹林邊上升起一發紅色訊號彈。訊號彈在半空中炸開,紅光照亮了整片樹林。
擲彈筒先打了一輪——三顆擲榴彈拖著細細的尾煙划過夜空,砸在南門城樓上的機槍掩體上。
第一顆打在掩體左側的垛口上,碎石飛濺。第二顆從射擊孔鑽進去在內部炸開,掩體裡噴出濃煙和火光。
第三顆落在掩體後面的沙袋工事上,把沙袋炸飛了,沙子像雨點一樣灑進護城河裡。南門城樓上的探照燈閃了兩下,滅了。
關大山從樹林邊上躍出去,帶著突擊隊往護城河上游跑。他跑在最前面,腳下踩著凍硬的泥地,每一步都咯吱響。
護城河上游不到百米處有一道彎,河面在這裡收窄,目測不到五米寬。
關大山第一個跳進河裡,水沒過他的腰,冰得刺骨,淤泥滑得踩不住,他晃了一下差點栽倒,後面的戰士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穩。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壓低聲音朝後面喊:「趟過去!別管鞋!鞋陷了就光腳跑!」
突擊隊趟過護城河,渾身濕透,軍裝貼在身上,水順著綁腿往下滴。關大山沒有停,帶著隊伍沿著城牆根往南門摸。
城牆根下很暗——探照燈滅了之後,垛口後面的鬼子只能靠目視。有哨兵發現河面上有動靜,剛探出頭往下看就被城下掩護的戰士一槍撂倒。
站台上,鬼子中隊長聽到了南門方向的爆炸聲。他站在站台頂棚下面舉著望遠鏡朝南邊看——南邊火光沖天,槍聲越來越密。
李雲龍的正面進攻已經打響,擲彈筒在持續轟擊南門城樓。他把望遠鏡放下朝身後吼了一聲:「南門告急!三小隊留下守站台,其餘人跟我增援南門!」
站台上炸了鍋,鬼子從沙袋工事後面跑出來,軍靴踩在站台石板地上啪嗒啪嗒響。
馬長河趴在貨車車廂下面,看著鬼子一隊接一隊往南跑。他掏出懷表等了整整三分鐘——三分鐘夠增援的鬼子跑到半路了。
然後他把懷表往懷裡一揣,朝爆破手打了個手勢。「炸!」
爆破手貓著腰衝到鐵柵欄前,把炸藥包掛在柵欄和磚牆之間的縫隙里。他拉火,轉身就跑。
一聲悶響,鐵柵欄被炸得往裡飛進去,硝煙從通道入口湧出來,和站台上的燈光攪在一起。
留守的鬼子機槍手被爆炸聲驚動了,調轉槍口朝通道入口掃射,子彈打在鐵柵欄的殘骸上噹噹作響。
馬長河從貨車車廂下面滾出去,端起衝鋒鎗朝站台上掃了一梭子。機槍手從沙袋後面翻下去,歪把子從沙袋上滑下來摔在站台上。
他身後的突擊隊員從鐵柵欄缺口湧進通道,手電筒的光柱在拱形磚壁上亂晃。通道裡面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腳下是乾的,沒有積水——藤井畫的圖沒錯。
手電筒的光照到通道盡頭是一道木板牆,木板牆上釘著橫七豎八的木條,從木板縫裡能看到城內昏暗的燈光。
南門城牆上。李雲龍帶著二營從正面的石橋衝過去了。橋頭堡里的機槍已經被擲彈筒炸啞,但城牆垛口後面的鬼子還在拼命開火。
二營長帶著三連從左側的石階往城牆上沖,手榴彈一個接一個往垛口後面扔。
李雲龍站在橋頭,一手握著手槍,一手指著城門——爆破手正揹著炸藥包往城門根下沖。城牆上忽然冒出一挺輕機槍,子彈打在爆破手前方的石板上濺起一串火星。
關大山從城牆根側面看到了那挺機槍,他端起繳獲的歪把子,從下往上朝垛口掃射,子彈打在垛口的城磚上,崩起一層碎屑。
鬼子機槍手縮了一下頭,再探出來的時候,關大山扣住扳機不放,子彈把那鬼子的鋼盔打穿了一個洞,連人帶槍從垛口上翻下來,摔在城牆根下不動了。
爆破手趁這個機會衝到城門根下,把炸藥包塞進門軸和門框之間的縫隙里,拉火。
一聲巨響,城門被炸得往裡倒下去。李雲龍端著槍朝濃煙里沖了進去。
通道盡頭。馬長河用槍托砸開木板牆——木板已經腐朽了,砸了兩下就裂開一個大口子,碎木屑從破口往外飛濺。
他從破口鑽出去,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窄巷裡,巷子兩側是低矮的民房,往前不到五十米就是城內的主街。
遠處南門方向的槍聲越來越密,主街上能看到鬼子正往南門方向跑。
「出來了。」馬長河壓低聲音說。他回頭朝通道里喊了一聲,突擊隊員一個接一個從破口鑽出來,散在巷子兩側的民房牆根下,刺刀已經上好了,子彈已經上了膛。
馬長河把衝鋒鎗端起來,指著主街上那些正在往南門方向趕的鬼子,說從背後打——從背後打,讓他們兩頭顧不上。
李雲龍衝過城門洞的時候,關大山帶著突擊隊也從城牆根側面殺上來了。兩股人在城門內側的空地上匯合,迎面撞上了從城牆上撤下來的鬼子。
一個鬼子少尉舉著軍刀朝李雲龍撲過來,刀鋒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寒光。李雲龍側身閃過,一槍托砸在少尉的鋼盔上,把他砸翻在地。
關大山從旁邊衝上來,一腳踢開少尉手裡的軍刀,補了一刺刀。
「城牆上的鬼子正往這邊壓!」關大山喊道。
「馬長河呢!」李雲龍吼了一聲。
話音沒落,主街北面響起了衝鋒鎗的掃射聲。鬼子的後隊突然遭到了來自背後的襲擊——馬長河帶著突擊隊從巷子裡殺出來,從背後朝鬼子後衛猛烈開火。
鬼子完全被打懵了,他們沒想到城裡也有八路軍。有人回頭朝馬長河的方向開槍,有人繼續往南門沖,有人蹲在街邊不知道該往哪邊打。
「裡應外合!」李雲龍吼了一聲,「給老子全壓上去!」
新一團從南門壓過來,馬長河從北面壓過去,兩股力量把街上的鬼子夾在中間。
鬼子的防線徹底崩潰了。有人扔了槍往民房裡鑽,有人舉著手跪在街邊,有人癱坐在牆角抱著頭。
方東明站在城外的山包上,聽到了城內傳來的衝鋒號聲。那是馬長河的突擊隊在發訊號——通道打通了。他放下望遠鏡,對呂志行說城裡進去了。
呂志行在記事本上寫道:凌晨四時三刻,馬長河突擊隊從城北火車站通道突入城內,與南門主攻部隊形成夾擊。新一團已突破南門防線,正在向城中心推進。
「還有多少殘敵?」方東明問。
「藤井的情報說守軍一個聯隊加後勤。外圍拔點的時候消耗了一部分,今晚殲敵估計超過一半,剩下的應該集中在城中心的指揮部和彈藥庫附近。」
呂志行合上記事本,「最多一個時辰就能結束戰鬥。」
方東明點了點頭。
石家莊城中心,日軍指揮部設在一座被徵用的銀行大樓里。大樓是用花崗岩砌的,牆很厚,窗戶上釘著鐵柵欄。
守軍聯隊長叫松田,是山下奉武南下前從北平調來的。他站在二樓窗戶後面,看著城外沖天的火光和越來越近的槍聲,手在微微發抖。
他手裡沒有預備隊了——外圍據點被拔掉之後,他把所有能調的兵力全壓在了南門和東門,現在南門被突破了,城北火車站方向也傳來了槍聲。他不知道城裡有多少八路軍。
「聯隊長!」通訊兵從樓下跑上來,「南門失守!城北火車站方向也遭到襲擊!八路已經進城了!」
松田沒有說話。他把軍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然後坐下來,用手撐著額頭。
桌上那部電話的聽筒垂在桌邊,裡面已經沒有任何聲音。窗外,槍聲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