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縣拿下來之後,方東明給各團發了一道命令:全軍休整兩天。
命令傳到望都的時候,孔捷正蹲在土坡上收拾機槍零件。他把打紅了的槍管從槍機上卸下來,擱在石頭上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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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管冷卻之後表面泛起一層暗藍色的氧化膜,他看了看槍管,又看了看山下的公路。公路上中村聯隊的屍體已經被搬走了,只剩被炸毀的卡車殘骸還在冒煙。
「兩天?」馬長河蹲在旁邊的彈坑裡,手裡拿著孔捷剛才擦槍用的破布,正在蹭臉上的硝煙漬。蹭了半天臉上的灰沒蹭乾淨,破布上的機油倒是抹了一臉。「支隊長這是可憐咱們。」
「不是可憐。」孔捷把槍管重新裝上槍機,拉了一下槍栓試了試手感,「是後面還有更大的仗。不歇這兩天,到時候打不動。」
馬長河把破布往彈坑沿上一搭,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他的左肩繃帶又滲血了,但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沒管。「張大彪那邊什麼時候動?」
「天亮以後。」孔捷站起來,把機槍扛在肩上,「新四團從娘子關往東推,高明和邢志國從井陘往北推。兩路合圍,把石家莊外圍的鬼子全壓進城裡。等外圍清了,石家莊就成了瞎子。」
「瞎子還不夠。」馬長河說,「石家莊城牆比娘子關高一丈,有護城河,有永備工事。正面硬攻傷亡太大。」
「所以方東明不打正面。」孔捷往山下走,軍靴踩在碎石上咯吱響,「藤井交待了一條通道。城北火車站下面,從站台直通城內。鐵柵欄封著,用炸藥炸開就能進去。」
馬長河跟在後面,把衝鋒鎗往肩上一扛。「誰去炸?」
「你說呢。」
馬長河沒有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天,天邊的晚霞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暗。
定縣城內。李雲龍蹲在縣衙門口的石墩上,面前攤著一張剛從藤井那裡拿到的石家莊城防草圖。圖是藤井憑著記憶畫的——城牆厚度、護城河寬度、永備工事位置、火車站那條通道的入口方向,每一項都標得清清楚楚。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划,像是在寫述職報告。
關大山從街口走過來,手裡拎著兩個剛領到的饅頭。他把其中一個遞給李雲龍,李雲龍接過來咬了一口,眼睛沒有離開那張草圖。
「藤井這人有點意思。」李雲龍嚼著饅頭,含含糊糊地說,「從頭到尾不喊萬歲,不往肚子上捅刀,還他媽畫得一手好圖。你說他這種人,怎麼會在定縣當大隊長?」
關大山在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來,把饅頭掰成兩半。「他這種人在鬼子那邊待不長。山下奉武活著的時候,定縣是後方據點,不需要猛人。現在山下奉武死了,他這種人就只能等著被俘。」他把另一半饅頭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你打算把他怎麼辦?」
「押回太原。按戰俘公約對待。」李雲龍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方東明說了,這人有用。打石家莊的時候,他的情報要是准了,以後策反偽軍的時候用得著。」
關大山沒有接話。他看著李雲龍收起草圖往縣衙里走,看著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來越暗,忽然想起藤井在偏房裡說的那句話——「我想活著回去。」他把手裡的饅頭渣搓了搓,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城牆上走去。
城牆上,方東明正站在垛口後面看著北邊。北邊是石家莊方向,天邊的暮色正在一層一層地暗下去,遠處的山脊線從灰綠色變成了暗藍色,又從暗藍色變成了黑色。城牆上的哨兵在垛口之間來回走動,腳步聲在夜風中時斷時續。
呂志行從城樓下走上來,手裡拿著記事本和一張剛譯出來的電報。「老方,張大彪問新四團什麼時候出發。」
「天亮以後。」方東明沒有回頭。
「天亮以後是幾個時辰以後?」
方東明轉過身來,看著呂志行。呂志行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張大彪這人從來不問為什麼,給任務就接。但他這次問了『什麼時候』。他問了,說明新四團的休整還不夠。」
「新四團在娘子關休整了好幾天了。」呂志行翻開記事本,用手指點著上面一頁記錄,「從娘子關外圍拔點到現在,滿打滿算休整了不到四天。四天裡還幫娘子關修了城牆,幫老百姓翻了幾十畝地。」
方東明沉默了一會兒。「那就再多給一天。後天出發。你給張大彪回電,告訴他趁這一天把彈藥補齊,把擲榴彈的尾翼檢查一遍。陳安新送的那批擲榴彈尾翼調過角度,散布比之前小,但有幾發在運輸過程中被壓彎了尾翼。壓彎了的別用,打不准。」
呂志行在記事本上記下命令。他寫完最後一個字,合上本子,忽然說了一句:「老方,你是不是太謹慎了?」
「不是謹慎。」方東明轉過身去,重新望著北邊那片黑暗,「石家莊是華北的門戶。拿下石家莊,河北就敞開了。敞開了河北,北平就在眼前。這仗越打越大,每一步都得踩穩。踩空了,前面打的所有勝仗都白費。」
呂志行沒有說話。他順著方東明的目光往北看——那邊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但他知道那片黑暗裡有一座城。那座城就是下一個目標。
太原城北機器局舊址。陳安蹲在工作檯前,手裡拿著一個剛組裝好的錐頭掛鉤,對著油燈的光翻來覆去地看。錐頭的尖部被打磨得鋥亮,掛鉤的弧度比上一批更陡——這是根據馬長河在望都實戰後反饋的意見改的,錐度陡了之後釘進青條石更省力,一錘下去能釘進去半寸。
劉大柱從爐子那邊走過來,光著的上身全是汗,手裡拎著一塊剛淬完火的鐵皮。「這一批鐵皮淬火溫度調低了五十度,硬度是降了一點,但不脆了。衝壓的時候不會裂。」
他把鐵皮放在工作檯上,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上一批沖一個裂一個,十個里有三個能用就不錯了。這批沖了二十個,裂了一個。」
「還不行。」陳安把錐頭掛鉤放在工作檯上,推了推眼鏡,「一個也不准裂。石家莊城牆上的青條石比望都的土坡硬多了,錐頭釘進去的時候受力不均勻,材質有暗傷的話當時看不出來,掛上炸藥包之後才斷,那就晚了。」
劉大柱嘆了口氣,從褲兜里掏出半塊窩頭咬了一口,嚼著窩頭含含糊糊地說:「那就再調。回火溫度再降三十度,淬火時間縮短兩秒。」
他把窩頭咽下去,「問題是鐵皮快用完了。太原庫存的生鐵不到三千斤,打完石家莊就沒料了。」
陳安放下手裡的錐頭掛鉤,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院子裡堆滿了從山下奉武坦克上拆下來的裝甲鋼板、從正太線扒下來的鐵軌、從娘子關繳獲的炮彈殼——這些都是他做炸藥的原材料。
他從太原帶出來的鐵已經用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堆在牆角,遠遠看去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他在那座小山前站了片刻,說那就省著用,把邊角料也撿回來,能沖小零件的先沖小零件。
劉大柱把最後一口窩頭塞進嘴裡,嗯了一聲,轉身走回爐子前掄起了鐵錘。火星從他手底噴出來,在黑夜裡亮了一下就滅了。
井陘。高明蹲在戰壕沿上,用刺刀削著一根樹枝。
樹枝是剛從山坡上折的酸棗枝,削了皮白生生的。他削得很仔細,一刀一刀的,削下來的樹皮落在腳邊堆了一小撮。
邢志國坐在他對面,背靠著戰壕壁,閉著眼睛,但沒有睡著。
「定縣拿下了。」邢志國忽然開口,眼睛還是閉著。
高明削樹枝的手停了一下。「聽說了。藤井被俘,中村聯隊撤回了保定。」
「那咱們什麼時候動?」邢志國睜開眼睛,看著高明手裡那根削了一半的樹枝,「在井陘蹲了大半個月了,腿都快蹲麻了。」
「快了。」高明把樹枝舉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又低頭繼續削,「方東明說了,張大彪從娘子關往東推,咱們從井陘往北推。
兩路合圍,把石家莊外圍的鬼子和偽軍全壓進城裡。等張大彪那邊準備好,咱們就動。」
邢志國從高明手裡把那根削好的樹枝拿過來,看了看。樹枝被削成了一根細長的尖錐,一頭尖一頭圓,像一支放大了的箭。
他把樹枝往戰壕外面一扔,說行,再忍兩天。然後把軍大衣裹緊了些,靠在戰壕壁上重新閉上了眼睛。
高明站起來沿著戰壕走了一圈,檢查了每一個機槍掩體的射擊角度,又蹲下來把幾顆手榴彈的引信重新檢查了一遍。
月光照在井陘的山谷里,公路上空蕩蕩的,風捲起一層薄薄的黃土。
天亮前,關大山一個人坐在定縣城牆上擦槍。他把衝鋒鎗拆了又裝,裝了又拆,每個零件都擦得鋥亮。
城牆上很安靜,哨兵的腳步聲在遠處時斷時續,夜風從垛口灌進來,把他膝蓋上攤著的擦槍布吹得一掀一掀的。
李雲龍從石階上走上來,嘴裡叼著菸袋,沒點火。他走到關大山旁邊,看了看他手裡拆得七零八落的槍機零件,說擦了多少遍了還擦,再擦就擦禿了。
關大山把槍機組裝回去,拉了一下槍栓,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夜風中格外響。「定縣打完了。下一仗是石家莊。石家莊打完呢?」
李雲龍在他旁邊的垛口上坐下來,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石家莊打完打保定。保定打完打北平。北平打完了——」他停了一下,「北平打完了,仗就打完了。」
關大山把衝鋒鎗放在膝蓋上。「仗打完了你想幹啥?」
「回老家種地。」李雲龍說,「我那老家有塊地,種的是穀子。穀子熟了磨成小米,熬粥喝。再養兩頭豬,過年殺一頭,醃成臘肉掛房樑上。」
關大山看著李雲龍的側臉,李雲龍正望著北邊石家莊方向那片黑暗的天空,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說你那塊地還找得到不,打了這麼多年仗別走錯了。
李雲龍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裡,說老子的地閉著眼都能找到,然後從垛口上跳下來拍了拍關大山的肩膀。
「打完仗,你來找我。我請你喝粥。」
「就喝粥?」關大山說,「你上次說請吃餃子,餃子皮里摻了蕎麥麵。」
「這回不摻。」李雲龍往城牆下走,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打完北平,老子用白面給你包一頓純肉餡的。」
關大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階下面,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衝鋒鎗,手指在彈匣卡榫上輕輕按了兩下。然後把槍放在膝蓋上,重新把擦槍布攤開,繼續擦。
張大彪的新四團是第三天凌晨出發的。
天還沒亮透,娘子關城門口已經站滿了人。戰士們揹著步槍和炸藥包,腰間別著手榴彈,有人在往彈匣里壓子彈,有人在用磨刀石磨刺刀。騾馬拉著大車,車上堆著彈藥箱和糧食袋,趕車的戰士蹲在車轅上抽菸。
張大彪站在城門口,面前攤著一張剛送來的石家莊外圍地圖。圖上標註著十幾個崗樓和護路隊據點的位置,分散在石家莊以西的正太線沿線。方東明給他的任務是全部拔掉,一個不准留。
陳安騎著騾子從太原方向趕過來,騾背上馱著兩箱新趕出來的擲榴彈。他把騾子停在城門口,翻身下來,把木箱從騾背上卸下。
他告訴張大彪這箱擲榴彈尾翼調過,散布比之前小,另外劉大柱讓轉告一聲錐頭掛鉤又沖了一百個,淬火溫度重新調過,不脆了。
張大彪蹲下來撬開木箱,拿起一顆擲榴彈看了看,問他劉大柱的手怎麼樣了。陳安說手掌上的水泡全磨破了,纏了兩層繃帶還在掄錘,昨晚沖最後一批錐頭的時候鐵錘差點脫手砸到腳背上。
張大彪點了點頭,把擲榴彈放回木箱,蓋上箱蓋,站起來朝身後喊了一聲一營長。
一營長從騾車那邊跑過來,張大彪讓他把擲榴彈分下去,每人帶三顆,剩下裝騾車。然後他彎下腰把地圖折好放進口袋,朝陳安揮了一下手,朝隊伍前面走去。
新四團踏上了往東的山路。晨光照在山脊上,把隊伍拉成一條長長的灰線。
方東明站在定縣城樓上,望著東邊的天際線。天邊正在泛白,太陽還沒翻過太行山,但光線已經從山脊後面漏出來,把城牆染成一片暖金色。
城牆上的哨兵換了崗,新上崗的哨兵在垛口後面站得筆直,刺刀上挑著一抹晨光。
呂志行從城樓下走上來,手裡拿著記事本。「張大彪出發了。高明和邢志國今晚動身。孔捷獨立團已經撤到定縣南面休整,馬長河左肩的傷重新包紮了,衛生員說沒傷到骨頭。」
方東明說,讓孔捷休息兩天,然後北上重新布防望都——打石家莊的時候保定的援軍還會來,望都那個位置是保定到石家莊的必經之路,獨立團必須重新堵在那裡。
呂志行記下這條命令,又翻到新的一頁說藤井昨天夜裡問了一句什麼時候送他去太原。
方東明沉默了一會兒,說今天就送,派一個班護送,路上按戰俘公約對待——給他水喝,給他飯吃,讓他活著到太原。
呂志行點了點頭,合上記事本。他站在方東明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東看。
晨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漫過太行山脈,把山脊上的松樹染成金色,把山谷里的霧氣驅散,把整片華北平原從黑暗中一點一點地拉出來。
方東明把望遠鏡放下來,說了句石家莊外圍清掃作戰正式開始的命令,讓呂志行給各團發報。
呂志行應了一聲轉身走下城樓,軍靴踩在石階上的聲音在晨風中漸漸遠去。
方東明一個人站在城樓上,望著東方那片正在亮起來的天空。
陽光照在他洗得發白的灰軍裝上,照在那道從太原一路帶到這裡的舊傷疤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把軍帽往下拉了拉,轉身走下了城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