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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肅清

  定縣城內的槍聲從密集變成零星,從零星變成偶爾一聲,最後徹底停了。

  李雲龍坐在縣衙大堂的門坎上,把繳獲的藤井軍刀橫在膝蓋上,用一塊破布慢慢地擦。

  刀刃上的豁口被擦乾淨了,露出下面暗沉沉的金屬底色。他把刀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刃紋,刀身上刻著的那兩個字被光照得清清楚楚。

  關大山從街口走過來。他的軍裝上全是土和硝煙漬,右袖口撕破了一道口子,臉上有幾道被碎石劃破的血印子,但步伐還是很快。

  「城牆上的鬼子清乾淨了。最後一個機槍手死不投降,躲在城樓上的掩體裡往外打冷槍。二營長讓人從側面摸上去,往射擊孔里塞了兩顆手榴彈,連人帶槍全炸了。」

  「二營長呢?」

  「胳膊上被彈片咬了一口,包紮過了,不重。」

  李雲龍把軍刀放在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藤井在哪?」

  「偏房裡關著。」關大山往偏房方向偏了偏頭,「從被俘到現在一句話不說。給他水也不喝,給他乾糧也不吃,就那麼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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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說話?」李雲龍把菸袋從懷裡掏出來,叼在嘴裡,沒點火,「不說話老子去跟他說。」

  偏房原來是縣衙的文書室,不大,牆上還貼著幾張發黃了的糧稅告示。

  藤井坐在牆角的一把破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軍裝的領口敞著,風紀扣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李雲龍站在門口,背對著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嘴裡叼著的那根菸袋桿。

  李雲龍走進偏房,拽了一把破椅子在藤井對面坐下。他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放在桌上。「你是藤井?」

  藤井看著他,點了點頭。

  「你的兵,死了一百多,傷了兩百多,剩下的全在院子裡蹲著。」

  李雲龍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們從保定帶來的那支援軍,被堵在望都,沖了四次沒衝過來。

  中村聯隊傷亡過半,你們的山崎將軍派了第二梯隊,最快也要午後才能到。但你覺得你能等到午後嗎?」

  藤井沒有回答。他看著桌上那把軍刀——那是他的刀,刀柄上還沾著李雲龍擦刀時留下的布屑。

  「你的刀,老子還給你。」李雲龍將軍刀往桌上一推,「不是要你切腹,是讓你留著。打完仗帶回日本,告訴你們的人,定縣是怎麼丟的,你的人是怎麼死的,你又是怎麼活下來的。」

  藤井伸出手拿起那把軍刀,手指摸過刀身上刻著的自己的名字。沉默了很久,他開口了。「你想知道什麼。」

  「石家莊。」李雲龍把身子往前傾了傾,「石家莊的城防部署,兵力,工事。你是定縣的守軍指揮官,定縣是石家莊的北大門。石家莊那邊的城防圖,你看過沒有?」

  「看過。」藤井將軍刀放回桌上,「但那是三個月前的圖。山下奉武將軍南下之前,從石家莊抽調了兩個大隊加強太原方向的進攻。石家莊現在的守軍,最多一個聯隊加後勤。

  城牆比娘子關高一丈,城門外有護城河,河寬八米,水深兩米。城牆四角有鋼筋混凝土碉堡,東門和南門外各有一個永備機槍工事——和娘子關城樓上的工事一樣,是青條石加固的。」

  「護城河上的橋呢?」

  「石橋。東門南門各一座。橋頭有沙袋工事,配一挺重機槍。」藤井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但石家莊的弱點不在城牆。在城北。城北有一座火車站,是正太線和平漢線的交匯點。

  站台下面有一條物資轉運通道,從站台直通城內。那條通道的入口在站台西側,平時有鐵柵欄鎖著,但如果用炸藥炸開鐵柵欄,就能直接衝進城。」

  李雲龍沒有說話。他盯著藤井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裡。「你為什麼要說這個?」

  藤井抬起眼睛看著李雲龍。他沒有回答。他把軍刀拿起來,雙手握著刀鞘,慢慢站起來。「我的人,請你們按照戰俘公約對待他們。」

  李雲龍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出偏房,關大山在門口等著。「讓炊事班給他送一碗粥。」李雲龍一邊走一邊說,「他剛才說的那條通道,你記下來沒有?」

  「記下來了。」關大山拍了拍口袋裡的煙盒紙,「城北火車站,站台西側,鐵柵欄。」

  「派人去核實。」

  關大山應了一聲,轉身朝院子裡吼了一嗓子,讓通訊員跑步去城北火車站核實那條通道的位置。

  望都。中村聯隊的第五波衝鋒在正午時分被擊退了。馬長河趴在彎道口的土坑裡,打光了最後一個彈匣,正從旁邊鬼子屍體上翻彈藥。

  他把屍體腰間掛著的彈匣包扯下來,倒出三發子彈,兩發壓進彈匣,一發掉進坑底的積水裡。他把那顆子彈從泥水裡摸出來在褲子上蹭了蹭,壓進槍膛。

  孔捷從左側的機槍掩體裡爬過來,胳膊上的紗布滲著血——不是新傷,是給機槍手包紮時蹭上去的。他趴在馬長河旁邊,把最後一條彈連結上機槍。「第五波了。後面還有沒有?」

  「有。」馬長河往山下的公路上看了一眼。中村聯隊的殘部還在彎道口那邊,被炸毀的卡車還在燃燒,黑煙沖天。

  但鬼子沒有再往前沖,他們正在彎道口外沿重新收攏,散兵坑裡有人在用刺刀刨土,有人在往彈匣里壓子彈。「他們在等第二梯隊。不等第二梯隊,中村手裡這點人不夠再沖一波的。」

  孔捷沒有說話。他把機槍的標尺調到三百米,又調回兩百米。公路上暫時安靜了下來,只有風吹過被炸斷的灌木叢,發出沙沙的聲響。

  馬長河把翻來的彈匣碼在戰壕沿上,碼了六個。六個彈匣,不夠打退一次衝鋒的。

  「定縣方向炮聲停了。」孔捷說。

  馬長河往南邊看了一眼。定縣方向的天空已經沒有了火光,只有被炮火翻起的黃土還在半空中懸著,灰濛濛的一片。「停了就好。停了,咱就沒白頂。」

  孔捷把搪瓷缸子從石頭邊上拿起來,裡面還有半缸涼水。他把缸子遞給馬長河,馬長河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遞迴去。「你喝。」馬長河說。孔捷接過缸子把剩下的水喝完,將空缸子放在石頭邊上。

  「還能頂多久?」

  馬長河看了看那六個彈匣,又看了看山下那些正在重新集結的鬼子。「中村再沖一波,我這邊彈匣全打光。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捅彎了就用石頭。石頭扔完了——」他停了一下,「石頭扔完了,老子還有牙。」

  孔捷看著他左肩上那片被血染黑了的繃帶,看著他那雙被硝煙燻得通紅卻還在死死盯著山下的眼睛。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說你這小子,從太原一路打到這兒,命是真硬。

  定縣城樓上。方東明站在垛口後面,舉著望遠鏡往望都方向看。望都方向的炮聲在正午前後停了一陣,然後又響起來——比之前稀疏一些,但還在響。中村還在沖,孔捷還在頂。

  呂志行從城樓下走上來,手裡拿著記事本。「定縣城內全部肅清。俘虜集中關押在城中心的空地上。繳獲的武器彈藥正在清點。」

  他翻到新的一頁,「另外,藤井剛才交代了一個情況。石家莊城北火車站下面有一條物資轉運通道,從站台直通城內。入口在站台西側,有鐵柵欄鎖著。李雲龍已經派人去核實了。如果屬實,打石家莊的時候可以從那條通道摸進去。」

  方東明放下望遠鏡。「李雲龍呢?」

  「在縣衙審藤井。」

  方東明把望遠鏡收進皮套里,轉身走下城樓。他沿著主街往縣衙走,街兩邊的民房牆上全是彈孔,碎磚和瓦礫堆在路邊。

  戰士們正在把鬼子的屍體往大車上搬,有人在用鐵鍬鏟地上的血漬,有人在給俘虜包紮傷口。俘虜被集中在縣衙對面的空地上,黑壓壓地坐了一片,有人在咳嗽,有人抱著膝蓋發呆。

  方東明走進縣衙偏房的時候,李雲龍正蹲在門口抽菸——這次是真的抽了,菸袋鍋里的火星在正午的陽光下看不太清,但煙味很沖。藤井坐在牆角,面前放著一碗沒動過的粥。

  「他說了沒有?」方東明問。

  「說了。」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石家莊城防,兵不到一個聯隊。城牆比娘子關高一丈,有護城河。東門和南門外各有一個永備工事。城北火車站下面有條通道,炸開鐵柵欄就能進城。」

  他停了一下,又說,「這人不像個死硬派。從頭到尾沒喊一句萬歲,也沒拿刀往肚子上捅。他說他想活著回去。」

  方東明看了藤井一眼。藤井也在看他,目光平靜,沒有恐懼,也沒有仇恨。方東明沒有對他說什麼,只是對李雲龍說押回太原,按戰俘公約對待。

  望都。中村蹲在那輛翻倒的卡車後面,軍刀拄在地上。他的左腿被彈片咬了一口,用綁腿纏了兩圈,血從綁腿下面滲出來把褲腿染黑了。

  他已經沒有繃帶了,也沒有迫擊炮彈了,子彈每人不到十發。他的三千多人的聯隊現在還剩下不到八百。

  通訊兵坐在他旁邊,步話機的耳機里一片嘈雜——山崎的第二梯隊已經出發了,但要趕到望都最快還要一個時辰。

  「聯隊長。」通訊兵忽然坐直了,把耳機按在耳朵上,「保定指揮部來電。定縣守軍失去聯絡,藤井大隊長下落不明。山崎將軍命令我們……命令我們撤。」

  中村沒有說話。他往南邊看了一眼——定縣方向的炮聲已經停了很久。停了就意味著定縣沒了。定縣沒了,他就是衝過瞭望都也毫無意義。他把軍刀從地上拔起來,收進刀鞘,動作很慢,每一寸刀刃滑進鞘里都能聽到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下令。」他撐著卡車站起來,左腿吃不住力晃了一下,「往保定撤。」

  通訊兵轉身朝彎道口方向跑了過去。中村站在卡車後面,看著土坡上那些灰色的身影。那些人還在戰壕里趴著,槍口指著他。他知道那些人沒有子彈了,但他也沒有了。

  定縣城樓上,方東明收到瞭望都方向的最新電報。呂志行把電報念給他聽:中村聯隊已開始往保定方向撤退。獨立團彈藥將盡,無法追擊。望都仍在控制中。

  方東明聽完,把望遠鏡放下來,看了看天邊的太陽。太陽正從頭頂往西偏,定縣的城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對呂志行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給孔捷發電報,獨立團撤回定縣休整,望都暫時不守——等打石家莊的時候再重新布防。

  第二句是通知各團,定縣戰役結束,全軍休整兩天,準備石家莊外圍清掃作戰。

  呂志行在本子上記下命令,轉身下了城樓。

  傍晚時分,李雲龍蹲在縣衙門口的石墩上抽菸。關大山坐在他旁邊的台階上,正用磨刀石磨刺刀。刺刀已經磨得很鋒利了,他還是在一遍一遍地磨,磨刀石上沾滿了鐵屑和水。

  「藤井說的那條通道,派人去看了沒有?」李雲龍問。

  「看了。」關大山把刺刀舉起來對著夕陽的光看了看刀刃,「確實有一條通道。入口在站台西側,鐵柵欄鎖著。鐵柵欄後面是磚砌的拱形通道,一直通到城牆根下。

  城牆根下的出口被木板封死了,但從木板縫裡能看到城內的光。通道裡面是乾的,沒有積水,能容兩個人並排走。」

  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石墩上磕了磕。「城北火車站現在在誰手裡?」

  「鬼子手裡。石家莊的城防部隊在火車站駐了一個中隊。」

  李雲龍點了點頭,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裡。「先別急著打。等方東明的命令。」

  關大山把磨好的刺刀插回腰間的刀鞘,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煙盒紙——上面記著藤井說的所有資訊。

  他把煙盒紙攤在膝蓋上,用手指點著最後一行字:城北火車站,站台西側,鐵柵欄。「打石家莊的時候,我帶突擊隊先摸。」

  李雲龍看了他一眼。「你他媽是副團長,不是突擊隊長。這事交給馬長河。」

  「馬長河還在望都。」關大山說,「等老孔撤回來,馬長河還得休整。突擊隊不能等。」

  李雲龍沒有接話。他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看著西邊望都方向的天空。那邊的炮聲已經徹底停了,只有被炸毀的卡車還在燃燒,黑煙細細的一根升上半空,被晚風吹得歪歪扭扭。

  方東明在臨時指揮部里對著地圖出神。呂志行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走進來,放在桌上。

  「定縣拿下了。望都撤了。娘子關還在我們手裡。井陘還有高明和邢志國守著。」呂志行把記事本翻開,「下一步是先清石家莊外圍,還是直接打石家莊?」

  「先清外圍。」方東明喝了一口粥,「張大彪的新四團從娘子關往東推,把石家莊以西的崗樓全拔了。

  高明和邢志國從井陘往北推,清剿石家莊以南的護路隊。兩路合圍,把石家莊外圍的鬼子和偽軍全壓進城裡。等外圍清了,石家莊就成了瞎子。到時候再打城北火車站那條通道的主意。」

  呂志行把這些記在本子上。他寫完最後一行字,合上本子,忽然問了一句張大彪什麼時候出發。方東明說天亮以後,讓通訊員連夜把命令送出去。

  窗外,定縣城內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了起來。城樓上那面剛升上去的紅旗在夜風中輕輕飄著,城牆上的哨兵在垛口後面站得筆直。

  遠處望都方向的火光已經熄滅了,只有天邊還殘留著一抹暗紅,像是被什麼人用手指在天際線上抹了一道沒擦乾淨的痕跡。

  方東明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重新低下頭看地圖。地圖上定縣已經被紅筆圈了出來,石家莊還插著一面藍色小旗。

  他把鉛筆拿起來,在石家莊周圍畫了一個圈——這個圈就是接下來的全部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