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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開始吧

  孔捷把最後一個備用彈匣拍進槍機,金屬卡榫咔噠一聲咬死。他趴在戰壕沿上,槍口指著山下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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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路上,中村聯隊的殘部正在重新集結,被炸毀的卡車還在燃燒,黑煙滾滾升上半空,和晨霧攪在一起。

  騾馬的屍體橫在路邊,彈藥箱散落在排水溝里,傷兵的呻吟聲和軍官的口令聲混成一片。

  「第幾次了?」孔捷問。

  「第四次。」馬長河蹲在他旁邊的土坑裡,左肩上的繃帶滲著血,把軍裝染黑了一片。

  他正在往衝鋒鎗里壓子彈,手指上全是機油和硝煙漬,動作卻還是很穩,一顆一顆地壓,不急不躁,壓滿一個彈匣就擱在腳邊,碼得整整齊齊。

  他已經碼了六個彈匣,第七個壓到一半,鬼子的迫擊炮又響了。炮彈落在土坡上,炸起的碎石和枯草屑像冰雹一樣砸下來,打在鋼盔上噹噹作響。

  一塊彈片擦著馬長河的後腦勺飛過去,削斷了他身後一叢灌木,他連頭都沒低。

  「中村不會撤的。」馬長河把第七個彈匣壓滿,拍進槍機,拉了一下槍栓,「他撤了定縣就完了。定縣完了石家莊就完了。他就是全死在這裡,也得衝過去。所以我們也不能退。」

  孔捷沒有回答。他把搪瓷缸子裡最後一口涼水遞給馬長河,馬長河接過來一口喝完,把缸子放在石頭邊上,重新把臉貼到機槍的槍托上。

  中村蹲在一輛翻倒的卡車後面,用繃帶纏著額頭上的傷口。繃帶是撕開的襯衣袖子,血從繃帶下面滲出來,把他的左眼糊住了。

  他只能用一隻眼睛看著公路前方那片被硝煙籠罩的土坡。他的三千多人的聯隊,從凌晨打到現在,已經傷亡過半。

  公路彎道處被炸毀的頭車還在燃燒,黑煙把晨光都遮暗了。後面的車隊全堵在彎道里,進不得退不得。

  通訊兵揹著步話機從後面爬過來,耳機里響著保定指揮部的呼叫聲。

  中村接過話筒,山崎的聲音從電流雜音里擠出來,斷斷續續的:「第二梯隊已從保定出發,最快午後趕到。望都必須在天黑前打通。」

  中村把話筒扔還給通訊兵,用刺刀撐著地站起來。他的左腿被彈片咬了一口,站起來的時候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沒有拄任何東西,就那麼站直了。

  他拔出軍刀,刀尖指著公路前方那片土坡,沙啞著嗓子吼了一聲。

  鬼子的第四波衝鋒比前三波都猛。中村把最後的迫擊炮彈全砸了出來,炮彈鋪天蓋地落在土坡上,把孔捷的戰壕炸塌了好幾處。

  一個機槍掩體被直接命中,機槍手和副射手都被埋在塌下來的土裡,旁邊的戰士用手把他們扒出來,機槍手的腿被壓斷了,副射手已經沒了呼吸。

  馬長河趴在彎道口的土坑裡,衝鋒鎗的槍管打紅了,他換了繳獲的歪把子機槍繼續打。彎道口是鬼子衝擊最密集的地方——中村把最能打的一個中隊全壓在這裡,想從彎道口撕開一個突破口。

  鬼子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沖,前排的倒下了後排的踩著屍體繼續沖,有人在彈坑裡架起輕機槍朝土坡上掃射,子彈打在馬長河面前的土坎上噗噗噗地響。

  馬長河把歪把子機槍架在土坑沿上,扣著扳機不放,機槍彈殼下雨一樣落在他腳邊,彈殼滾進坑底的積水裡嗞嗞地冒著白汽。

  他旁邊副射手蹲在地上給他遞彈匣,遞到第七個的時候副射手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彈匣快沒了。

  「還有多少?」馬長河吼了一聲。

  「三個!」副射手把彈藥箱翻過來給他看,箱底只剩三個彈匣。

  馬長河沒有說話。他把槍管打紅了的歪把子機槍放在一邊,撿起自己的衝鋒鎗,把最後三個彈匣揣進懷裡。他扭頭朝孔捷的方向喊了一聲:「老孔!我這邊彈匣快沒了!」

  孔捷的聲音從左側的機槍掩體裡傳過來:「我給你送!」他貓著腰從戰壕里跑過來,手裡拎著一條彈鏈。彈鏈是繳獲的九二式重機槍彈鏈,他跑到馬長河旁邊蹲下來,把彈連結上機槍。

  彈鏈卡進槍機的瞬間,孔捷的手指被夾了一下,指甲蓋下面滲出血來。他罵了一聲,把手往褲腿上一蹭,繼續壓彈鏈。

  「你那邊怎麼樣?」馬長河問。

  「頂得住。」孔捷說。

  定縣南門外,李雲龍聽到瞭望都方向的炮聲越來越密。他把菸袋從懷裡掏出來叼在嘴裡,沒點火,只是干叼著。關大山趴在旁邊一個彈坑裡,正用望遠鏡看著城牆上鬼子的動靜。

  「老孔那邊打得很兇。」關大山放下望遠鏡,「炮聲比剛才密了一倍。」

  「中村在拼命了。」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地上磕了磕,「他越拼命,說明定縣越慌。

  藤井現在肯定站在城牆上往北看,等著中村的援軍從望都方向冒出來。他等不到的。」他站起來,朝身後的樹林裡吼了一聲,「關大山!把擲彈筒全拉上來!」

  關大山從彈坑裡爬起來,貓著腰往樹林裡跑。擲彈筒小組已經在樹林邊上等了整整一個時辰,擲彈筒手蹲在地上用袖子擦著擲榴彈的尾翼,每一顆都擦得鋥亮。

  木箱蓋子敞著,裡面碼著陳安新送來的擲榴彈,尾翼朝著同一個方向,引信孔上蓋著防潮油紙。關大山把擲彈筒的射界方向指給炮手看,炮手眯著眼伸出大拇指比了比角度。

  「先打橋頭堡。再打城門樓上的機槍掩體。」李雲龍蹲在他旁邊,用刺刀在泥地上畫了個簡圖,「橋頭堡一炸,突擊隊立刻衝上去。城門用炸藥包炸——陳安的碉堡炸藥包還剩兩個,夠用。」

  關大山點了點頭,回頭朝樹林裡喊了一聲。突擊隊的戰士從樹林裡貓著腰跑出來,在彈坑和土坎後面散開。

  每個人身上都揹著炸藥包和手榴彈,有人把刺刀用泥巴糊過,不反光。關大山把衝鋒鎗的彈匣在石頭上磕了兩下,插進槍機,拉動槍栓。

  方東明站在定縣城外的小山包上,手裡舉著望遠鏡。

  望都方向的火光映在鏡片上,一閃一閃的。炮聲隔著幾十里地傳過來,沉悶得像遠處有人在擂鼓。

  身後的呂志行把記事本翻到新的一頁,筆尖戳在紙上。

  「開始吧!」

  ………

  李雲龍攻城了。

  擲彈筒先打了一輪。

  三顆擲榴彈從南門外那片小樹林邊上飛出去,拖著細細的尾煙,在空中劃出三道拋物線,砸在橋頭堡上。

  第一顆打在堡頂,把屋頂炸塌了半邊,碎瓦和斷木從堡頂上滾下來,砸在橋面上濺起一片碎石。

  第二顆從射擊孔鑽進去在內部炸開,射擊孔里噴出濃煙和火光,裡面傳出一聲短促的慘叫,然後啞了。

  第三顆落在橋頭堡後面的沙袋工事上,把沙袋炸飛了,沙子像雨點一樣灑進護城河裡,砸出密密麻麻的漣漪。

  橋頭堡啞了。

  關大山從彈坑裡站起來,把衝鋒鎗往胸前一端,吼了一聲:「沖!」

  突擊隊從土坎和彈坑後面同時躍出去。關大山跑在最前面,腳下的軍靴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響。

  橋面上被擲榴彈炸出了好幾個彈坑,碎石鋪了一地,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身後的爆破手揹著炸藥包,跑得氣喘吁吁,炸藥包在背上顛得咯吱響。

  橋對面城牆上的鬼子機槍反應過來了,歪把子從垛口後面伸出來朝橋面上掃射,子彈打在石板上濺起一串火星,有一顆擦著關大山的耳朵飛過去,他聽到了一聲尖銳的呼嘯。

  「趴下!」關大山撲倒在一個彈坑裡。子彈從他頭頂飛過去,他把衝鋒鎗從彈坑沿上伸出去,朝城牆上打了兩個點射。

  一個鬼子機槍手的鋼盔上多了個洞,連人帶槍從垛口上翻下來,摔在城牆根下不動了。後面的爆破手從另一側摸到了城門根下,背靠著冰冷的城磚大口喘氣。

  城門是鐵皮包木的,和娘子關的城門很像,但更厚。爆破手用手摸了一遍門軸和門框之間的縫隙,然後回頭朝關大山喊了一聲:「門軸縫太窄,一個炸藥包塞不進去!」

  關大山趴在地上,子彈打在他面前的石板上叮噹響。「那就塞兩個!上下各一個!快!」

  爆破手把兩個炸藥包塞進門軸和門框之間的縫隙里,上下各一個,然後拉火。引信嗞嗞地燒起來,冒出一串橙色的火花。爆破手轉身就跑,跑了不到十步,回頭朝關大山喊:「要炸了!」

  關大山朝身後的戰士們吼了一嗓子:「所有人——」

  一聲巨響,城門被炸得往裡倒下去。鐵皮撕裂,木屑橫飛,城門洞裡噴出一團濃煙。

  衝擊波把關大山掀得往後滑了半米,耳朵里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了。他晃了晃腦袋,從地上爬起來,端起衝鋒鎗朝濃煙里沖了進去。

  「跟我上!」

  他衝過城門洞的時候,濃煙還沒散。腳下踩著碎磚和木屑,每一步都咯吱響。

  城牆上的鬼子開始往下扔手榴彈,手榴彈從垛口上滾下來,在城門洞外的石板上炸開,彈片打在城磚上噹噹作響。

  兩個跟在關大山身後的戰士被彈片擊中倒下了,一個捂著肚子蜷在地上,另一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後面的人沒有停,踩著碎石和血跡繼續往前沖。

  關大山衝過城門洞,迎面撞上了從城牆兩側石階上涌下來的鬼子。雙方在城門內側的空地上撞在一起,刺刀撞擊聲、慘叫聲、槍托砸在人身上的悶響混成一片。

  一個鬼子軍曹端著刺刀朝他撲過來,刺刀直刺胸口。關大山側身閃過,一梭子掃在軍曹的臉上。軍曹連叫都沒來得及叫就仰面倒下去,鋼盔滾出去老遠。

  第二個鬼子從側面撲上來,關大山來不及換彈匣,反手一槍托砸在他的鋼盔上,把他砸翻在地。

  第三個鬼子趁他槍托還沒收回來,一刀捅向他的腹部。關大山往後跳了一步,刀尖擦著他的軍裝划過去,把軍裝撕開了一道口子。

  「操!」關大山罵了一聲,拔出腰間的駁殼槍頂在那鬼子的胸口上扣了扳機。

  城牆上。李雲龍帶著二營從另一側的石階往上沖。石階又窄又陡,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

  他走在最前面,手裡握著一把繳獲的日軍軍刀。軍刀的刀刃上已經有了好幾個豁口,但刀尖還是鋒利的。

  一個鬼子軍曹從垛口後面撲出來,刺刀朝他胸口捅過來。李雲龍側身閃過,軍刀從下往上撩,一刀劈在軍曹的脖子上。

  軍曹連叫都沒來得及叫就栽倒了,軍刀從李雲龍手裡滑脫,噹啷一聲掉在石階上。他彎腰撿起軍曹的步槍,端著刺刀繼續往上沖。

  「二營長!」李雲龍頭也不回地吼了一聲。

  「有!」二營長在後面應道。

  「你帶三連從左邊上城牆,把垛口後面的鬼子全清乾淨!一個不准留!」

  「是!」二營長帶著三連從左側的石階岔道拐上去,手榴彈一個接一個往垛口後面扔。城牆上硝煙瀰漫,碎磚和彈殼鋪了一地。

  一個鬼子機槍手趴在垛口後面還在朝城下掃射,二營長從側面摸過去,一刺刀捅進他的腰眼。機槍啞了。

  李雲龍帶著二連沿著主城牆往城樓方向推。每過一個垛口就扔一顆手榴彈,炸完了再沖。

  一個鬼子少尉從城樓里衝出來,手裡舉著軍刀,嘴裡喊著什麼。李雲龍抬手一槍打中他的胸口,少尉往前踉蹡了兩步,軍刀掉在地上,人也跟著栽倒了。

  「藤井在哪?」李雲龍揪住一個蹲在垛口後面發抖的鬼子傷兵。傷兵聽不懂,只是拼命搖頭。李雲龍把他往旁邊一推,朝城下看了一眼——縣衙就在城牆根下那條主街的盡頭。

  「跟我來!」他帶著二連從城牆上衝下去,沿著主街往縣衙方向推。

  藤井是在縣衙里被堵住的。

  李雲龍帶著二連從城牆上衝下來之前,藤井已經讓副官把指揮部的檔案全部燒掉。鐵皮爐子裡火光沖天,紙灰從爐口飄出來,在院子裡打著旋。

  藤井坐在桌前,面前放著一把手槍和一把軍刀。手槍是南部十四式,軍刀是家傳的。

  院子裡傳來自衛隊和八路軍交火的槍聲,越來越近。子彈打在院牆上,碎磚嘩啦啦往下掉。有人在用日語喊話,聲音又尖又急。有人在慘叫。

  副官站在門口,手裡握著最後一顆手榴彈,手指扣在拉環上。他回頭看著藤井。

  「大隊長——」

  「出去吧。」藤井對他擺了擺手,聲音很平靜,「不用陪我了。」

  副官沒有動。他的手在發抖,但手指還扣在拉環上。

  「這是命令。」藤井說。

  副官把手榴彈放在地上,立正,敬了最後一個禮。然後他轉身走出門去。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藤井沒有再說什麼。他把手槍拿起來,拉開槍機檢查了一下槍膛里的子彈。子彈是銅殼的,在油燈下泛著黃光。

  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槍放在桌上,伸手去拿軍刀。刀鞘是黑色的,漆面已經磨掉了好幾塊,露出下面暗沉沉的金屬底色。

  他拔出刀,刀刃上還有幾個豁口。他的手很穩,沒有發抖。

  就在這時候,院門被一腳踹開了。

  李雲龍衝進來的時候渾身是血——不是他的,是剛才拼刺刀時濺上去的。軍裝上深一塊淺一塊,有的地方已經干成了黑紅色的硬殼。

  他手裡端著繳獲的三八式步槍,刺刀上還在往下滴血。他的眼睛很亮,那種經歷了無數生死之後才會有的亮。

  他看到了藤井。藤井坐在桌前,手裡握著軍刀,面前放著上了膛的手槍。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院子裡忽然很安靜,只聽見鐵皮爐子裡紙張燃燒的噼啪聲。

  「藤井?」李雲龍問。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山西口音。

  藤井沒有回答。

  他看著李雲龍,看著那把還在滴血的刺刀,看著那雙很亮的眼睛。他的手還握著軍刀,但他沒有舉起來。

  他把軍刀放在桌上,刀刃朝著自己,刀柄朝外,然後慢慢舉起了雙手。

  副官站在門外,看著藤井舉起雙手。他把手槍放在地上,也舉起了雙手。

  李雲龍把步槍往身後一遞,讓身後的戰士接住。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把軍刀。

  刀刃上刻著兩個字,是漢字——藤井。他把軍刀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很沉,比繳獲過的任何一把都沉。

  他看了看刀身上的刃紋,然後把軍刀放在桌上。

  「帶走。」他對身後的戰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