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望都北面響起了槍聲。
不是交火的槍聲,是訊號槍。獨立團放出去十里遠的偵察兵打了一發紅色訊號彈,那粒紅光在灰濛濛的晨霧裡往上躥,躥到最高處停了一瞬,然後緩緩落下去,像一顆墜落的流星。
孔捷蹲在土坡上的機槍掩體裡,正用搪瓷缸子喝涼水。他看到那發訊號彈,把缸子往旁邊的石頭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來了。」他說。
馬長河趴在彎道處的涵洞邊上,手裡攥著引爆器的T形手柄。他聽到孔捷的話,沒有回頭,只是把那根引信線又檢查了一遍。
引信線從涵洞裡伸出來,沿著排水溝的溝底鋪了十幾米,用碎石蓋住,一直通到他趴著的這個土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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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根線上花了將近半個時辰——先是把涵洞裡的碎石清乾淨,然後把兩個炸藥包塞進去,一個朝上一個朝下,上面那個炸頭車的履帶,下面那個炸路基。路基一炸,路面塌下去,後面的車想繞都繞不開。
「頭車交給我。」馬長河說。
孔捷看了他一眼,說:「頭車是你的。後面的交給我。」
保定來的援軍是在凌晨三點出發的。
定縣藤井的求援電報在昨天晚上就到了保定。
電報上寫得很清楚:娘子關失守,八路軍大部隊正在北上,先頭部隊已抵定縣城南,兵力約一個團,配有迫擊炮和擲彈筒。
定縣城防兵力不足一個大隊,請求緊急增援。
保定獨立混成旅團的旅團長叫山崎,是個剛從日本本土調來的少將。他在中國戰場待了不到半年,之前一直在東京陸軍省坐辦公室,負責後勤排程。
山下奉武和崗村寧次接連戰敗之後,華北方面軍的中高階軍官傷亡太大,把他這種坐辦公室的也拉到了前線。
山崎接到藤井的電報之後,對著地圖看了小半個時辰。定縣必須救——這是平漢線上石家莊以北最後一個還能正常運轉的據點。
定縣丟了,石家莊就徹底孤立了。他下令旅團直屬的一個聯隊即刻南下,由聯隊長中村大佐指揮。
中村是個老資格的步兵聯隊長,在華北打了三年仗,經驗豐富。他接到命令後沒有立刻出發,而是先派了偵察兵沿公路往南摸。偵察兵回來的報告是:公路暢通,望都附近沒有發現敵情。
中村放心了。他讓部隊全速前進——從保定到定縣,公路不到百里,急行軍半天能到。
三千多人的聯隊排成四列縱隊沿著公路南下,前面是步兵,中間是炮兵和輜重,後面是後衛。
隊伍拉得很長,前隊進瞭望都地界,後隊還沒出保定城門。軍靴踩在凍硬的公路上,發出沉悶的轟鳴,像遠處在打雷。
中村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段。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快亮了,灰白色的晨光從東邊的地平線上漫過來,把公路兩側的土坡照得越來越清楚。
土坡不高,長滿了枯黃的灌木和雜草。坡頂上的天空是灰藍色的,很安靜,連鳥都沒有。
他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太安靜了。沒有鳥叫,沒有蟲鳴。但他沒有下令停止前進。偵察兵說這條路是安全的,他選擇相信偵察兵。
馬長河看著鬼子的先頭部隊從彎道口拐過來。
先是一個小隊,端著槍,沿著公路兩側搜尋前進。他們從彎道口拐過來的時候,隊形還保持著警戒間距,但看到前方公路筆直地延伸進晨霧裡,什麼障礙物都沒有,領頭的軍曹放慢了腳步,把端著的步槍放下來,槍托拄在地上歇了口氣。後面的隊伍也跟著放鬆了警惕。
接著是主力。先是步兵大隊——四人一排,排成整整齊齊的佇列,軍靴踩著凍硬的公路,腳步聲轟隆轟隆的。接著是炮兵——幾門步兵炮由騾馬拉著,炮管在晨霧中一顛一顛的。
然後是輜重隊——幾十輛大車滿載彈藥箱和糧食袋,車軲轆碾過凍土,吱扭吱扭地響。再後面是後衛——一個中隊的步兵押後,走得比較鬆散,有人在抽菸,有人在聊天。
馬長河把引爆器的T形手柄握在手心裡。手柄是鐵的,涼得刺骨。他把手指搭在扳鈕上,眼睛盯著領頭那輛裝甲車。
裝甲車是九二式,鐵皮外殼,車頂上架著一挺歪把子機槍。車開得不快,履帶碾過公路上的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它開到彎道口的時候減了一下速——彎道太窄,車體又寬,駕駛員怕蹭到兩側的土坡。
減完速之後它重新加速,履帶碾上了彎道出口處那一段路面——那一段路面下面,是馬長河埋的兩個炸藥包。
馬長河按下了引爆器。
彎道口炸起一團沖天火光。上層炸藥包先炸,直接把裝甲車的底盤掀了起來,車體在空中翻了一圈,砸在公路上濺起一片火星。
下層炸藥包緊接著炸,路基被炸開一個兩米多寬的大坑,碎石和泥土飛上半空又嘩啦啦落下來,把後面緊跟的兩輛卡車堵死在坑前面。
衝擊波把路基邊緣的枯草吹得全部伏倒,一股熱浪裹著硝煙從彎道口湧出來。
中村的馬驚了。馬前蹄高高揚起,差點把他甩下來。他勒緊韁繩把馬控制住,拔出軍刀朝彎道口方向一指。他的聲音被爆炸聲吞沒了,沒有人聽清他喊了什麼。
獨立團的機槍響了。
孔捷把機槍全部部署在公路兩側的土坡上。八挺歪把子機槍和兩挺九二式重機槍,交叉火力從左右兩側同時掃向公路。
子彈打在卡車車箱上濺起一串火星,鐵皮被子彈撕開,裡面坐著的鬼子慘叫著摔出來。幾輛卡車的油箱被打穿了,汽油漏出來被火星點燃,火焰順著公路往前蔓延。
有人從卡車裡跳出來往路邊跑,被機槍掃倒在排水溝里。有軍官試圖組織反擊,剛站起來就被打倒。
中村從馬上跳下來,蹲在一輛翻倒的卡車後面,滿臉是血——一塊彈片擦過他的額頭,血順著鼻樑往下流。他對身後的通訊兵吼道,讓後衛大隊從側翼迂迴,拿下左側那個土坡。
通訊兵揹著步話機往後跑,跑了不到十步就被子彈打中大腿摔在地上,步話機摔出去老遠,耳機里還在響著中村的命令聲。
後衛大隊的大隊長是個有經驗的老兵。他沒有等通訊兵傳令,聽到第一聲爆炸就知道中了埋伏。
他立刻把後衛大隊分成兩路,一路在公路右側用機槍和迫擊炮向土坡上的八路軍陣地還擊,另一路從左側繞到土坡側面,想從孔捷的側翼撕開一個口子。
鬼子從左側摸上來了。他們利用排水溝和灌木叢當掩體,一步步往土坡上爬。迫擊炮彈落在土坡上,炸起來的碎石和枯草屑打在孔捷的鋼盔上噹噹作響。
孔捷趴在機槍掩體裡,把歪把子機槍轉向左側。他看到幾十個鬼子正從灌木叢里往上爬,領頭的軍曹舉著軍刀,刀尖指著他的方向。
「一排!堵住左側!」一排長從旁邊的戰壕里爬起來,帶著十幾個戰士端著刺刀往下沖。
兩撥人在土坡中間撞在一起,刺刀撞擊聲、慘叫聲、槍托砸在頭盔上的悶響混成一片。
一排長一刺刀捅倒了一個鬼子,回手又捅倒一個,第三個鬼子從側面撲上來把他撞倒在地上,兩個人扭在一起滾下山坡。
孔捷站起來端著一挺歪把子機槍朝左側掃射,子彈把灌木叢削平了一片。他扭頭朝彎道口方向吼了一聲:「馬長河!你那邊怎麼樣!」
馬長河趴在彎道口的土坑裡,引爆器已經扔在了一邊。他手裡的衝鋒鎗打紅了槍管,換了繳獲的歪把子機槍繼續打。
彎道口是鬼子最密集的地方——頭車炸了之後後面的車隊全堵在這裡,進不得退不得。有人在拼命往卡車底下鑽,有人從車上往下跳,有人蹲在車輪後面朝土坡上開槍。
馬長河把機槍架在土坑沿上扣著扳機不放,機槍彈殼下雨一樣落在他腳邊,彈殼滾進土坑底下的積水裡嘶嘶響。
「頂得住!」他回頭喊了一聲。
方東明站在定縣城外的小山包上,手裡舉著望遠鏡往望都方向看。望都方向的天邊有火光在閃,一團一團的,把半面天空染成了暗紅色。沉悶的爆炸聲隔著幾十里地傳過來,像遠處在打悶雷。
呂志行站在他旁邊,把記事本翻到新的一頁。他在本子上寫道:凌晨五時,望都方向炮聲起。保定援軍已與獨立團交火。
「藤井那邊有沒有動靜?」方東明沒有放下望遠鏡。
「定縣城牆上加了三倍崗哨,探照燈全部開啟,但城門始終沒開。」呂志行合上記事本,「他不敢出城。娘子關是怎麼丟的,他心裡清楚——外圍碉堡一拔,城牆再高也守不住。他怕出了城就回不去。」
「他不出城最好。李雲龍那邊準備好了沒有?」
「李雲龍說都準備好了。就等老孔那邊把援軍拖住,他立刻動手。」
方東明放下望遠鏡,看了一眼天色。天已經快亮了,晨光把定縣城牆染成灰白色。望都方向的炮聲越來越密,孔捷正在拼命。他必須在孔捷頂不住之前拿下定縣。
定縣城內,藤井站在城牆上,手裡也舉著一把望遠鏡。
望都方向的火光映在他的鏡片上,一閃一閃的。他聽到了炮聲——那是九二式步兵炮的炮聲,是保定的援軍在試圖突破八路軍的阻擊。
但炮聲響了快半個時辰,公路上的車隊還是沒有出現在定縣城外的視野里。炮聲一直在望都那個位置,一里都沒有往南移。
「大隊長。」副官從城樓下跑上來,「保定的援軍被堵在望都了。中村聯隊在公路彎道口遭到了伏擊,頭車被炸,後衛正在試圖迂迴,但進展緩慢。」
藤井把望遠鏡放下來。他半天沒說話,然後轉身對副官說了一句話:「給山崎將軍發報。援軍受阻於望都,無法按時抵達。定縣將獨自堅守。」
副官轉身跑下城樓。藤井一個人站在城牆上,望都方向的炮聲還在響。他知道援軍過不來。
八路軍選在望都設伏,那個位置太刁了——剛好卡在保定和定縣的正中間,公路彎道處是個天然的口袋。
他低頭看著城牆下面的護城河,河面上漂著一層薄冰。天亮了。
望都。中村聯隊沖了兩次側翼,都被孔捷打退了。
第一次是後衛大隊從左翼迂迴,被一排拼刺刀撞了回去。
第二次中村把剩下的迫擊炮集中起來朝土坡猛烈轟擊,炮彈把土坡炸出十幾個彈坑,然後讓一個中隊從正面衝上來。
孔捷的機槍打紅了三挺,備用槍管全換了,換下來的槍管擱在戰壕沿上燙得嘶嘶冒煙。
馬長河在彎道口打退了鬼子第三次衝鋒之後,把腰間的訊號槍拔出來,朝天上打了一發。孔捷看到那發訊號彈,知道彎道口暫時守住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灰,往嘴裡塞了一塊乾糧,邊嚼邊換彈匣。通訊兵從後面爬過來,把步話機遞給他——方東明的電報到了。電文只有一行字:定縣已圍,望都再頂一天。
孔捷把乾糧咽下去,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他看了看山下的公路,鬼子正在重新集結,這次集結的規模比前兩次都大。他朝馬長河的方向喊了一聲:「老馬!再頂一天!」
馬長河趴在土坑裡,衝鋒鎗打光了彈匣,正在往最後一個彈匣里壓子彈。他聽到孔捷的喊聲,抬手擺了擺,表示知道了。
定縣城外,李雲龍聽到瞭望都方向的炮聲越來越密。
他知道孔捷正在拼命。他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往地上磕了磕,站起來朝身後的樹林裡吼了一嗓子:「關大山!把擲彈筒全拉上來!」
關大山從樹林裡跑出來,身後跟著擲彈筒小組。擲彈筒手扛著擲彈筒,彈藥手抱著木箱,木箱裡是陳安剛送來的擲榴彈。
關大山跑到李雲龍旁邊,蹲下來把擲彈筒的射界大致估了一下。定縣南門外的石橋正對著城門,橋頭堡里的機槍能掃射整座橋面。
城牆上的機槍掩體位置他已經標好了——昨晚偵察兵摸了一圈,和楊鐵柱的圖上標註基本一致。
「先打橋頭堡,再打城門樓上的機槍掩體。」關大山指著城牆說。李雲龍點頭。
保定,山崎站在指揮部里,看著桌上的地圖。
中村聯隊出發時,他在地圖上畫了一道從保定到定縣的藍線。現在這道藍線斷在瞭望都——中村發回的電報只有一行字:遭遇伏擊,進攻受阻,請求增援。
山崎沉默了很久。他手下的獨立混成旅團有好幾千人,但大部分分散在保定周邊的據點裡。他現在手裡能動的預備隊不到兩個大隊。
如果把這兩個大隊全派出去,保定就空了。但如果不派,中村聯隊被堵在望都,定縣必失。
他把鉛筆往桌上一扔,轉身對參謀長下令。中村聯隊繼續進攻,務必突破望都防線。同時從保定周邊據點抽調兩個大隊,作為第二梯隊南下。
電報末尾他加了一句:定縣若失,石家莊不保。石家莊不保,華北門戶洞開。望都一役,關乎全域性。
他站在窗前,望著南邊天邊那片隱隱的火光。天亮了。
望都。孔捷把最後一個備用彈匣換上了。他的軍裝被彈片撕破了好幾處,左袖口上沾著血——不是他的,是給旁邊受傷的機槍手包紮時蹭上去的。他端著槍趴在戰壕沿上,等著鬼子的第四波衝鋒。
馬長河蹲在他旁邊的土坑裡,身上全是土和硝煙。他左肩上的繃帶又滲血了——是剛才打退第三次衝鋒時被彈片擦了一下。
他沒有包紮,只是用袖子把血蹭了蹭,把衝鋒鎗重新架起來。
「團長,中村不會撤的。」馬長河說。他盯著山下公路上密密麻麻的鬼子佇列,語氣很平靜,「他撤了定縣就完了。定縣完了石家莊就完了。他就是全死在這裡,也得衝過去。所以我們也不能退。」
孔捷沒有接話,只是把搪瓷缸子裡最後一口水遞給馬長河。缸子裡的水已經涼透了,馬長河接過來一口喝完,把缸子放在石頭邊上,重新把臉貼到機槍的槍托上。
晨光從東邊的太行山脊上漫過來,把望都公路兩側的土坡照得越來越亮。
土坡上的戰壕已經被炸得坑坑窪窪,松枝加固過的溝壁塌了好幾處,碎石和枯草屑鋪了一地。被打紅的機槍槍管擱在戰壕沿上,燙得嘶嘶冒煙。
公路上,中村聯隊的殘部正在重新集結。被炸毀的卡車還在燃燒,黑煙滾滾升上半空,和晨霧攪在一起。騾馬的屍體橫在路邊,彈藥箱散落在排水溝里,傷兵的呻吟聲和軍官的口令聲混在一起。
中村蹲在一輛翻倒的卡車後面,用繃帶纏著額頭上的傷口。他對身後的通訊兵吼了一聲,讓他把山崎將軍的第二梯隊什麼時候能到的回電念給他聽。
通訊兵剛開口,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肩膀。步話機摔在地上,耳機里還在響著保定指揮部的呼叫聲。
中村撿起步話機,親自對著話筒喊了一句話。然後他把步話機扔在地上,拔出軍刀,朝公路前方那片被硝煙籠罩的土坡指去。第四波衝鋒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