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把最後一箱擲榴彈搬上騾車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騾子是繳獲的日軍馱騾,背上磨出了一塊禿斑,鬃毛上沾著草籽和泥巴。它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凍硬的土地上刨了兩下,不太高興。
劉大柱從騾車另一側繞過來,把最後一捆錐頭掛鉤用麻繩勒緊,繩頭在鐵鉤上繞了兩圈,用力一拽。
「兩百個錐頭,一箱半擲榴彈。」劉大柱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他的眼睛下面掛著一圈青黑色的眼袋,手掌上纏著的破布已經被錘柄磨穿了,露出下面紅腫的虎口。「夠不夠李雲龍用?」
「不夠。」陳安推了推眼鏡,把騾車上的物資清單從上到下核對了一遍,「但他知道不夠。他會省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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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柱沒再說什麼。他把衝壓機旁邊那個裝廢料的鐵皮桶拎起來,把裡面沖裂了的錐頭毛坯倒在地上,蹲下來一個一個翻看。
有些裂口是淬火時溫度過高造成的,有些是鐵皮本身有暗傷。他把還能回爐的挑出來扔進旁邊的筐里,不能用的踢到牆角。
陳安站在騾車旁邊,看著東邊的天際線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灰白色。從太原到娘子關,從娘子關到定縣,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個看著天亮的早晨了。
「你留在太原。」陳安轉過身對劉大柱說,「下一批錐頭衝出來之後,直接送石家莊前線。定縣打完就是石家莊,中間沒有休整。」
劉大柱把手裡一個裂了口的錐頭扔進廢料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鏽。「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陳安翻身騎上騾子,兩腿一夾,騾子邁開蹄子沿著山路往娘子關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晨霧中越來越小,最後化成了山路拐彎處一個模糊的黑點。
孔捷的獨立團是天不亮就出發的。
他們沒有等陳安的裝備——望都的任務是打援,不是攻城,不需要碉堡炸藥包。
需要的是機槍、子彈、手榴彈,以及能在土坡上挖戰壕的鐵鎬和工兵鏟。這些東西獨立團自己帶齊了。
馬長河走在隊伍最前面。他的左肩上挎著那條剛洗過的綁腿,綁腿還沒幹透,搭在肩上涼絲絲的。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山路的碎石上咯吱響。
從娘子關到望都,走山路要兩天。孔捷給方東明承諾的是兩天之內進入陣地,馬長河心裡算過——按照現在的行軍速度,明天傍晚就能趕到望都城外。
孔捷走在中段,嘴裡叼著菸袋,沒點火。休整期間可以生火了,但行軍的路上不行。
他看了看前面蜿蜒在山脊上的隊伍——獨立團九百多人拉成一條長長的灰線,在山路上時隱時現。
從太原突圍到鷹嘴崖,從黑風峽到野狐嶺,從娘子關到這裡,這些人跟著他走過了多少山路,他已經記不清了。但他記得每一個犧牲的人的名字。
「團長。」馬長河從前隊折回來,走到孔捷旁邊,「前面有個岔路口。往左走近,但有一段是懸崖邊上的小路,騾馬過不去。
往右繞遠,多走兩個時辰,但路平,騾馬能走。」
孔捷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走左邊。騾馬繞遠,人走近路。時間不夠。」
馬長河點了點頭,轉身跑回隊首。孔捷看著他的背影在隊伍前面漸漸變小,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裡。
定縣城內,藤井站在縣衙院子裡的沙袋工事後面,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情報。
情報是南面派出的偵察兵用信鴿送回來的,紙上只有幾行字,字跡潦草,看得出是趴在某個山坡上匆匆寫就的。
藤井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娘子關方向,八路軍大部隊正在北上。先頭部隊已於昨夜越過井陘,繼續向北推進。
兵力不詳,但隊伍拉得很長,騾馬輜重齊全。另有小股偵察兵已抵近定縣以南三十里處活動。」
他把那張紙折好放進懷裡,轉身走回大堂。縣衙的大堂里,牆上掛著一幅定縣周邊地圖,圖上標註著保定、石家莊、娘子關三個方向。
他的手指從娘子關往北劃,划過井陘,划過石家莊,最後停在定縣的位置上。
「三十里。」他自言自語。三十里,八路軍急行軍半天就到。他轉過身,對站在門口等著的通訊兵下了兩道命令。通訊兵立正轉身跑了出去,軍靴在石板地上踩得啪嗒啪嗒響。
井陘。
高明蹲在戰壕沿上,用刺刀削一根樹枝。樹枝是剛從山坡上折的酸棗枝,削了皮,白生生的。他削得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邢志國坐在他旁邊,背靠著戰壕壁,閉著眼睛養神。井陘的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戰壕外面的黃土路上,路面被曬得起了油,亮晃晃的。
「娘子關那邊有新命令沒有?」邢志國閉著眼睛問。
「沒有。」高明把削好的樹枝舉起來對著太陽看了看,「讓我們繼續守井陘。」
「守到什麼時候?」
「守到石家莊外圍全部清乾淨,或者守到保定的鬼子從咱們這兒過——來一個打一個。」
邢志國睜開眼睛,從高明手裡把那根削好的樹枝拿過來看了看。樹枝削得很光滑,一頭尖一頭圓,像一根放大了的牙籤。
他把樹枝往戰壕外面一扔,說那就繼續守。然後從口袋裡摸出半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高明,一半自己嚼著。乾糧硬得硌牙,嚼起來咔嚓響。
高明接過乾糧,沒有吃。他望著戰壕外面那條空蕩蕩的公路。這條路從井陘一直往北通到石家莊,往南通到娘子關。
現在兩頭都是八路軍的部隊,中間這段公路安靜得像一條乾涸了的河床。風從路面刮過去,捲起一層薄薄的黃土。
娘子關南門外,張大彪的新四團正在休整。
戰士們蹲在城牆根下擦槍,有人在往彈匣里壓子彈,有人在用磨刀石磨刺刀。磨刀石已經磨得只剩薄薄一片,握在手裡發燙,磨出來的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張大彪蹲在城門口,面前攤著一張剛送來的彈藥清點清單。
陳安的騾車停在他旁邊。車上的木箱已經被卸下來了,箱蓋上用粉筆寫著「新四團專用」。
張大彪撬開一個木箱,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擲榴彈,尾翼朝著同一個方向,每顆擲榴彈的引信孔上都蓋著防潮油紙。
「陳安說這批擲榴彈的尾翼是重新調過的,散布比之前小。」張大彪拿起一顆擲榴彈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回木箱裡,「夠用。打外圍據點不用這麼多,剩下的留給李雲龍。」
他把木箱蓋合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身後喊了一聲:「一營長!把擲榴彈分下去!每人帶兩顆,剩下的裝騾車!」
李雲龍的新一團是傍晚出發的。
不是他不想早點走——方東明讓他等陳安的裝備。陳安從太原騎騾子趕到娘子關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騾背上卸下來的木箱被直接抬到了新一團的集合點,李雲龍蹲在木箱前面,用刺刀撬開箱蓋,拿起一顆擲榴彈看了看,又看了看旁邊那一捆錐頭掛鉤。
「陳安說了,錐頭是給石家莊準備的,打定縣用不上。」關大山走過來,手裡拿著那張隨裝備一起送來的清單,「擲榴彈兩箱,比你要的三箱少了半箱。陳安說剩下的半箱等劉大柱沖完下一批錐頭再補。」
李雲龍把擲榴彈放回木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先打著。不夠再問他要。」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已經列隊完畢的新一團。一千多人的隊伍站在暮色里,刺刀上挑著最後一抹夕陽的餘光。
有人揹著繳獲的日軍揹包,有人扛著歪把子機槍,有人腰間別著從娘子關繳獲的手榴彈。每個人的軍裝上都有補釘和彈孔,但每個人的腰杆都挺得筆直。
關大山把清單折好放進口袋,走到李雲龍旁邊。「出發吧。」
李雲龍沒有回答。他看著這些戰士——從太原打到娘子關,從娘子關又要打到定縣,打到石家莊,打到北平。
他們已經走了很遠的路,還要走更遠的路。他把菸袋叼回嘴裡,沒點火,只是干叼著。然後他朝隊伍揮了一下手。
新一團踏上了北上的山路。
天黑之後,方東明和呂志行騎馬離開了娘子關。
他們沒有跟李雲龍的大部隊一起走。方東明讓李雲龍按自己的節奏行軍,他自己則帶著呂志行和幾個警衛員抄近路趕在隊伍前頭。他要提前到定縣外圍看地形。
馬蹄踩在山路的碎石上,發出清脆的嘚嘚聲。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路面上,把山石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怪。呂志行騎在另一匹馬上,馬背上馱著他的記事本和一張摺疊好的地圖。
「老孔應該到望都了。」呂志行在馬上說。
「到了。」方東明說,沒有回頭。他騎在馬上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太行山脈,山脊線在月光下像一道鋸條上的齒。
望都在西北方向,定縣在正北方向。從娘子關到定縣,兩天的路程。這兩天裡孔捷要在望都的土坡上挖好戰壕,李雲龍要把新一團拉到定縣城下,高明和邢志國要繼續蹲在井陘——每一顆棋子都在往自己的位置上挪。
月亮鑽進雲層里,山路暗了下去。方東明夾了一下馬肚子,馬小跑起來。
定縣城外三十里,日軍偵察兵趴在一條乾涸的排水溝里。
他穿著便衣,身上披著一件從老百姓那裡偷來的破棉襖,臉上抹了泥巴。他已經在這裡趴了將近兩個時辰,一動不動。
從他趴著的這個位置,能看到山下那條蜿蜒的山路。山路在月光下像一條灰白色的蛇,從南邊的娘子關方向一路盤過來,又往北盤過去。
他看到了那支隊伍。先是尖兵——十幾個人,端著槍,貓著腰,沿著山路兩側搜尋前進。
接著是主力——一眼看不到頭的灰軍裝,四人一排,刺刀上挑著月光。隊伍中間有騾馬拉著大車,車上堆著彈藥箱和拆卸開的迫擊炮部件。騾馬的蹄子上裹著破布,走在山路上幾乎沒有聲音。
偵察兵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和半截鉛筆,藉著月光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然後把紙折好塞進隨身攜帶的鴿籠里,把鴿子放飛。鴿子撲稜稜地飛起來,在夜空中繞了半圈,朝著定縣的方向飛去。
望都城外,孔捷站在公路邊的土坡上。
他是傍晚到的。獨立團比預定時間早了將近兩個時辰——馬長河選的那條近路雖然險,但確實快。一到望都,孔捷就讓部隊散開,沿著公路兩側的土坡挖戰壕。
土坡的土質確實像邢志國說的那樣鬆散,鐵鎬刨下去,土塊嘩啦啦往下塌。戰士們砍了山坡上的灌木和松枝,把枝條插在溝壁兩側加固,又從附近搬來石頭壓在戰壕沿上。
馬長河蹲在公路彎道處,正在選炸藥包的埋設位置。這條公路從南往北穿過望都,在城北拐了一個彎。
彎道外側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公路從丘陵中間切過去,兩側是人工削出來的土坡。
土坡不高,但坡度很陡,鬼子的車隊進了彎道速度就得減——減速的時候打頭車,頭車一炸,後面全堵死在彎道里。
他把兩個炸藥包裝進彎道路基下的排水涵洞裡,用碎石把涵洞口堵上,只留了一根細細的引信線從石縫裡露出來。
孔捷走到他身後,看著那根引信線。「保定方向有動靜沒有?」
「還沒有。」馬長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偵察兵放了十里遠,有動靜會發訊號彈。」
孔捷點了點頭。他站在土坡上往北望——往北就是保定,保定有好幾千鬼子,是一個獨立混成旅團的全部家底。
那些鬼子現在可能還在睡覺,也可能已經接到了定縣的求援電報,正在集結部隊準備南下。不管哪種情況,天亮之前,這裡就會變成戰場。
定縣南門外,李雲龍的新一團是在午夜抵達的。
他沒有讓部隊直接攻城——方東明的命令是圍而不攻。新一團在定縣南面的一片小樹林裡扎了營,戰士們用樹枝和繳獲的日軍雨布搭起了臨時窩棚。
炊事班在樹林深處用石頭搭了個灶,灶上架著鐵鍋,鍋里煮著從娘子關帶來的小米粥。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混著松脂的氣味在樹林裡瀰漫開來。
李雲龍蹲在樹林邊上,用望遠鏡看著定縣城牆上的燈火。城牆上的探照燈還在掃,燈光發黃,和娘子關圍城時一模一樣——發電機缺油。
垛口後面能看到哨兵走動的身影,巡邏的腳步聲在夜風中時斷時續。城牆不算太高,但很厚實,北面和南面各有一個城門,城門洞兩側有沙袋工事。
關大山從樹林深處走出來,蹲在李雲龍旁邊,手裡端著兩碗剛舀出來的小米粥。
他把其中一碗遞給李雲龍。李雲龍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口氣,但沒放下碗。
「團長,定縣的城牆比娘子關的矮一截,北面城門樓上的機槍掩體只有一個,不像娘子關有兩個永備工事。
但城門外有護城河,河上那座石橋是進城的必經之路——鬼子肯定在橋頭架了機槍。」
關大山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個簡圖,「如果從南門正面攻,先得拿下橋頭堡。」
李雲龍低頭看著泥地上的簡圖。這個圖很糙,線條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要點都標得清清楚楚。
關大山自從當了副團長,就養成了個習慣——每次到新陣地,先把地形畫出來。
他說這是跟楊鐵柱學的。李雲龍喝了一口粥,說先圍著,等老孔那邊打響了再動手,讓戰士們抓緊睡覺,天亮前吃一頓飽的。
方東明站在離定縣城牆不到三里的一個小山包上。
他是騎馬趕到的,比新一團晚了不到半個時辰。
呂志行跟在後面,手裡牽著兩匹馬。馬跑了大半夜的夜路,渾身是汗,馬鬃濕漉漉地貼在脖子上,鼻孔里噴著白氣。
從這個山包上能看到定縣的全貌。城牆蹲在月光下,青灰色的城磚泛著冷光。城牆四角的碉堡里亮著燈,燈光從射擊孔里漏出來,昏暗昏黃的。
城門外那道護城河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水面上結了薄薄一層冰碴子。
北面遠處,望都方向的夜空一片漆黑——沒有火光,沒有炮聲。孔捷的伏擊陣地已經布好了,但戰鬥還沒打響。
方東明把望遠鏡放下來,對呂志行說給各團發報:新一團已抵定縣城外,圍城開始。獨立團已在望都布防,等待保定援軍。
163團和新五團繼續守井陘。新四團在娘子關休整補充,準備清掃石家莊外圍。所有部隊已進入預定位置。定縣戰役——正式開始。
呂志行開啟記事本,藉著月光快速地記下了命令的要點,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記完後他合上本子,望著定縣城牆上那幾盞昏黃的燈火,忽然問了一句這場仗要打多久。
方東明望著定縣城牆上那幾盞在夜風中忽明忽暗的燈火,說就看望都能頂多久,望都頂兩天,定縣就拿下來。
他翻身上馬,夾了一下馬肚子,馬小跑著往新一團的營地走去。馬蹄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他洗得發白的灰軍裝上,照在那道從太原一路帶到這裡的舊傷疤上。
他沒有回頭看定縣的城牆。他知道城牆就在身後,蹲在黑暗裡,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