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東明說出「定縣」這兩個字的時候,祠堂里安靜了足足有十秒鐘。
油燈的棉花燈芯燒得穩穩的,火苗連晃都不晃一下。
呂志行端在手裡的粥碗停在半空中,碗沿上凝了一層薄皮。他原本以為方東明會先打石家莊外圍的崗樓,或者至少先把正太線沿途的護路隊徹底清乾淨。
但方東明跳過所有這些,直接把手指按在了石家莊北邊那個小小的黑點上。
「定縣。」呂志行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把粥碗放在條案上,翻開記事本,「定縣在石家莊以北,保定以南,是平漢線上的一個縣城。城牆不如石家莊堅固,但也是磚石結構。守軍據之前的情報,大約一個大隊。」
「那是三個月前的情報了。」方東明把鉛筆放在地圖上,「山下奉武南下的時候,從保定和石家莊都抽了兵。定縣的守軍現在是多少,不知道。但不管多少,定縣必須拿下來。」
他用鉛筆在定縣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拿下定縣,石家莊往北的路就斷了。北平的援軍要南下,定縣是必經之路。守住定縣,石家莊就是孤城。」
李雲龍從長條凳上跳下來,走到地圖前,眯著眼睛看了看定縣的位置,又看了看石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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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隊長,你這步棋比打娘子關還狠。娘子關是關門的閂,定縣是堵路的牆。牆一砌,石家莊裡的鬼子就只能等著被悶死。」
「就是這個意思。」方東明說,「但定縣不好打。它離保定太近,保定駐著華北方面軍的一個獨立混成旅團。我們打定縣,保定的援軍半天就能趕到。所以打定縣,不光要攻城,還要打援。」
孔捷把搪瓷缸子放在條案上,走過來站在地圖前。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從保定往定縣劃了一道線:「保定到定縣,公路不到百里,急行軍半天能到。如果保定派出一個聯隊南下增援,我們必須在半路上截住他。」
「在哪截?」李雲龍問。
孔捷的手指在保定和定縣之間停了一下,點在一個位置上:「望都。望都是保定到定縣的必經之路,公路從縣城中間穿過去。城北有一片丘陵地,公路兩側是土坡,適合打伏擊。」
方東明點了點頭:「老孔,你帶獨立團去望都。不是攻城——在城外公路兩側設伏。保定的援軍來了,就地阻擊,不放一兵一卒過望都。」
孔捷把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說:「給我多少人?」
「獨立團全部。」方東明說,「我再讓林志強的161團調一個營給你,加強你的火力。林志強那個營帶著兩門步兵炮,伏擊的時候能敲掉鬼子的裝甲車。」
孔捷沉默了一下。「獨立團從太原打到這裡,傷亡還沒補滿。加上林志強一個營,撐死不到兩千人。保定獨立混成旅團有好幾千人,全壓上來,我頂多撐三天。」
「不用撐三天。」方東明說,「撐兩天。你在望都頂兩天,我把定縣拿下來。定縣一拿下,援軍就沒有增援的目標了。到時候他們不退也得退。」
孔捷把菸袋叼回嘴裡,沒點火。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兩天,行。」
張大彪從祠堂門口走進來,他剛才一直在外面聽。
軍裝肩上還沾著鐵軌煤灰——從娘子關外圍拔點回來後還沒來得及換。「支隊長,新四團打哪?」
「新四團留在娘子關,休整補充。」方東明說,「你之前在正太線打護路隊,繳獲的彈藥全給了李雲龍和陳安,自己團的彈藥還沒補齊。
這幾天陳安會給你補一批新的擲榴彈和炸藥包,等彈藥齊了,你跟邢志國的新五團一起從娘子關往東推,清掃石家莊外圍的據點。
等外圍清了,定縣拿下了,全線壓上打石家莊。」
張大彪點了點頭,沒有討價還價。他這人就是這樣,給任務就接,不給就等著,從來不問為什麼。
李雲龍蹲回長條凳上,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他干叼著已經叼了半天了,腮幫子都酸了。「支隊長,新一團打定縣主攻?」
「對。」方東明看著李雲龍,「定縣城牆不如娘子關,但北面離保定近,南面離石家莊近。
攻城必須在兩天內解決,拖久了石家莊的鬼子也可能北上夾擊。新一團在娘子關東門佯攻時打光了擲彈筒彈藥,陳安已經在趕製新的一批。五天後出發,夠他給你補兩箱擲榴彈。」
李雲龍咧嘴笑了一下,說:「兩箱不夠,最少三箱。」
方東明看了他一眼:「兩箱半。」
李雲龍把菸袋往懷裡一揣:「成交。」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各團長從祠堂里走出來,各自回駐地。高明和邢志國走在一起,兩個人沿著城牆根往西走,軍靴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響。
高明說定縣這個仗,最難打的不是攻城——是望都的阻擊。
邢志國說望都地形他去過一次,公路兩側確實是土坡,但坡不高,土質松,挖戰壕容易塌,得提前砍些灌木和松枝加固溝壁。
兩個老搭檔一邊說一邊走遠,背影消失在城牆拐角處的夜色里。
孔捷一個人坐在祠堂門口的石墩上,把菸袋點著了。
他已經好多天沒有在晚上抽過煙了,方東明的禁火令解除了——休整期間可以生火。他深吸了一口,把煙吐出來,看著煙被夜風吹散。
馬長河從城牆那邊走過來,肩上搭著一條剛洗過的綁腿。他走到孔捷旁邊,蹲下來,說:「團長,望都那邊,突擊隊還是我帶。」
孔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馬長河說:「打定縣是李雲龍的事,咱們獨立團只管望都。望都公路兩側的土坡我在偵察娘子關外圍的時候順道看過。
土坡雖然不高,但公路從坡底穿過去是個彎道,鬼子的車隊進了彎道速度就得減,減速的時候炸他頭車,頭車一炸整條路就堵死了。」
孔捷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在石墩上磕了磕。「你什麼時候去看的?」
「打娘子關之前,方東明讓我摸外圍,我多摸了一片。」馬長河說,「當時覺得這地方以後可能用得著。」
孔捷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帶突擊隊,可以。但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
馬長河問什麼事。
孔捷說:「別死在望都。你從太原一路打到這兒,命硬,老子還想帶你打石家莊,打北平,打到鬼子投降。」
馬長河愣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說了句行,轉身往城牆方向走去。
定縣城內,日軍指揮部設在縣衙的大堂里。縣衙的門板已經被拆了當柴燒了,院子裡堆著沙袋,沙袋後面架著一挺歪把子機槍。
守軍大隊長叫藤井,是個四十出頭的中佐,矮胖個子,留著一撮修剪得整整齊齊的仁丹胡。
他在定縣待了將近一年,日子過得還算太平——八路軍之前的主力一直在太原方向和娘子關方向,定縣這邊只有小股游擊隊偶爾騷擾,沒打過什麼大仗。
但娘子關失守的訊息傳來之後,藤井的太平日子就結束了。
一個通訊兵從外面跑進來,軍靴在石板地上踩得啪嗒啪嗒響。他站在藤井面前,立正報告:
「大隊長,保定來電。娘子關已於數日前被八路軍攻陷。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命令我部加強城防,嚴防八路軍北上。」
藤井放下手裡的茶杯,把電報紙接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電報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掛在牆上的地圖前,用手指找到娘子關的位置——那個位置現在已經被八路軍的紅色標記覆蓋了。
他從娘子關往北劃,划過正太線,划過井陘,划過石家莊,最後停在定縣的位置上。
他說:「娘子關到定縣,好幾百里路。中間還有石家莊擋著。八路軍不會這麼快北上。加強城防可以,但不必恐慌。」
通訊兵猶豫了一下,說:「大隊長,保定方面還說——」他頓了頓,「還說石家莊外圍的護路隊已經被全部清除,正太線徹底癱瘓。石家莊現在也聯絡不上了。」
藤井的手指停在定縣的位置上,沒有說話。他盯著石家莊那個點看了很久。石家莊聯絡不上,意味著正太線真的斷了。
正太線斷了,定縣就成了平漢線上石家莊以北最後一個還能正常運轉的據點。如果八路軍繼續北上,定縣就是第一道防線。
他的手指在定縣和娘子關之間來回劃了好幾次,然後轉身對通訊兵說:「把城防工事重新檢查一遍。城牆上的機槍掩體全部加固。另外,派偵察兵往南摸,看看有沒有八路軍活動的跡象。」
………
太原城北機器局舊址,陳安的兵工廠。院子裡燈火通明,煉鐵爐的火光把周圍的牆壁映得通紅。
火星從煙囪口飄出去,在黑夜裡亮一下就滅了,像一群急著投胎的螢火蟲。
劉大柱光著膀子掄錘,脊樑上的汗珠子被爐火烤得亮晶晶的,每掄一錘就有一串汗珠甩出去,落在鐵砧上嗞的一聲蒸發了。
他正在衝壓新設計的錐頭掛鉤——陳安在娘子關城門洞裡和馬長河蹲在地上討論了半天畫出來的那款,錐頭帶尖,不用磚縫,直接錘進磚石就能固定。
衝壓機每壓下一次手柄,一個錐頭毛坯就從模具里掉出來,落在鐵砧上叮噹一聲響。
地上已經堆了一小堆毛坯,粗粗一數有四五十個,但離陳安要的數字還差得遠。
「錐頭掛鉤沖了八十個了,夠不夠?」劉大柱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手上的活沒停。
「不夠。」陳安蹲在工作檯前,手裡拿著一個剛組裝好的擲榴彈,對著油燈的光看尾翼的角度,「至少沖兩百個。」
「兩百個?」劉大柱把手裡的鐵錘往旁邊一放,轉過身來,「石家莊城牆比娘子關高一丈,我知道。可定縣又不是石家莊——」
「打完定縣就是石家莊。」陳安打斷他,把擲榴彈放在工作檯上,推了推眼鏡,「定縣的城牆是磚石的,娘子關的炸藥包還能用。
但石家莊城防工事全是青條石加固的,鐵掛鉤卡不進去,必須用錐頭。打石家莊需要的炸藥包比打娘子關多一倍。錐頭掛鉤現在不攢夠,到時候拿什麼炸?」
劉大柱不說話了。他從爐子裡夾出一塊燒紅了的鐵坯,重新擱到衝壓模具上,用力壓下壓杆。
模具咬合鐵坯發出吱嘎一聲脆響,又一個錐頭毛坯掉在鐵砧上。
陳安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看手裡那顆擲榴彈的尾翼。新一批擲榴彈的尾翼是他重新調過的。
李雲龍在娘子關東門佯攻時打光了三十多顆擲榴彈,回來之後讓關大山把彈著點偏差資料全記在了煙盒紙上——幾號彈偏左幾米、幾號彈偏右幾米、風速多少、仰角多少,密密麻麻寫滿了三張煙盒紙。
陳安拿到那些煙盒紙,花了半個晚上把所有資料分類歸納:左偏的是一批,尾翼角度偏大;右偏的是另一批,尾翼角度偏小;中間還有幾發散布特別大的,是尾翼在運輸過程中被壓彎了。
他把這些資料全部轉化成模具調整引數,重新調了尾翼衝壓模具的角度。
他把這顆擲榴彈舉到油燈前,眯著一隻眼對著光看尾翼的角度。三個尾翼片的角度必須一模一樣,誤差不能超過半度,否則彈體旋轉時會產生不對稱的氣動阻力,散布就會變大。
他看了一會兒,把這顆放進木箱裡——木箱裡已經碼了半箱,整整齊齊地排著,每顆擲榴彈的尾翼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按照方東明「兩箱半」的承諾,他還差將近一箱。
「定縣什麼時候打?」劉大柱的聲音從衝壓機那邊傳過來。
「明天出發。」陳安說。
劉大柱把手裡的鐵錘往旁邊一放,轉過身來,滿臉是汗:「明天出發?那沖不完。兩百個錐頭掛鉤,最快也要後天。我現在一天沖八十個,手都抬不起來了,你讓我一天沖兩百個?」
陳安把鉛筆往桌上一放,站起來走到爐子前面。
爐口的火光映在他的圓框眼鏡上,鏡片上跳動著兩個小小的火苗。
「今晚通宵。」他說。
「已經通了三天了。」劉大柱說。他的眼睛下面掛著一圈青黑色的眼袋,眼白上全是血絲。
這三天他每天只睡不到兩個時辰,困了就靠在爐子邊上打個盹,醒了繼續掄錘。
他的手掌上纏著的破布已經被錘柄磨穿了,露出下面紅腫的虎口。
陳安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半塊窩頭。
窩頭是早上炊事班發的,他忙得忘了吃,放在口袋裡捂了一天,已經硬得像石頭。
他把窩頭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劉大柱手裡,一半自己咬著。窩頭太硬,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再通一宵。」他說,聲音含含糊糊的,嘴裡還塞著窩頭渣。
說完他轉身走回工作檯前,蹲下來,拿起下一顆擲榴彈的引信,繼續除錯。
劉大柱看著手裡那半塊窩頭,又看了看陳安蹲在工作檯前的背影。他把窩頭整個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嚼了兩下,彎腰從地上撿起鐵錘。
錘柄上的破布已經磨爛了,他隨手從旁邊的破軍裝上撕下一截布條重新纏了兩圈,用力勒緊,然後從爐子裡夾出一塊燒紅了的鐵坯,擱上衝壓模具。
壓杆吱嘎一聲響,又一個錐頭毛坯掉在鐵砧上,叮噹一聲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