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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春分

  太原城外,天亮得很早。太陽剛從太行山脊上冒出來,光線還是軟的,帶著一層薄薄的金黃色,斜斜地鋪在北門外那片開闊地上。

  被炮火犁過的土地已經被重新平整過了,彈坑邊上的泥土被鏵犁翻開,露出下面濕潤的深色土層。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硝煙味——那是埋在土裡的彈片和火藥殘渣被翻出來時散發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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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更多的,是泥土本身那種混雜著草根和腐葉的腥甜。幾隻麻雀在彈坑邊上跳來跳去,啄食著被鏵犁翻出來的蟲子。

  李雲龍蹲在田埂上,嘴裡叼著菸袋。他沒有點火——方東明說了,春耕期間野外不准見明火,怕引燃山火。他只好干叼著,菸袋嘴被他咬得咯吱響。

  新一團的戰士把綁腿解下來當拉繩,兩人一組拉著鏵犁在彈坑之間翻土。

  犁頭是陳安的工兵連用炮彈殼熔鑄的,比老百姓的鐵犁笨重得多,拉起來費勁,但翻土翻得深。

  關大山光著膀子站在第一組,脊樑上的汗珠子被太陽照得亮晶晶的。他拉的那根犁繩繃得筆直,犁頭翻起來的泥土像波浪一樣往兩邊翻開。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彎腰從翻開的泥土裡撿起一塊鏽跡斑斑的彈片。

  彈片有巴掌那麼大,邊緣還帶著爆炸時撕裂的鋸齒,鏽得發黑。他翻過來看了看,隨手扔到田埂邊上專門堆放廢鐵的竹筐里。

  「團長,你說這塊地,今年能種出莊稼不?」關大山把犁繩重新搭在肩上,「炮彈把土都炸翻了好幾遍,我聞著這土裡還有火藥味。」

  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往鞋底上磕了磕,雖然沒點,但習慣改不了。「怎麼不能?炮彈炸過的土更肥。彈片上有鐵,鐵鏽了就是肥。你沒看黑風峽那邊,前年打完後種的穀子,去年長得比別處都壯。那谷穗沉得,風都吹不倒。」

  關大山彎腰又撿起一塊彈片,這次的更小,只有拇指大,嵌在土塊里。「那這地倒是沾了鬼子的光。」

  「不是沾鬼子的光。」李雲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站在田埂上,望著這片被反覆爭奪過的土地,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土裡長出來的。

  「是咱們用命換來的地。這地底下埋著咱們多少兄弟?黑風峽埋了多少,鷹嘴崖埋了多少,太原城下埋了多少——他們的血滲進土裡,土能不肥?」

  關大山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手裡的彈片放進竹筐,把犁繩重新搭在肩上。「那就種穀子。穀子耐旱,今年雨水又足,秋天能收一茬好的。收了穀子,給全團的弟兄一人熬一碗稠粥。」

  「一人一碗?」李雲龍咧嘴笑了,「一人一鍋。」

  關大山往前一傾,犁繩繃緊,犁頭又翻起一道深深的土溝。

  田埂另一頭,老百姓也在翻地。太原城裡的老百姓被圍了多半年,很多人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但春天一到,他們把藏在地窖里的種子掏出來,扛著鋤頭出了城。

  那個扎辮子的小女孩跟在她奶奶後面,手裡拎著一個小籃子,籃子裡裝的是谷種。

  她奶奶彎著腰,用鋤頭刨一個坑,她就往坑裡丟兩粒種子,再用腳把土踩實。

  她踩得很認真,每一腳都踩得結結實實,辮子在背後一甩一甩的。踩完一個坑,她就仰著臉問奶奶夠不夠深,奶奶說夠了,她又去踩下一個。

  一個老漢推著獨輪車從城門洞裡出來,車上裝著從城裡運出來的糞肥。糞肥是用繳獲的日軍馬糞和老百姓家裡的草木灰混在一起漚的,味道很大,老遠就能聞到。

  但老漢推得很起勁,車軲轆在土路上吱扭吱扭地響,他一邊推一邊哼著山西梆子,調子哼得不好聽,但哼得很認真。

  獨輪車推到田埂邊要上坡,車輪陷在鬆土里推不動了,老漢憋紅了臉使勁,車還是一動不動。

  關大山看見,把犁繩交給旁邊的戰士,跑過去幫老漢推車。他雙手抓住車轅,往上一抬,獨輪車從土坑裡滾了出來。

  老漢回頭看了他一眼,說:「同志,你是打仗的,怎麼也來種地?」

  關大山鬆開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打完仗就種地。打完仗,大家都是種地的。」

  老漢把獨輪車停在田埂上,從車把上解下一條破毛巾,遞給關大山擦汗。

  關大山接過來擦了把臉,毛巾上有股糞肥的味道,但他不在乎。老漢說:「這話說得好。打完仗都是種地的。我那兒子也當兵,在八路軍那邊,去年在呂梁山犧牲了。他當兵前也是種地的,種得一手好麥子。」

  關大山把毛巾還給老漢,沉默了片刻。「大爺,你兒子叫什麼名字?」

  「叫孫二柱。」老漢接過毛巾,搭回車把上。「他說等打完仗回來幫我種地。他沒回來。我今年把地種好,等他的戰友們打完仗,也能吃上一口飽飯。」

  關大山沒有說話。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重新走回田裡,把犁繩搭在肩上。

  太原城牆上,方東明把各團長叫過來開會。他讓人在垛口後面拼了幾個彈藥箱當桌子,攤開一張正太線沿線地圖。

  陽光從垛口之間照進來,照在地圖上,把那些紅藍交錯的標記映得明暗分明。

  城牆上的哨兵在垛口後面站得筆直,城牆下面傳來戰士們拉犁的號子聲,和風吹過城牆的嗚咽聲混在一起。

  「山下奉武死了,華北方面軍短期內不會再派新的司令官來送死。」

  方東明開門見山,手指在地圖上娘子關的位置點了一下,「但太原周邊的鬼子還沒有清乾淨。

  娘子關還有一個大隊守著,正太線娘子關段雖然被我們扒了多次,但鬼子還在修。只要這條鐵路還在,華北日軍就能從石家莊往山西運兵運糧。」

  李雲龍蹲在垛口後面,把菸袋叼在嘴裡。干叼了一上午,嘴都叼酸了,他還是沒捨得放下。

  「那就把娘子關端了。老孔打朔縣的時候怎麼打的?夜襲。從排水溝摸進去,炸開城門。娘子關也能這麼打。」

  孔捷靠在垛口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喝涼水。他把缸子放在彈藥箱上,搖了搖頭。「娘子關不是朔縣。朔縣城牆才多高,娘子關城牆比朔縣高一丈多。

  城外有護城河,河邊布了雷場。城牆四角有碉堡,交叉火力能覆蓋所有接近路線。正面強攻傷亡太大。

  從排水溝摸也不現實——娘子關的排水系統修得比朔縣複雜,每條涵洞入口都有鐵柵欄和警鈴。

  上次打朔縣是運氣好,鬼子換了防沒來得及檢修,娘子關那邊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林志強蹲在旁邊,膝蓋上攤著那本繳獲的日軍炮兵觀測手冊。他把手冊翻到一頁,指著上面一段標註說:

  「娘子關主城門朝東,城牆東段地勢最高,城樓上有兩個永備機槍工事。手冊上標註的是『鋼筋混凝土結構,抗炮擊能力強』。

  如果從正面攻城,迫擊炮和步兵炮需要把這兩個工事打掉,否則步兵上不去。咱們的步兵炮雖然還有炮彈,但精度和威力都不夠。」

  張大彪側著腦袋聽完。他的耳朵還沒完全恢復,右耳聽力只有以前的一半,別人說話他得側著腦袋用左耳聽。

  「那就圍而不打。山下奉武是怎麼被耗死的?斷他的糧,斷他的援,讓城裡的人自己垮。

  娘子關的鬼子存糧也不會多,山下奉武在的時候把主力都帶走了,娘子關的守軍本來就不是滿編的。」

  方東明點頭:「張大彪說得對。娘子關的弱點不是城牆——是它的補給線。娘子關的糧食和彈藥全部依賴正太線從石家莊運過來。

  如果我們把正太線娘子關以西全部控制住,娘子關就會變成第二個張家口。」

  他在正太線娘子關以東一處標註著「井陘」的位置敲了敲,「關鍵是——不能讓石家莊方向的援軍過來。高明和邢志國守在這個位置,卡住娘子關的東大門。

  井陘是石家莊往太原的必經之地,守住井陘,鬼子的援軍就過不來。」

  高明從垛口邊走過來,彎腰看了看井陘的位置。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量了量井陘到娘子關的距離,然後說:

  「井陘離娘子關三十里。守在那裡,就等於在鬼子家門口放了個哨。只要他們的援軍一出來,我們就能提前預警,提前部署。」

  「對。」方東明把手指從井陘移開,劃向娘子關外圍,「孔捷的獨立團負責切斷娘子關和周邊小據點的聯絡。

  娘子關外圍有四座碉堡,分布在東、南、西三個方向。孔捷把這些據點一個一個拔掉,讓他們變成聾子瞎子。」

  孔捷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涼水。「一個一個拔。先南後西再東。南面的碉堡最大,守軍最多,把它拔了,其餘三座碉堡就孤立了。」

  「李雲龍的新一團負責騷擾娘子關正面。」方東明看向李雲龍,「派小股部隊頻繁出沒,消耗鬼子的彈藥和精力。

  晚上摸到城牆根下扔手榴彈,白天藏在山坡上打冷槍。讓他們睡不好覺,吃不好飯。但不准強攻——強攻傷亡太大。」

  李雲龍把菸袋拔出來,在彈藥箱上磕了兩下。「這個我拿手。老子的兵就是幹這個的。」

  方東明最後說:「讓陳安造一批專門對付碉堡的炸藥包。裝藥量比普通炸藥包大一倍,外面用繳獲的鐵皮加固,專炸碉堡射擊孔。

  娘子關城樓上那兩個永備機槍工事,迫擊炮打不動,得靠炸藥包從底下炸。」

  孔捷問什麼時候動手。方東明站起來,走到垛口前,望著城外那片正在耕作的土地。

  戰士們拉犁的號子聲從遠處傳來,和著風吹過松林的沙沙聲。那個扎辮子的小女孩正跟在犁頭後面往土坑裡丟種子,辮子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各團休整幾天。等陳安把炸藥包趕出來,等偵察兵把娘子關外圍據點全摸清楚,再動手。」

  他轉過身,「開春了,地里的穀子剛種下去。讓戰士們幫老百姓把地種完再走。不能餓著肚子打鬼子,也不能讓老百姓餓著肚子等收成。」

  李雲龍站起來,把菸袋收進懷裡。「行。幫老百姓種完地再走。」

  城北機器局舊址,陳安的兵工廠。院子裡的煉鐵爐日夜不熄,爐口噴出的火光把周圍的牆壁映得通紅。

  劉大柱光著膀子掄錘,每錘一下汗珠子就從脊樑上甩出去,鐵砧上的火花濺得滿地都是。

  院子裡堆滿了從山下奉武坦克上拆下來的裝甲鋼板——上次陳安說不夠用,孔捷在打掃野狐嶺戰場時又拆了一輛被遺棄的坦克殘骸,用騾子把裝甲鋼板馱了回來。

  方東明走進院子時,陳安正蹲在地上組裝一個方方正正的鐵皮箱子。箱子有兩尺長、一尺寬,外殼是用裝甲列車的鋼板鉚接的,焊縫又粗又密,鉚釘頭突在外面,像一排鐵疙瘩。

  旁邊堆了好幾個同樣的鐵箱,有的已經焊好了掛鉤,有的還在鉚接。陳安把最後一顆鉚釘敲進去,站起來推了推眼鏡,才發現方東明站在身後。

  「這是你要的碉堡炸藥包。」陳安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袖子上全是機油和鐵鏽。

  他指著他剛組裝好的那個鐵箱子說,「鐵皮外殼,裡面裝雙倍裝藥。外殼上有掛鉤,可以掛在碉堡射擊孔邊上。引信分兩路——一路短延時專炸射擊孔內的機槍手,一路長延時留給裝藥本身,保證炸開碉堡牆壁。」

  方東明蹲下來,拿起一個鐵皮箱子掂了掂。很沉,至少有四五十斤。「試過沒有?」

  陳安從工作檯下面翻出一個記錄本,翻到最新的一頁,念道:「昨天在城外找了個廢棄的碉堡試了一發。碉堡外牆被炸開一個半米寬的豁口,內部結構完全坍塌。如果是鬼子的磚石碉堡,效果只會更好——磚石結構比混凝土更怕震。」

  劉大柱從爐子那邊走過來,光著的上身全是汗,肩膀上搭著一條被汗浸透了的毛巾。

  他看了看方東明手裡的鐵箱子,說:「支隊長,這東西好是好,就是太費鐵了。一個鐵箱子用掉幾十斤鐵皮,做兩個碉堡炸藥包用的鐵,夠做二十個反坦克雷殼。咱們庫存的鐵皮可不多了。」

  陳安推了推眼鏡,想了一會兒。「娘子關城樓上那兩個永備機槍工事,我看了林志強那本手冊上的描述——磚石混凝土結構,外壁厚度至少半米。

  普通迫擊炮打上去就是個白印。不打掉這兩個工事,步兵上不去。打這兩個工事,至少需要四個碉堡炸藥包。」

  他指著地上已經組裝好的鐵箱子,「這四個是專門給娘子關那兩個城樓工事準備的。做完這四個之後,剩下的鐵皮優先做反坦克雷——娘子關方向地形狹窄,鬼子要是派坦克來增援,只能在山路上一字排開,反坦克雷能發揮最大作用。」

  方東明站起來,把鐵皮箱子放回地上。「就按你說的。這四個碉堡炸藥包優先趕出來。娘子關那兩個機槍工事不打掉,城牆正面突破的代價太大。

  後續的碉堡炸藥包可以減裝藥、省點鐵皮——外圍據點的碉堡比娘子關的薄一些,不需要雙倍裝藥。」

  陳安點頭,把記錄本合上。「外圍據點的碉堡用普通炸藥包就行,把裝藥量加一半足夠。鐵皮外殼可以換成木殼,木殼也夠用,就是不能掛掛鉤——得用人爬上去放。」

  「那就用人爬上去放。」方東明說,「孔捷那邊有偵察兵,專門練過摸碉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