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北門城牆。春耕的戰士們已經收工回城,田埂上空蕩蕩的,只有幾隻麻雀在彈坑邊上跳來跳去啄種子。
夕陽把城牆染成暖橙色,垛口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城牆根下的碎石堆上。
關大山坐在垛口後面擦槍。那把繳獲的衝鋒鎗被他拆了又裝、裝了又拆,每個零件都擦得鋥亮。
他把槍機組裝回去,拉了一下槍機試了試手感,槍機滑動的聲音清脆利落。
他把槍放在膝蓋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草編的小螞蚱,放在手心裡看了看。螞蚱的六條腿被壓彎了兩條,他用手指輕輕掰正。
小女孩端著一碗粥從台階上走上來。她現在已經不用衣角墊手了——這半個月她每天傍晚都來送粥,手上磨出了一層薄薄的繭,端熱碗也不怕燙了。
她走到垛口後面,把關大山上回托人帶給弟弟的那顆糖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粥碗旁邊。
「弟弟吃了。」她說,「弟弟說甜。」
關大山把草編螞蚱放回口袋,接過粥碗。「那改天叔叔再給你一顆。」
小女孩搖搖頭。「不要了。奶奶說不能老拿別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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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大山把粥碗放在膝蓋上,看著小女孩。「叔叔不是別人。」
小女孩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個草編的小東西——是一隻螞蚱,比之前那個小一點,但編得更精巧,六條腿、兩根觸鬚,連眼睛都是用兩顆野草籽嵌上去的。
她把螞蚱放在關大山的手心裡。「那這個給你。我自己編的。」
關大山接過來,對著夕陽的光仔細看了看。螞蚱編得很精巧,草莖被細心地剝去了外皮,裡面的纖維編成一股一股的,又韌又亮。
他把螞蚱小心地放進口袋裡,和之前那個放在一起。「你手真巧。跟誰學的?」
小女孩沉默了一小會兒。她低下頭,用腳踢著垛口邊上的碎磚渣。「跟我娘學的。我娘以前會編好多東西——螞蚱、蝴蝶、蜻蜓。
她教我編螞蚱,說編好了給我爹捎去,讓他在外面看見螞蚱就想起家裡。」她頓了頓,「後來我爹沒回來。我娘也沒回來。」
關大山沒有說話。他把粥碗從膝蓋上端起來,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裡面還放了切碎的野菜。
他放下碗,看著小女孩。「你娘編的螞蚱,一定比叔叔手裡這個還好看。」
小女孩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編的這個已經很好看了。」關大山從口袋裡把兩個螞蚱都掏出來,並排放在手心裡,「你娘教得好。這手藝是傳下來的,不會丟。」
小女孩看著關大山手心裡的兩個螞蚱,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她伸出手,把那隻小一點的螞蚱輕輕拿起來,重新放回自己口袋裡。「這個我自己留著。那隻大的是給你的。」
然後她抬起頭,望著關大山,忽然問了一句:「叔叔,你們什麼時候走?」
關大山愣了一下。
小女孩望著城門外那片被翻過的田地,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我奶奶說,八路軍又要去打鬼子了。等種完地就走。」
關大山把衝鋒鎗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彈匣卡榫上輕輕按了兩下——這是他在黑風峽養成的習慣,每次臨戰前都會下意識地檢查彈匣是不是卡緊了。「種完地就走。等打完仗,叔叔還回來。回來幫你奶奶收穀子。」
小女孩笑了。「真的?」
「真的。」關大山說,「收完穀子,你奶奶煮粥,叔叔幫你端碗。」
小女孩用力點點頭。她轉身跑下城牆,辮子在夕陽里一甩一甩的,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關大山。
關大山朝她擺了擺手,她轉身繼續跑,腳步聲在石頭台階上漸漸遠去,消失在城牆根下炊事班的鍋灶聲里。
娘子關外圍,一處隱蔽的山坡上,松林茂密,月光從樹枝間漏下來,碎銀子一樣灑在地上。
楊鐵柱趴在松林邊緣的一棵歪脖子松樹下面,身上蓋著松枝和乾草,手邊放著一壺涼水和半塊窩頭。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整整一個多時辰了。
他正在用望遠鏡觀察山下娘子關據點的夜間動向。娘子關城牆蹲在月光下,青灰色的城磚泛著冷光。
城牆上幾個哨兵在垛口後面來回走動,巡邏的腳步聲拖拖沓沓。
城外有四座碉堡,分布在東、南、西三個方向,碉堡之間用交通壕聯接,每隔一盞茶的工夫就有一隊巡邏兵沿著鐵絲網走一圈。
南面那座碉堡最大,上下兩層,底層是機槍掩體,上層是觀察哨,射擊孔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楊鐵柱把望遠鏡放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和半截鉛筆,用口水舔了舔筆尖,開始在紙上畫。
他沒有學過畫圖,但他把每個碉堡的位置、探照燈的照射範圍、巡邏隊的換崗間隔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
畫的線條歪歪扭扭,但每一個數字都是他一動不動趴在松針堆里數出來的。
他把南面碉堡巡邏換崗的間隔反覆核對了三遍——每班巡邏隊出碉堡之後,到下一班巡邏隊出來之前,中間有一盞茶的視窗。
這個時間段很短,但只要能抓住,就足夠摸到碉堡根下。
楊鐵柱把紙和鉛筆收進懷裡,悄悄從松林里退出來,沿著山脊往北走。
獨立團的臨時駐地設在一處廢棄的獵場木屋裡,離娘子關外圍約五里。
孔捷正蹲在木屋門口,用刺刀削一根樹枝——他在修他的菸袋桿,菸袋桿被馬長河不小心踩裂了一道縫。
楊鐵柱蹲到孔捷面前,用刺刀在泥地上畫了起來。他畫了四個圈,分別代表四座碉堡的位置。
「城外四座碉堡。分布在東、南、西三個方向。南面這座最大,上下兩層,駐了至少一個中隊。碉堡之間用交通壕連線,每隔一盞茶的工夫有一隊巡邏兵沿著鐵絲網走一圈。
探照燈兩分鐘掃一圈,但西北角有一片灌木叢是死角——探照燈掃不到。」
他頓了頓,用刺刀在南面碉堡旁邊畫了一道線,「每班巡邏隊出碉堡之後,到下一班巡邏隊出來之前,有一盞茶的視窗。只要動作夠快,能摸到碉堡根下。」
孔捷把削好的菸袋桿舉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裂縫已經用細鐵絲箍緊了。他把菸袋叼在嘴裡,問道:「城牆上的情況?」
楊鐵柱用刺刀在四個圈中間畫了一道橫線代表城牆。「城樓上有兩個永備機槍工事。肉眼能看到射擊孔,方方正正的,像是混凝土澆築的。這兩個工事的火力覆蓋範圍能覆蓋所有接近城牆的路線。」
他在橫線兩端各畫了一個叉,「城牆四角的碉堡里也各有一挺機槍,交叉火力把城牆根封得很死。就算外圍四座碉堡全拔了,城牆上這六個火力點也不是好啃的。」
孔捷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他低頭看著楊鐵柱在地上畫的草圖,沉默了一會兒。
「陳安做的那批碉堡炸藥包——如果讓你帶人摸上去安放,能做到不?」
楊鐵柱用刺刀在南面碉堡旁邊畫了個小圈。「碉堡之間的巡邏縫隙我摸清楚了。一班巡邏隊出碉堡之後,下一班出來之前有一盞茶的工夫。
只要動作夠快,能摸到碉堡根下。炸藥包掛上射擊孔,拉火,撤回來,一個碉堡用不上半盞茶。」
「城樓上那兩個呢?」
楊鐵柱沉默了一下。「城樓上那兩個暫時沒法靠近。外圍四座碉堡拔掉之後,城牆上所有機槍都會加倍警戒。得等外圍拔掉之後,再找突破口。」
孔捷點了點頭。「先把外圍四座碉堡的炸藥包安放位置選好。你選好位置,馬長河帶突擊隊執行。等命令一到就動手。」
楊鐵柱應了一聲,站起來又貓著腰消失在松林里。他的腳步很輕,踩在松針上沙沙響,很快就被風聲吞沒了。
深夜,舊巡撫衙門二樓。方東明一個人坐在桌前,面前攤著正太線地圖和各團報上來的休整情況。
油燈的火苗被窗縫裡漏進來的夜風吹得微微搖晃,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桌上放著一碗涼透了的粥,粥面凝了一層薄皮——他又忘了吃。
呂志行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出的電報。他看到桌上那碗涼粥,嘆了口氣,把粥端起來要下樓去熱。
方東明頭也不抬地說不用。呂志行把碗重新放在桌上,說這粥都涼透了,吃了胃疼。
方東明這才抬起頭來,伸手把碗端過去,幾口喝完,把空碗放在桌邊。
「什麼電報?」
呂志行翻開本子。「北平地下黨來電。華北方面軍高層還在爭論要不要繼續增兵山西。
主戰派認為娘子關必須守住,這是華北的門戶,丟了娘子關,石家莊就暴露了;主守派認為太原已經不可為,再打下去華北方面軍的老底都要打光了。雙方爭執不下,暫時沒有結論。」
方東明沉默了一會兒,把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
城牆上的梆子聲穿過夜風,一聲一聲地傳進來。「他們遲早會再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下個月。」
他轉過頭,忽然問道,「老呂,你說,這場仗什麼時候能打完?」
呂志行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到方東明對面的彈藥箱上,把本子合起來,放在膝蓋上。
「這得問鬼子。我們只能打,打到一個一個的崗村倒下,打到一個一個的山下奉武倒下,打到沒人敢再來。」
方東明沒有說話。他把鉛筆拿起來,在桌上的便簽上寫了一行字:娘子關外圍據點拔除計劃。
寫完後把鉛筆擱在桌角,靠在椅背上,望著地圖上娘子關那個小小的紅點。
「娘子關打完,山西的鬼子就只剩下幾個孤零零的縣城了。大同、陽泉、平遙——都是孤城,互不相連。」他說。
呂志行站起來,走到桌邊,看著那張便簽。「然後呢?」
方東明把鉛筆重新拿起來,在便簽上又寫了兩個字,然後推到呂志行面前。便簽上寫的是:河北。
呂志行看著那兩個字,沉默了很長時間。河北——那是華北平原的門戶,是北平的外圍,是日軍在華北最核心的占領區。
他抬起頭,看著方東明。方東明已經把油燈捻暗了些,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呂志行知道,這個人已經在腦子裡把下一場仗、下下一場仗都打完了。
他點點頭,轉身下了樓。樓梯上傳來他軍靴踩在木頭台階上的咯吱聲,漸漸遠去。
休整的最後一天,太原城牆上難得地安靜。地種完了,種子下了土,穀子要等秋天才能收。
炸藥包趕出來了,四個鐵皮箱子整齊地碼在兵工廠院子裡。偵察兵歸隊了,楊鐵柱已經把外圍四座碉堡的位置、巡邏間隔、接近路線全部標註完畢。
明天部隊就要出發去打娘子關。戰士們有的在收拾行裝,有的在寫信——寫給家裡,寫給犧牲戰友的親人。有人在信里夾了一片剛從城牆上長出來的野草葉子。
城牆上,那個扎辮子的小女孩和幾個孩子蹲在垛口後面,用舊報紙和竹篾扎著一個風箏。
報紙是繳獲的日軍宣傳單——上面印著「歸順皇軍」之類的鬼話,被戰士們拿來擦了槍,剩下幾張被小女孩撿了去糊風箏。
竹篾是炊事班用剩的竹筷子劈成的。小女孩蹲在地上,用漿糊把報紙一片一片地往竹骨架上貼,旁邊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地討論風箏尾巴要拖多長。
李雲龍從垛口旁邊走過來,蹲下看了一會兒,伸手想幫忙糊。他把一片報紙拿起來,笨手笨腳地往竹篾上貼,結果用力過猛,手指把報紙捅了個窟窿。
窟窿正好捅在風箏翅膀的正中間,報紙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小女孩急了,站起來跺了一下腳:「叔叔!你把我風箏捅破了!」
李雲龍趕緊把手指縮回來,看著那個窟窿,又看看小女孩氣鼓鼓的臉,有點不好意思。「行行行,叔叔賠你。」
他從口袋裡摸出最後一顆繳獲的糖果——那還是關大山上回給他的,他一直沒捨得吃。他把糖果放在風箏破洞上,糖果圓滾滾的,剛好卡在窟窿里。
小女孩看看他,又看看糖,把糖收下,把破洞用漿糊貼上。
她貼得很仔細,把報紙的邊緣對齊,用手指把漿糊抹平,然後把風箏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破洞補上了,但補丁的顏色和原來不一樣,像衣服上打了一塊新補丁。
她滿意地點點頭,把風箏放在一邊,抬頭對李雲龍說:「叔叔你不會做風箏就不要動。你明天還要打鬼子去,你快去擦槍。」
關大山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他靠在垛口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李雲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了看關大山,又看了看小女孩。
「這小丫頭片子,比她奶奶還能嘮叨。」他低頭對小女孩說,「行,等打完仗回來,叔叔給全城的孩子一人買一個風箏。買那種帶尾巴的,飛得老高的。」
小女孩抬頭看著他。「說話算數?」
「老子說話算數。」李雲龍說完,轉身走了。他走到垛口邊,把關大山放在地上的衝鋒鎗拿起來檢查了一遍,槍機、彈匣、準星,全部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把槍還給關大山。
城牆下面的開闊地上,春天的風吹過新翻的泥土,帶著青草和濕土的氣味。
遠處太行山的輪廓在夕陽下像一條趴在地上的巨龍,山脊上的松樹在風裡輕輕搖晃。
城牆上那面縫補過的紅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旗角一甩一甩的。小女孩把糊好的風箏舉過頭頂,在城牆上跑起來。
風箏兜住了風,搖搖晃晃地升上去,尾巴在夕陽里拖出一道長長的弧線。幾個孩子跟在後面跑,笑聲清脆,傳出去很遠。
關大山靠坐在垛口上,看著那隻風箏越升越高,把口袋裡那兩個草編螞蚱掏出來放在手心裡。
李雲龍在旁邊把菸袋叼回嘴裡——明天出發,今晚可以點火了。他劃了一根火柴,把菸袋點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煙。
「走,老關,準備出發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