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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勝利

  黎明前最黑的那一陣,鬼子的尖兵小隊穿過了野狐嶺山口。十幾個鬼子端著槍,貓著腰,沿著山路兩側搜尋前進。

  他們從馬長河的機槍陣地下方經過時,近得能聽見他們軍靴踩在碎石上的咯吱聲。

  一個鬼子停下來,抬頭往山脊上看了一眼。馬長河趴在松枝下面,手指搭在扳機上,一動不動。那鬼子看了幾秒鐘,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尖兵過去了。孔捷沒有開火。

  接著是前鋒大隊。一千多鬼子排成四列縱隊,從山路上蜿蜒而來。他們的軍裝破破爛爛,有人鋼盔丟了,有人綁腿散了,有人拄著步槍一瘸一拐地走。

  這是山下奉武手裡最能打的一批兵,他們還沒有垮。孔捷還是沒有開火。

  然後是主力。山下奉武騎在一匹瘦骨嶙峋的青灰色大馬上,走在隊伍中段。他的軍刀掛在腰間,刀鞘上的漆面磨掉了好幾塊。

  參謀長騎馬跟在他旁邊,時不時回頭往南看——南邊還沒有槍聲,但這反而讓他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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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力後面是輜重隊和傷兵。騾子拉著大車,車上堆著彈藥箱和拆卸開的迫擊炮部件。

  傷兵躺在車上,有人斷腿,有人腹部中彈,有人在車上呻吟,車軲轆碾過石頭顛一下,他們的呻吟就變一聲慘叫。

  全部走進了野狐嶺。孔捷站起來,舉起手槍朝天打了一發訊號彈。紅色訊號彈在半空中炸開,把整條山谷照得通紅。兩側山脊上同時開火。

  子彈像暴雨一樣從兩側掃向山路上的鬼子。山路太窄,鬼子擠成一團,進不得退不得。有人往石頭後面躲,石頭後面也是子彈。

  有人趴在排水溝里,排水溝里的水被血染紅了。鬼子的前鋒試圖衝出北出口,被馬長河的機槍封死。

  馬長河趴在岩石後面,手指扣著扳機不放,槍管打紅了,旁邊的副射手用冷水潑上去,白煙嗞地冒起來。

  馬長河扭頭吼了一聲:「再來一箱子彈!」

  彈藥手扛著木箱從後面貓著腰跑上來,鐵皮箱撞在岩石上當的一聲脆響。

  山下奉武在隊伍中段。槍聲一響,他的馬就驚了,前蹄高高揚起,差點把他甩下來。

  他勒緊韁繩,把馬控制住,拔出軍刀。刀刃在炮火中閃著寒光,但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餓。

  他已經好些天沒吃一頓飽飯了。參謀長從後面跑上來,滿臉是血——一塊彈片削過了他的額頭,血順著鼻樑往下流。

  「司令官閣下——退路被切斷了!山口被封死了!」

  山下奉武沒有回答。他的副官從側面衝過來,抓住他的馬籠頭想往後拽,山下奉武按住副官的手。

  「往北沖。衝過去就是綏遠。沖不過去——就死在這裡。」

  他把副官的手推開,軍刀朝前一指。

  但沒有人跟著他沖。士兵們已經徹底亂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把槍扔了趴在地上不動。

  山下奉武騎在馬上,軍刀舉在半空中,看著他的部隊在兩側交叉火力下土崩瓦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娘子關以北的山脊線上,槍聲也在同一時間炸響。

  高明的163團和邢志國的新五團埋伏在東側山脊上,等北上增援的日軍大隊全部走進伏擊圈,才從兩側同時開火。

  鬼子的先頭部隊剛爬上山脊線最陡的那段坡,正喘著粗氣,機槍就從他們頭頂上掃下來了。

  前排的鬼子像被人從後面猛拽了一把,直挺挺地往後倒。後排的想往後退,被後面的軍官堵住了退路。

  「散開!找掩護!」鬼子大隊長蹲在一塊石頭後面,拔出手槍朝山脊上射擊。子彈打在岩石上濺起火星,但高明趴在另一塊岩石後面,透過子彈來向迅速確定了大隊長的位置。

  他朝身邊的迫擊炮手打了個手勢——目標,石頭後面。炮手調整標尺,一發擲榴彈划過山脊,正好落在那塊石頭側面爆炸。

  碎石和彈片飛濺,大隊長被掀翻在地,手槍脫手飛出去老遠。副官衝過去拖住他的肩膀往後拽,拖了好幾步才停下來。

  大隊長的左肩被彈片擊中,血順著軍裝的袖子往下滴,但他沒有死。他靠在另一塊石頭上,對副官說:「繼續沖——不衝過去,軍法不容。」

  鬼子又沖了兩波,都被打了回來。山脊上堆滿了屍體,土黃色的軍裝和灰綠色的軍裝混在一起。

  邢志國蹲在高明旁邊,往迫擊炮里填了一發新的擲榴彈。他說:「鬼子沖得很猛。這批不是新兵,是老兵。」

  高明用步槍撂倒了一個正往上爬的軍曹,拉了一下槍栓,彈殼跳出來落在岩石上叮噹一聲。

  「老兵才沖得猛。但他們人少,撐不了多久。」

  邢志國問能撐多久,高明說撐到野狐嶺打完。「老孔那邊一收口,這批援軍自己就退了。他們來是為了救山下奉武,山下奉武要是沒了,他們還衝什麼?」

  邢志國又填了一發炮彈。「那就耗著。」

  高明點頭。「對。耗著。不讓他們過去就行。」

  野狐嶺的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天。從凌晨打到天亮,從天亮打到正午,從正午打到黃昏。

  山路上的屍體疊了一層又一層,被炸毀的大車還在冒煙,騾馬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碎石堆上。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血腥的氣味,濃得化不開。

  山下奉武身邊只剩下不到一個中隊的殘兵。他們被困在山谷中段的一片亂石灘上,進退不得。

  亂石灘上的石頭被子彈打成了篩子,彈孔密密麻麻,摸上去像砂紙。山下奉武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軍刀橫放在膝蓋上。

  他的左肩被一塊彈片擊中了,血順著軍裝的袖子往下滴。他沒有包紮,只是用右手按住傷口,血從指縫裡滲出來。

  參謀長已經死了。他倒在離山下奉武不到十步遠的碎石堆上,眼睛還睜著,望著灰白色的天空。副官腿上中了一槍,趴在石頭後面用手槍還擊。

  他打了三發子彈,被一顆子彈打中了額頭,手槍掉在碎石上滑出去老遠。副官倒下的時候,手還保持著握槍的姿勢。

  殘兵中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媽媽,有人把槍扔了,雙手抱頭蹲在地上。山下奉武沒有看他們。

  他把軍刀舉到面前,刀刃上映出他的臉——瘦了,老了,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他想起自己離開東京那天,碼頭上的櫻花正在開。

  妻子穿著淡青色的和服站在人群里,沒有哭,只是微微鞠了一躬。他站在船舷上,軍大衣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來華北是建功立業的。那時候他不知道太原是一座什麼樣的城。

  他把軍刀放在膝蓋上,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槍。他拉開槍機檢查了一下——槍膛里還有一發子彈,是出發時他自己裝的。他把手槍抵在太陽穴上,閉上了眼睛。

  槍響了。

  馬長河從山坡上衝下來的時候,槍聲還在山谷里迴蕩。他踩著碎石跑到亂石灘上,山下奉武已經靠在石頭上不動了。

  軍刀掉在他腳邊,刀刃上的豁口還泛著暗沉沉的金屬光澤。手槍掉在膝蓋上,槍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

  馬長河蹲下來,從山下奉武的上衣口袋裡翻出證件。

  證件上貼著照片,寫著名字和軍銜。照片上的山下奉武穿著筆挺的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和眼前這個瘦骨嶙峋、滿臉胡茬的死人判若兩人。馬長河把證件合上,站起來朝山坡上喊了一聲。

  孔捷從山坡上走下來,腳步很慢。他走到亂石灘上,低頭看著山下奉武的屍體。沉默了很久,他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是他?」

  「是他。」馬長河把證件遞給他,「山下奉武。」

  孔捷沒有接證件。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把菸袋在石頭上磕滅,收進懷裡。「把他抬出來。別跟普通鬼子埋一塊。單獨埋。立碑。碑上刻名字。」

  馬長河愣了一下。「給他立碑?」

  「不是尊重他。」孔捷轉過身,往山坡上走,「是讓以後再來的人看看——打到太原來的鬼子司令官,是什麼下場。」

  傍晚時分,娘子關方向傳來訊息:北上援軍已經撤退了。

  大隊長被彈片擊中肩膀後失血過多,在半路上昏迷,副官接替指揮,看到野狐嶺方向沖天火光和密集槍聲漸漸平息,知道山下奉武已經完了,下令撤回娘子關。

  撤退時又遭到高明預設的第二道伏擊陣地打擊,丟下了數十具屍體,剩下的殘兵在天黑後逃回了娘子關城內。

  高明蹲在山脊上,看著鬼子撤退的煙塵漸漸遠去。

  邢志國坐在他旁邊,用野菜和乾糧拼湊著晚飯。

  邢志國把一塊窩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高明,說這一仗打完了,下一仗不知道什麼時候。

  高明接過窩頭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說不急,方東明說了,鬼子來多少打多少。

  他自己咬了一口窩頭,望著山下的硝煙漸漸散盡,沒有再說話。

  張家口南門外,李雲龍蹲在土坡後面,望著城牆上那面膏藥旗。野狐嶺的槍聲已經停了,幾個零星潰兵從北邊跑回來,跑到南門口時被城牆上的偽軍開槍打死了。

  李雲龍沒有下令衝鋒——張家口已經是空城了,裡面的鬼子全被山下奉武帶走,剩下幾個偽軍守城。他在等方東明的命令。

  呂志行從後面貓著腰跑過來,蹲在他旁邊。「支隊長命令——新一團原地待命。張家口留給明天。今天讓戰士們歇一歇。」

  李雲龍把菸袋叼回嘴裡,望著那面膏藥旗,說行。

  他轉過去朝身後的戰士喊了一聲,讓炊事班架鍋煮粥,把繳獲的罐頭全開了,讓大家吃飽。陣地上響起一片開罐頭和架鍋的叮噹聲。

  太原城牆上,方東明站在北門垛口後,望著張家口方向。夕陽正在西沉,把太行山的輪廓染成金紅色。天邊最後一抹殘紅正在慢慢沉下去,像誰在天邊劃了一道沒有干透的血痕。

  呂志行從台階上走上來,手裡拿著各團剛報來的戰果匯總,把幾頁紙遞過去。「野狐嶺伏擊戰殲敵約四千人,俘虜一千二百人,山下奉武自殺。

  繳獲步槍兩千餘支,機槍四十餘挺,迫擊炮六門。娘子關方向,高明和邢志國擊退了北上援軍,殲敵三百餘人。」

  他翻到下一頁,「我方傷亡——獨立團陣亡九十三人,重傷一百五十六人。

  新一團在南門外堵截時陣亡二十一人,重傷四十七人。163團和新五團在娘子關陣亡五十二人,重傷八十一人。」

  方東明聽完,沉默了片刻。他說:「把陣亡戰士的名字都記下來。和之前一樣,埋在山坡上,立碑,刻名字。」

  呂志行記在本子上,又翻過一頁。「還有——北平地下黨來電。山下奉武自殺的訊息已經傳到北平,華北方面軍高層正在緊急開會。

  據內部訊息,短期內不會再向太原方向派遣新任司令官。」方東明望著北邊,說讓他們來——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打到沒人敢來為止。呂志行合上本子轉身去發報。

  城牆根下,那個扎辮子的小女孩又端著粥碗跑上來了。她把碗舉過頭頂遞給垛口後面的關大山。

  關大山剛從前線撤回來,身上還帶著硝煙味,蹲下來接過碗一口氣喝完。小女孩仰著臉問他粥苦不苦,關大山說不苦,粥是甜的。

  她問明天還喝不喝,關大山說喝,每天一碗,喝一輩子。小女孩接過空碗,辮子在背後一甩一甩地跑下了城牆。

  李雲龍蹲在垛口後面,看著小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台階盡頭,把菸袋叼回嘴裡。「打完仗,老子給全城的孩子一人買一包糖。」

  關大山說團長你這是吹牛,全城多少孩子你知道不。李雲龍說有多少買多少。關大山看著他,咧嘴笑了。

  夕陽照在城牆上那面縫補過的紅旗上,旗角在晚風中輕輕飄著。太行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像一頭蹲伏的巨獸正在緩緩合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