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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困獸

  張家口商會會館裡,油燈已經連著點了三個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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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芯上結了厚厚的燈花,沒人去撥。桌上攤著那張被手指磨出毛邊的地圖,張家口周邊藍色小旗已經全部拔掉了,只剩城牆上那一面,孤伶伶地插在沙盤邊緣。

  山下奉武坐在桌前,面前放著一碗涼透了的稀粥。粥面凝了一層薄皮,他用筷子輕輕挑開,沒有喝。

  參謀長推門進來,靴子上沾著泥。他沒有拍,只是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份剛統計出來的清單。「司令官閣下,存糧還剩不到二十天。軍需官把所有的倉庫都翻遍了,連馬料都算了進去。」

  山下奉武沒有抬頭。「士兵口糧減到四兩。軍官三兩。馬料——也分了吧。騎兵的馬,留幾匹拉炮,其餘的全殺了。」

  參謀長猶豫了一下。「口糧減到四兩,士兵站崗都站不穩。昨天晚上西門哨兵餓暈在垛口上,從城牆上摔下去,摔斷了脖子。」

  山下奉武這才抬起頭來。他的眼窩深深地凹進去,顴骨從皮膚下面頂出來,領口大了一圈,喉結凸得像一塊石頭。「他是幸運的。」

  山下奉武說,聲音沙啞,「他不用再挨餓了。」

  參謀長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山下奉武把粥碗端起來,一口一口喝完。

  粥是涼的,米粒已經泡爛了,喝在嘴裡沒有味道。他把空碗放在桌邊,碗沿上的豁口磕在木頭上發出一聲輕響。「太原那邊有什麼動靜?」

  「孔捷的獨立團還在朔縣。」參謀長走到地圖前,「昨天偵察兵回來報,朔縣城牆上換了防——孔捷把主力留在了朔縣,只派了小股部隊繼續往北摸。張大彪的新四團已經掃清了正太線所有護路隊,正太線徹底斷了。另外——」

  他頓了頓,「昨天下午,方東明本人出現在太原北門城牆上,站了整整一個時辰,一直往張家口方向看。」

  山下奉武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很輕,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參謀長跟他這麼久,從來沒見他笑過。

  「他在等我動。」山下奉武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知道我撐不住了。他知道我一定會突圍。

  他站在城牆上往這邊看,不是在偵察——是在跟我下棋。他在等我落子。」

  參謀長沉默了片刻。「司令官閣下,我們——突圍嗎?」

  山下奉武的手指從張家口往北劃,划過一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線,停在綏遠的位置上。

  「向北。綏遠還有駐蒙軍的殘部,匯合之後還能再撐一陣。往南是太原,方東明在等著。往東是北平,正太線被切斷了,走不了。」

  他把手指點在野狐嶺的位置上,「只有北面。野狐嶺。兩側是山,中間一條窄路,是北上綏遠的必經之地。如果能在孔捷封死山口之前穿過去,殘部還能保住。」

  「但如果穿不過去呢?」參謀長的聲音很輕。

  山下奉武沒有回答。他把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轉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張家口黑沉沉的夜。

  城牆上幾點哨兵的燈火在風裡忽明忽暗,遠處南邊的山脊上,他能隱約看到那些灰色的人影——那些人還在蹲著,不急不躁,像一群耐心極好的獵人。「凌晨三點。」

  他說,「集結所有能動的兵力。向北。」

  太原城牆上,方東明正站在北門垛口後,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

  粥是那個扎辮子的小女孩端上來的,她踮著腳尖把碗舉過頭頂,方東明彎腰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小女孩仰著臉說不用謝,轉身跑下城牆,辮子在背後一甩一甩的。

  呂志行從台階上小跑上來,手裡攥著剛譯出的電報。「老方,張家口城內有動靜。鬼子在連夜集結部隊,把所有能動的車輛都集中到了城北。偵察兵判斷——他們要突圍。」

  方東明接過電報看完,把粥碗放在垛口上。「向北。山下奉武只能向北。」

  李雲龍正蹲在旁邊擦槍,聽到這話把菸袋從嘴裡拔了出來。「向北?那不是撞到孔捷懷裡去了?」

  方東明搖頭。「所以要讓孔捷往北挪。不能堵在張家口正北——堵正北,山下奉武發現自己沖不過去,就會縮回去。縮回去他就會死守。死守,我們反而不好打。」

  「那讓他出來?」李雲龍問。

  「讓他出來。」方東明用手指在垛口的城磚上畫了一道線,「讓孔捷把獨立團部署在張家口以北三十里處的野狐嶺。野狐嶺兩側是山,中間一條窄路。讓山下奉武全部進了野狐嶺,再收口。」

  他頓了頓,「老李的新一團跟我北上,堵在張家口南門外。山下奉武出城之後,如果在野狐嶺撞了牆想往回縮,老李堵住南門,讓他回不來。」

  李雲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動作很慢,但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老子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他轉過身朝垛口下面喊了一嗓子,「大山!集合隊伍!準備出發!」

  關大山從垛口另一頭跑過來。他右臂上的繃帶已經拆了,新長出來的皮膚在月光下泛著淡粉色,跑起來步子又輕又快,看不出任何受過傷的痕跡。

  「支隊長,團長,新一團啥時候出發?」

  「天亮之前。」方東明說。

  關大山轉向李雲龍:「團長,這次我得走前面。野狐嶺第一道口子,我堵。」

  李雲龍看了他一眼,把菸袋叼回嘴裡。「你小子傷剛好就搶著堵口子?」

  關大山說:「傷好了不沖,養著下崽?」

  李雲龍咧嘴笑了,笑完把臉一板。「行。野狐嶺第一道口子交給你。但老子醜話說前頭——再受傷,你就給我滾回太原養著,不准再跟隊伍。」

  關大山立正,說了聲是,轉身跑步去集合連隊。他的腳步聲在城牆上漸漸遠去,很快被風聲吞沒了。

  方東明把目光從關大山的背影上收回來。「太原城防交給林志強。東門、西門、南門、北門,全交給161團。

  娘子關方向交給高明和邢志國——不能讓北平的援軍趁我們北上時從娘子關鑽進來。」

  呂志行在本子上記完,抬頭說:「娘子關方向最近沒有大規模兵力調動的跡象,但高明說鬼子的巡邏頻次增加了。」

  方東明想了想。「讓高明盯緊。一旦發現援軍北上,就地阻擊,不放一兵一卒過來。」

  娘子關日軍指揮部里,大隊長站在地圖前,手裡攥著剛從北平發來的電報。

  電報紙被他攥得皺巴巴的,邊角已經濕了——不是水,是手汗。副官站在他身後,不敢說話。

  「北平來電。」大隊長把電報揉成一團扔在桌上,「命令我部即刻北上,策應山下將軍突圍。」

  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憤怒還是無奈,「即刻北上?他們知不知道正太線被扒了多少段?知不知道高明和邢志國的部隊就在鐵路兩側的山頭上等著?即刻北上——說得輕巧。」

  副官小心翼翼地開口:「但命令上寫著,違令者——」

  「違令者自裁。我知道。」大隊長的聲音忽然沉下來,「山下奉武被圍在張家口,我們不救,他必死。但我們去救,我們也必死。你告訴我,救不救?」

  副官沉默了。大隊長看著他,等了他很久。副官終於低聲說:「救。不救,軍法不容。」

  大隊長苦笑了一聲。「對。軍法不容。所以我們要去送死,因為軍法不容。」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娘子關往北劃。「走山路,不走鐵路——鐵路上有埋伏。走山脊線,繞過高明的陣地。」

  副官湊過來看了看。「山脊線多繞三十里,趕到張家口最快也要兩天。」

  大隊長說:「兩天總比全死在鐵路上強。傳令吧。」

  娘子關以北的山脊上,高明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樹下擦槍。他把槍機拆開,零件攤在一塊破布上,用沾了槍油的布條一個一個地擦。

  擦到槍管的時候,他停下來,抬頭往娘子關方向看了一眼。那邊有幾點燈火在移動,不是平時巡邏的節奏——太快了,也太密集了。

  邢志國從後面貓著腰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把剛挖出來的野菜。

  他把野菜往嘴裡塞了一根,嚼了兩下,說:「偵察兵回來了。娘子關的鬼子在集結,凌晨可能要動。」

  高明把擦槍的布條收起來。「往哪個方向?」邢志國說:「往北。山脊線。繞開鐵路。」

  高明眯著眼往娘子關方向看了一會兒,把槍機組裝回去,拉了一下槍機試了試手感。「山脊線多繞三十里。他們想繞開咱們。」

  邢志國把野菜咽下去。「繞不開。山脊線上有兩道咱們預設的伏擊陣地,他們走哪道?」

  高明說:「走東邊那道。西邊太陡,騾馬上不去。東邊雖然繞遠,但坡度緩,適合大隊行軍。」

  邢志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那就在東邊等他們。」

  高明把槍背在肩上。「走。讓戰士們現在就進入陣地。鬼子上來之前,一槍不准放。等他們全部走進伏擊圈,再從兩頭堵。」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松林,腳下踩著厚厚的松針,發出沙沙的輕響。月光從樹枝間漏下來,照在那些已經趴在岩石後面的戰士身上。

  他們身上蓋著松枝和乾草,和山體融為一體。有人在小聲哼著山西梆子,調子哼得不好聽,但哼得很認真。

  野狐嶺。

  獨立團的戰士趴在兩側山脊上,身上蓋著松枝和乾草。山風從谷底灌上來,把松針上的露水吹得簌簌往下掉,落在戰士們的後頸上,冰涼的,但沒有一個人動。

  孔捷蹲在一塊岩石後面,用望遠鏡看著山下那條窄窄的山路。山路在月光下像一條灰白色的蛇,從張家口方向蜿蜒而來,穿過野狐嶺山口,又往北蜿蜒而去。

  馬長河從側面貓著腰走過來,趴在他旁邊,嘴裡嚼著一根草莖。

  「團長,鬼子的先頭部隊已經出城了。探路的尖兵離野狐嶺還有十里。」

  馬長河把草莖吐了,「人數不多,一個小隊。後面跟著主力,估計有五六千人。再後面是輜重和傷兵——騾子拉的大車,車軲轆碾在碎石上,隔老遠都能聽見。」

  孔捷放下望遠鏡。「把尖兵放過去。一個不准打。」

  馬長河愣了一下。「放過去?」

  「放過去。」孔捷掏出菸袋叼在嘴裡,但沒有點。山風太大,火柴劃了好幾根都被吹滅。他把火柴收起來,叼著沒點的菸袋繼續說,「讓山下奉武以為這條路是安全的。

  等他的後尾也進了山口,再從兩頭同時收口。」他的手指在扳機護圈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那是他在等待時的習慣動作。

  「放到哪?」馬長河問。

  「放到他全部走進野狐嶺。前鋒到了北出口,後尾進了南山口,中間全擠在谷底——那時候再打。」孔捷頓了頓,「能全殲就全殲。全殲不了,把他打散。打散了,他在山裡頭餓都餓死。」

  馬長河咧嘴笑了,露出兩顆虎牙。他把刺刀從腰間拔出來,在石頭上蹭了兩下,又插回去。

  黎明前,張家口南門外。李雲龍帶著新一團摸到了距離城牆不到三里的土坡後面。土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被風吹得沙沙響。

  戰士們趴在草叢裡,刺刀用泥巴糊過,不反光。關大山趴在最前面的一個彈坑裡——那彈坑是之前山下奉武反撲時留下的,坑底還積著半坑雨水,他把衝鋒鎗架在彈坑邊緣,槍口對準南門方向。

  「團長。」關大山壓低聲音,眼睛沒有離開準星,「鬼子真的會往回跑嗎?」

  李雲龍趴在他旁邊,嘴裡叼著菸袋。出發前方東明給了他明確的指令——不準點火,他只好干叼著。

  「老方說了,山下奉武在野狐嶺撞了牆,肯定往回縮。他往回縮的時候,咱們就堵在南門口,讓他進不去也出不來。」

  「那他要是拼命沖呢?」

  「拼命沖就拼命打。」李雲龍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在石頭上磕了磕,「他沖得越凶,死得越快。他那些兵餓了好些天,槍都端不穩,拿什麼沖?」

  關大山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衝鋒鎗的彈匣卡榫上輕輕按了兩下。

  他右肋的傷已經好了,但每次臨戰前他還會下意識地做這個動作——檢查彈匣是不是卡緊了。「團長,你說山下奉武會不會親自帶隊沖?」

  李雲龍轉過頭看著他,把菸袋收進懷裡。「那就更不能放他回去了。活捉山下奉武,老子請全團吃餃子。」

  關大山咧嘴笑了:「你上次說請吃餃子,結果摻了蕎麥麵。」

  「這回全用白面。」李雲龍說,「老子說話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