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在海神殿坐了半日，椅子旁擺著三塊木牌。波塞西親手寫下他的頭、左腿和軀幹，又將第四塊牌推到他面前。
「八蛛矛不在這裡。」她說，「你的母親留下的右腿骨，唐昊一直保管著。他還沒決定何時交給你。」
唐三點了點頭。阿銀當年為護唐昊獻祭，留下的骨頭牽著一家人的舊事，他不想憑一句考核需要就催父親拿來。當天傍晚，唐昊自己乘船登島，懷裡抱著一盆藍銀草，身後還跟著唐嘯。
「你娘聽說你殺了那頭鯨，葉子晃了半天。」唐昊把花盆放到桌上，「我說你還欠幾塊魂骨，她把我的手都纏住了。」
阿銀的葉子伸過桌沿，輕輕碰了唐三指尖。唐昊從隨身的木匣里取出藍銀皇右腿骨，放在她面前。草葉先搭上骨面，接著又牽到唐三手腕。
「娘，我會好好用。」唐三說。
唐昊沒有催他吸收，先把木匣重新蓋好，問起魔鯨一戰的傷。唐三照實說胸骨仍疼，唐昊便把人按回椅子。父子倆一坐一站，阿銀在中間，唐嘯看了半晌，才取出另一份封好的宗門文書。
「昊天宗還有兩塊臂骨。原本留給繼任宗主一系，一直沒分。」他把文書交給唐三，「祖父回來後親自核過宗譜，長老們也議了三日。宗門願把這份資格交給你，但往後宗主一系缺了這兩塊骨，須由我帶人另尋資源補上。」
「大伯，這代價太重。」
「我簽了字，長老也簽了。」唐嘯拍了拍他的肩，「你要真過意不去，將來替宗門教出兩個敢擔事的孩子。別讓我連張有本事的臉都找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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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晨從門外進來，手裡還拎著煎好的藥，聽完把文書翻到末頁：「唐嘯沒瞞你。兩塊骨歸你，宗門以後不拿它們討神位上的人情。文書里也寫了，不准為補缺去害無辜魂獸。」
唐嘯將兩塊臂骨放上桌。一塊色澤沉黑，出自昊天宗前輩多年以前獵得的山嶽巨猿；另一塊帶著淡金紋路，得於宗門舊時與一頭狂雷鷹王的生死之戰。唐晨當著眾人的面開啟封條，讓波塞西檢視骨中有無殘留衝突。波塞西檢查過後才點頭：「能用。右臂那塊雷力較烈，須等他胸骨養穩。」唐昊把兩塊骨收回盒裡，叫兒子別急著一次吸收。唐三聽著長輩們一人一句，原本懸著的心慢慢放下。
唐三這才收下。六處主魂骨至此有了來源：頭骨得於昔日全大陸魂師大賽，左腿來自小白保管的虎鯨王，軀幹取自自己獵殺的魔鯨，右腿由父母交付，雙臂出自昊天宗的舊藏。
恢復了十日，唐三才開始融合。先是右腿，阿銀的藍銀皇力量與左腿的海水紋相遇，兩股氣息在膝處爭了許久，最後被他自己用玄天功一寸寸引順。左臂骨融合時，昊天錘在掌中沉得幾乎拿不穩；到了右臂，他叫小舞站在場邊，只在自己示意時遞藥。
小舞等得不耐煩，沖他喊：「再逞強，晚飯就沒你那份了。」
左臂骨引來的重力讓唐三整條手臂沉向地面。他試了三回，掌中的昊天錘才穩住。右臂的雷力緊接著又衝進肩膀，和魔鯨骨中留下的海水氣息撞在一起，他額上的汗很快滴到石板上。小舞攥著藥瓶走近兩步，唐三朝她伸出兩根手指，示意再給他一刻鐘。她沒插手，給波塞西讓出查驗經脈的位置，自己把藥瓶蓋擰開，坐在他一抬頭就能看見的地方。
唐三睜眼笑了一下，手上的昊天錘剛好落穩。六塊骨紋從頭頂貫到雙腳，八蛛矛在他背後展開，卻停在骨紋之外。波塞西上前檢查，確認沒有拿外附骨湊數，才帶他去海神殿正中的石台。
三叉戟立在石台上，唐三先用藍銀皇接住潮水，再換昊天錘敲散迎面湧來的石浪。兩種武魂交替時，新融的臂骨發出細響。他沒有請任何人擋住石浪，第二次切換還慢了半拍，肩頭被打得後退。唐三站穩後調整呼吸，第三次換武魂，錘和藤蔓各走各的經脈，海神之光終於從戟尖貫到六處骨紋。
石台邊還有一隻盛海水的銀碗。波塞西叫他把手伸進去，裡面的水立即隨藍銀皇升起；他換出昊天錘，水又落回碗裡，半滴沒有流進另一條經脈。唐三試過鯨骨的力量，腳下的海水紋逐漸與左腿的虎鯨骨相合，頭骨亮了一瞬，將兩股衝突徹底分開。波塞西盯著銀碗看了很久，才把考核牌從石台取下來。她年輕時見過有人在這一步被魂骨反噬，不會因唐三剛殺過魔鯨便放鬆標準。
殿頂響起海神的聲音，宣布第八考透過。唐三額上的印記升至八成，仍停在百級門外。波塞西替他鬆開繃緊的肩，說最後一考要等海神親自答應她做活錨，不能拿前幾回的通融當準許。
另一頭，元羽已經在西海待了半月。魔鯨死後，深處的元素潮日日沖岸，巡船走一趟便要換舵。他站在淺礁上，讓九件器形輪流處理潮里不同的力量；滄海瓶收散水，定風旗穩船路，雷鼓只積自己能扛的那一道雷。每到夜裡，九印仍空，他就繼續把煉出的魂力送進去。
第三天時，他只填亮了一印。第七天，他回到岸上便睡了整整一夜。千仞雪守在旁邊，第二天一早把他的酒葫蘆放得離床遠些，叫他先吃飯。他沒爭，吃完又去海邊。唐三結束核驗那天，九件器形終於在他身後同時轉動，九印逐一亮滿。
這半月里還有兩回巡船遇險。第一回是夜裡的風突然倒轉，元羽只用定風旗穩住船帆一息，叫船員自己把帆收下；第二回有雷落在近岸的淺水，他開雷鼓接住一道，手臂麻到當天拿不穩酒杯。每次回到岸上，他都把用剩的魂力重新歸入法輪，等下一次潮湧。看他日日往海邊跑，火舞寄來的信里先問他身體，末尾才罵了一句：成了神也別指望人人替你收拾衣裳。
這份力量從他的武魂和魂力里煉出來，沒向任何一位元素神再借。元羽曾用九神印里存的力量撐開天使神門，如今將數日所得逐道歸還，印上的舊借痕才散。九件器形並未消失，光、暗兩器各停在法輪的一側，聽他調遣。
千仞雪摸了摸他的手，確認沒再像前幾日那樣發涼：「夠開海神那邊的門？」
「夠付我該付的。」元羽說，「唐三能不能過，得問他。」
兩人趕回海神殿時，唐三正同波塞西核對最後一考的石陣。海神的神念落在殿中，先看了九印，沉默片刻，才開口：「活人做錨，元羽擔界門與神力。波塞西若承受不住，立刻中止。」
波塞西朝石台俯身：「我自己願意。」
「唐三，」海神又問，「沒人替你走進去。六骨、九環、雙武魂已經在身，你可準備好了？」
唐三抬起三叉戟。他知道眼前這道門裡有什麼，也知道父母、小舞和夥伴們還在殿外等，便把自己的手按上石陣。
「開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