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陣下的海水先動,唐三腳邊的水紋一圈圈往外擴。波塞西按住祭壇另一端,藍色魂力從掌中湧入石縫,整座海神殿跟著震了一下。唐晨站在台階下,看見她手背青筋凸起,想走過去,被她用眼神擋住。
「再近一步,你也得替我挨這一陣。」波塞西說。
唐晨停住,手裡的藥匣卻沒放下:「你若暈過去,我就進來。」
元羽立在兩人之間,以太虛定界門接住海面與祭壇的兩端。門只開在他看得見的殿中,百丈以外仍靠石陣原有的通道;海神的力量從門內衝出,他第一時間便把九印中自己煉出的力量送了進去。上一回開天使神門後留下的空印剛填滿不久,這一回又一盞接一盞暗下去。
唐三走進陣心。海神三叉戟在他手裡突然重了數倍,頭頂九道魂環被潮聲壓得幾乎不穩。藍銀皇從腳下長出,攀住兩側石柱;他剛將身子立穩,眼前便出現深海魔鯨王活著時掀起的巨浪。
海神的聲音從浪後傳來:「你靠他們救了船,如今試試一個人護住這條路。」
唐三沒有去找元羽,也沒有叫小舞。小舞就在殿門外,手心全是汗,看他舉戟,她把已踏上石階的腳收了回來。唐三用藍銀皇固定身後的石柱,再以昊天錘敲開正面最厚的浪。浪後藏著一道向祭壇下層去的暗流,他看見波塞西站在那裡,立刻讓六塊骨紋同時運轉,將暗流引回陣中。
第一層潮水退去,戟身卻開始發熱。昔日海神之心的藍光從唐三額前落到三叉戟上,九環一環接一環亮起。他的軀幹骨還留有魔鯨的凶力,差點將那點藍光撞散。他咬緊牙,先讓頭骨穩住神念,再把虎鯨左腿骨踩入地面,整個人才沒被衝出陣心。
第二道潮湧得更慢,也更沉。唐三發現石陣一角映出先前救下的幼鯊,它被兩股水流夾著,往他腳邊撞來。海神沒有告訴他這是考題還是陣中誤入的生靈。唐三還是先鬆開握戟的左手,用藍銀皇替它擋住石壁,又讓鯨骨把最險的水壓頂回去。他為這一耽擱挨了海浪一下,胸口舊傷發疼,海神之心卻穩穩停在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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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鯊被石陣送出殿外,小白早等在水邊,一口叼住它的背鰭,氣得用尾巴拍了它兩下。唐三看見這一幕,才重新握緊戟柄。他手上的六塊骨都帶著別人的託付,眼下每塊都在幫他站穩,哪一塊也不是白得來的。
殿外馬紅俊忍不住問:「這算過了一半?」
「別問。」寧榮榮眼睛盯著祭壇,「波前輩的手在抖。」
波塞西的魂力已經見底。她退不了,一退陣心就會失去錨點,唐三此刻還困在神力交匯之處。元羽把空出的一隻手按在定界門邊緣,九件器形浮到身後,法輪轉得比平日更快。他可以把剩下的神力一次給足,卻知道那樣會沖壞波塞西的經脈,便依她呼吸的快慢,分三回送進石陣。
第一回,波塞西肩上的重壓輕了些。第二回,她掌中的石紋重新亮起。到第三回,元羽九印全空,門沿也裂了兩道,他自己只得用肩頂住。千仞雪走到他身後,沒向陣里送天使神力,只將他被撕裂的袖子往上卷,確認手臂沒有被門邊的碎石割傷。
唐晨一直看著波塞西,數著她每次換氣的間隔,藥匣都被他捏出了凹痕。她先前是海神島的大供奉,數十年來站在眾人前頭,此時額角已有汗水流進眼睛。唐晨叫她名字,她勉強應了一聲,又把指尖向石陣里壓了半寸。活錨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她想親眼看唐三平安走出來,也想活著跟唐晨把餘下的日子過完。
「再撐幾息?」她問。
「二十息。」元羽說,「唐三聽得見,就看他還要不要我多等。」
唐三確實聽見了。他抬頭看海神之心,眼前忽然又映出嘉陵關的戰場、藍銀草中的阿銀,還有海上幾艘險些沉沒的漁船。這些景象由考核中的海潮帶來,他並未停下來分辨真假,只照著眼前石陣中真實的裂口出戟。
昊天錘先砸碎擋路的石浪,唐三右手收錘,左手握回三叉戟。那一瞬切換得極快,六處魂骨將經脈穩穩護住,戟尖準確刺進陣心。海神之心放出一道藍光,沿石陣傳到殿外,海上翻騰了半日的潮水終於落下。
波塞西先跪了下去。唐晨一步衝上台階,扶住她時,她還有力氣握住他的手腕:「陣沒散。」
「我看見了。」唐晨把她抱離石台,「你先閉眼,之後想罵他有的是時候。」
唐三從陣心走出來,九環停在他身後,額前的海神印記已全部點亮。海神之心融進三叉戟,他的魂力跨過百級門檻,海神神位落在他身上。他沒有立刻試新力量,先跑到波塞西身前,親手查過她的脈搏,才敢鬆開握戟的手。
海神島上的七聖柱同時發亮。守柱的魂師們看見海潮歸位,紛紛向殿前望來。唐三抬起三叉戟,先讓剛剛升起的神力沿海岸走了一圈,把被魔鯨戰弄鬆的礁石按回原處;做完這些,他臉色也白了些。新得來的神位可以護住海路,不能讓他立刻忘掉前幾日留下的傷。波塞西留在石台上的指印仍然清楚,他特意叫人先護好祭壇,等她醒來再決定怎樣修。
「我欠您一次。」他說。
波塞西連眼睛都沒睜:「你欠我一旬安靜。誰也不許在殿外比試。」
馬紅俊在門口正想歡呼,被戴沐白捂住嘴。小舞走進來,摸到唐三的袖口,發現他手臂還在發抖,便把人拉去坐下。兩個人這幾天都沒怎麼睡,她替他倒好水,才問他剛才看見了什麼。唐三說看見了小時候的家。小舞嗯了一聲,挨著他坐下,沒有逼他把每一道考題都說出來。
元羽收回定界門。九件器形還在,九印卻被海神門用空,他胸口那口氣一松,靠著柱子坐在地上。千仞雪蹲下,把他的酒葫蘆放到旁邊:「先喝水。」
「你們商量好了?」元羽看她和小舞一眼。
「剛才你腳都站不穩。」千仞雪擰開水囊,「別挑。」
唐晨安頓好波塞西後,帶著藥匣回到殿中。他把一枚包了幾層布的舊劍令放到唐三面前,布角露出一縷暗紅色的紋。唐三認得那是修羅魔劍留下的封力;唐晨當年在殺戮之都受它牽引,如今仍在用藥清理體內舊毒。
「海神這條路你自己走完了。」唐晨看著孫兒,「這柄劍的舊帳,該由我先解開。它若還肯認你,你再決定接不接。」
唐三沒有伸手。波塞西還在休息,元羽的九印也空了,他不願當場把另一場考驗拉到眾人身上。
「等您把藥喝完,」他對唐晨說,「我們一起去舊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