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石上的海水還沒幹,第二道傳訊便到了:魔鯨正在追巡船,離上次交手的海域只有二十里。
唐三放下粥碗,抄起三叉戟往外走。小舞跟到門邊,把他落在桌上的護腕扔過去。他接住戴好,回頭看了她一眼。
「別只看我。」小舞說,「有人要是被困在水裡,我會先撈人。」
「那邊交給你。」
殿外的元羽已開了太虛定界門。唐三一步跨出,落在百丈外的石台上,元羽又向前標下一處。定界門一次只接得上看得見或先標定的位置,幾個人沿海岸換了數十次,才趕在魔鯨之前抵達巡船。
小白的族人分散在船外。昨夜救下的幼鯊也來了,被小白用尾鰭拍回後方。魔鯨從更深處游來,獨眼旁還留著唐三劃出的金紋;它身上的傷口沒有癒合,尾巴一甩,掀起的水牆卻比前日更高。
「它在逼船進礁區。」白沉香從空中喊。
唐三握戟立在船首:「小白,帶巡船向北。榮榮給我增幅,胖子別讓它往右邊繞。元羽,把舊傷留給我。」
元羽瞥他:「你倒挺會派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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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環我要,苦力也得干。」唐三邁上船欄,海神之光沿戟刃鋪開。他如今九十級,腳下仍只有八道魂環,第九環就在這頭魔鯨身上,誰也沒打算替他取。
魔鯨猛地張口。黑色的海水從口中噴出,裡頭裹著碎石和此前沉船的鐵片。千仞雪展開六翼,以金光攔下砸向巡船的一截,叫船上的人全部伏低。元羽從船側衝出,以地元鎮界印定住礁石,讓船底不至於被急流拖上去。
唐三借那一瞬跳到鯨背。藍銀皇纏住一排背鰭,他在巨大的震動中穩住腳,三叉戟沿元羽兩次斬出的舊傷刺下去。魔鯨向深海翻身,他被拖進水裡,胸口被水壓擠得發悶。
「三哥!」小舞追出半程,見水下海神之光仍在,才依約轉向翻覆的巡船。兩名水手被木板夾住,她扯開木板,一手抓一個送給小白。救完回頭,她看見唐三破水而出,額前全是血。
「別過來!」唐三沖她喊,「它又要照船!」
魔鯨的獨眼已經瞄準船隊。元羽抬起大日照天鏡,鏡面映出它眼裡的白光。上一回他只接得住被刀鋒擊散的餘光,這一次也一樣。唐三知道該做什麼,掄戟橫掃,把獨眼剛聚成的光柱從中截斷。
光散開的瞬間,元羽把鏡面推向海面,數道刺眼的光被引離巡船。還有一股從下方捲來的陰潮,夾著魔鯨積年的怨念,擦過鏡背時,元羽掌上的黑暗紋忽然發燙。
他沒工夫去看。鯨尾再度掃來,千仞雪的劍正護著船,元羽以定風旗定住尾前的浪一息,貼近舊傷橫劈。劫刀斬進血肉,魔鯨吼聲震得巡船上的人抱頭蹲下。他自己也被尾風打得飛出去,撞在礁石上,嘴裡嘗到血味。
「元羽!」千仞雪從船上看見他站起,才沒離開自己的位置。
「還活著。」元羽抹去唇邊的血,「這回讓唐三收尾。」
唐三從水下游出,繞到魔鯨左側。他沒有朝最厚的頭骨硬撞,先讓昊天錘在水中擊中鯨鰭,逼它轉頭;隨後撤錘換戟,把海神之光送進元羽切開的傷道。兩種武魂的力量交替涌過經脈,疼得他右臂發抖,他仍牢牢握住戟柄。
魔鯨潛下去,又猛地衝起,想將他撞向空中。小白見它露出腹部,率族人咬住靠近尾端的皮肉,拖慢它的沖勢。魔鯨甩開其中兩頭,小白追過去護住族人,沖唐三叫了一聲:「現在!」
海神三叉戟從獨眼的舊傷貫入。
唐三九十級的魂力全灌進戟身,金紋沿魔鯨頭骨向下延展。魔鯨拼命擺動,海面被掀開一道道深溝。唐三膝蓋幾乎被壓彎,寧榮榮的增幅在他身後亮起,奧斯卡的恢復香腸被小舞擲到他手邊,他抓起來咬了一口,重新將戟往下推。
「給我停下!」
小舞站在船頭,沒有再往前。她看見唐三右臂發抖,已經準備好隨時跳下去救他;可他回頭時朝她搖了搖頭。她咬住嘴唇,把手裡的繩索繞上船桅,叫白沉香把奧斯卡送來的藥遞給靠近戰場的水手。唐三要自己完成這場獵殺,她便替他守好身後,誰也不用拿命來換那枚魂環。
戟尖終於穿透最後一層硬骨。魔鯨的吼聲斷了,龐大的身軀浮在水上,片刻後再沒有動。唐三仍握著三叉戟,直到小白帶族人退遠,才確認它真的死在自己手裡。
一枚深紅色的魂環從鯨身升起。隨之顯現的軀幹骨浮在他面前,沉得連海水都托不穩。唐三先看向元羽,元羽已經將靠近船隊的殘浪擋開,沖他點頭。
「這是你的。」
唐三盤膝坐在礁石上,魂環落下時,附近的海水接連炸開。他咬住牙,把那股超過此前任何魂環的力量壓進自己的藍銀皇,九道魂環終於齊了。胸前的骨骼卻被震得咔咔作響,他剛緩過一口氣,便又接住魔鯨留下的軀幹骨。
波塞西趕到時,唐三的背脊已被汗浸透。她想上前,唐晨拉住她:「他還穩得住。」
唐三聽見他們的聲音,照著先前商定的順序,先將鯨骨中最暴烈的一縷魂力引向右腿,再從左腿排入海水。上回小白給他的魂骨此時幫了大忙,雙腿穩住,他才一寸寸把軀幹骨融進身體。過程拖了整整一夜。天亮後,他扶著三叉戟站起來,胸口新生的骨紋在衣下淡淡發光。
「第八考過了嗎?」馬紅俊問。
唐晨遞去一杯溫水。唐三喝到一半,左腿忽然軟了一下,唐晨伸手扶住他,臉色並不好看。波塞西檢查後才說,鯨骨雖已融入軀幹,體內經脈還要養幾日,今日連尋常比試都不能打。唐三答應得痛快,轉身就問能否先去核對第八考的缺項。波塞西白他一眼,叫人搬了張椅子來,讓他坐著問。
「還缺東西。」唐三把戟插進石縫,「六塊主魂骨沒齊,兩種武魂也得讓海神親自驗。八蛛矛算外附魂骨,頂不了其中一塊。」
元羽原本要拿酒葫蘆,忽然看見海面發黑。魔鯨死後的殘念擠在船下,漁民聽見水裡有人叫自己名字,紛紛往舷邊走。元羽扣住最前面一人的肩,把他往回拉:「別聽。它死了還不安分。」
他躍入淺水,掌中黑紋順著殘念延伸。若任由那股陰潮散開,海路上往後還得有人受害。他以離火爐煉掉附在海水裡的邪氣,再讓黑紋只收殘存的念頭。黑色的潮水一層層退開,掌中浮起一盞小燈,燈芯靜靜亮著。
太陰照魂燈。
元羽拎燈回船,正遇上千仞雪。她摸了一下燈壁,掌心沒有寒意,便問:「九件了?」
「九件齊了。」元羽看向自己空著的九道神印,「還欠著借來的那筆帳,成神的門檻得自己走。」
唐三握著三叉戟從礁石過來,恰好聽見最後一句。他胸口還疼,笑得不算好看:「巧了。我這裡也有一道門。」
海神殿的鐘聲從遠處傳來。波塞西抬頭望向島上,知道第八考最後的核驗,已經在等唐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