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殿的正門從裡面關上了。
門縫裡透出紫光,銅環一碰便冷得結霜。胡列娜讓守門侍衛退到石階下,自己向里喊了一聲,得到的回答卻夾在兩聲重響里,聽不清楚。
元羽趕到時,一條紫黑裂痕已爬到門外。石階上整齊的花紋被割開,裂口裡還在往外冒冷氣,兩個沒來得及走遠的侍衛僵在原地,手中長槍一起掉了下去。
地元鎮界印先落下,保住他們腳邊的石階。元羽抓住兩人後領,把人送到邪月身邊,隨後將九霄流霞衣披開,遮住還在往外照的紫光。
門後傳來比比東的聲音。
「別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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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清楚,胡列娜終於鬆了口氣。元羽卻看見另一道裂痕又從殿柱上擴出來,法輪隨即展開,劫刀落在裂痕前,把準備掉下去的半片石柱送到空地。
石柱落下時,後方還有一名侍女沒有逃出。她懷裡抱著藥箱,被台階裂口絆住,半跪在地上起不來。邪月衝過去將她拉起,頭頂的橫樑卻已經斷了。
元羽讓定界門在橫樑兩側張開,送走最先砸下的那一截,自己舉刀托住餘下半邊。邪月將人帶出去後,他才撤刀,任斷木落在空階上。
侍女連聲道謝,他指指藥箱:「先拿去給那兩個凍傷的人,謝我等會兒再說。」
胡列娜取來殿內舊圖,讓焱帶人撤離後側迴廊。教皇準備進入最後兩考時,便留下命令,若神力外散,只護人,不向羅剎祭台動手。那封信也給小舞送了一份,舊案的原帳將由教皇本人交出來。
小舞此刻就在迴廊外。
她七日前從海上趕回,有海神島的船護送,唐三也留了信石給她。看見元羽,她先問裡面的人還能不能出來。元羽指了指閉合的門,讓她退到石柱後等,自己站回門前。
殿內的羅剎魔鐮懸在半空,刃口離比比東胸前不足一尺。
她已經走過多年神考,最後這道力量卻不肯照她的意思歸入神裝。死亡蛛皇的甲片覆蓋手臂,噬魂蛛皇的暗影在背後張開,每一道伸出的蛛腿,都被鐮刃逼得退回去。
紫光里出現一張熟悉的臉。
千尋疾。
那人伸手來碰她的肩,衣袍、笑容,連說話時俯下身的姿態都與當年相同。比比東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魔鐮便向前落了一寸,神裝胸前立刻多了一道細縫。
「還要我替你決定?」影子問。
比比東抬起頭,一隻蛛腿穿過那張臉。人影散開,殿內卻湧出更多紫光,迴廊外的胡列娜瞬間聽見自己兄長受傷的聲音,握刀的手一緊,幾乎向後轉身。
邪月就站在她身後,立即叫她的名字。
胡列娜回過神,按住額前的冷汗:「別聽。先把人送遠。」
元羽放出永珍法輪,九道紋路相接,九象輪轉隨之展開。風旗護住殿外氣流,岩印壓住將要折斷的地基,雲衣將有形的神光擋在迴廊以內,劫刀仍在他手裡,隨時斬掉崩落的磚石。
他沒有向祭台伸手,站在門外提醒比比東:「外面有人。您自己的力量,自己收住。」
殿中沒有回應,魔鐮卻忽然停了。
比比東看向刃口後的自己。那張臉年輕得多,站在星斗森林中,腳下是她親自取得的魂環,掌心也握著從魂獸身上剝下的魂骨。
林中還站著一個小女孩,身後兔耳輕顫,眼淚落在臉上,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那是她當年親眼見過的孩子。
比比東沒有向門外喊冤。她看著那片林子,伸出手,將魔鐮真正握進掌中。鐮刃上的惡念頓時反衝,劃開她的手背,血順著手指滴在祭台上。
「我做過的事,留著。旁人的臉,別再拿來用。」
魔鐮忽然旋轉,鋒刃從她手中划過,沿祭台掃出半圈。比比東右膝落地,隨即撐起,噬魂蛛皇的長腿扣住台沿,將那些向外逃的力量拖回身邊。
她沒有鬆開鐮柄,受傷的右手換到下方,左手握住上端,一點點將刀刃轉回來。紫光沿神裝裂口切進肩背,她額上全是汗,手裡的魔鐮卻終於不再亂動。
殿門又響了一次,外頭有人叫老師。比比東聽見,抬頭應了一聲,握著魔鐮站起。門外的胡列娜這才將準備破門的刀收回,掌心已經濕透。
林中的身影沒有消失,千尋疾的聲音卻忽然斷了。比比東握住鐮柄,讓兩隻蛛皇的力量分開,再一點點歸入神裝。每收住一處,向外延伸的紫光便縮回一截,門上的霜也開始融化。
九象輪轉將盡,元羽主動收回法輪,只留岩印看住裂開的地面。他沒有硬撐第二回,胡列娜取來恢復藥,他接過喝完,仍站在門前,沒讓她越過那道紫光。
殿內又是一聲重響。
魔鐮徹底落入比比東掌中,她以刃口划過祭台前的幾道惡念,將自行逃離的那一縷截斷。離火萬煉爐這才在門外升起,只收那些已經失去源頭、附在銅環和石柱上的污染。
火沒有燒進神考中。
到了夜裡,殿頂那片紫黑光終於合攏。比比東獨自走出門,教皇袍袖口破了,手背的血還沒幹,身上的神裝卻已凝實,再沒有往迴廊上落一絲惡念。
胡列娜上前扶她,她先按住弟子的手,讓她看看身後有沒有受傷的人。焱回報兩名侍衛已經緩過來,比比東才將手裡的舊冊交給小舞。
冊子裡寫著獵殺的時間、地點,以及魂環、魂骨落到她身上的位置,最後一頁是她自己的署名。
小舞翻得很慢,看到母親那一行,手指停住。元羽站在兩人旁邊,沒有去拿那本冊子,也沒有替任何人開口。
「我不會因為你把這個給我,就原諒你。」小舞說。
「我知道。」
「五年的約還沒到。我來取帳,沒來求你。」
比比東點頭。小舞合起冊子,收入魂導器,又問受傷的那兩名侍衛在哪。邪月帶她去側殿,她走過石階時,背挺得很直,一次也沒回頭。
胡列娜端來清水,比比東洗掉指間的血,才看見站在後方的千仞雪。兩人目光一碰,她本想轉開,千仞雪已經把乾淨的布放到她手邊。
「先把傷口包好。」
比比東沒有接話,手卻慢慢收攏,握住了那塊布。
胡列娜向元羽低聲說,第八考的神印已經亮全,老師只剩最後一考。元羽抬頭看過殿內的魔鐮,鐮身正被比比東收回,刃口服帖地落在她右側,沒有再擅自朝外轉。
翌日清晨,天使殿六盞燈同時亮起。
千道流站在最深處的祭台前,摘下手中舊環,抬眼等著孫女走來。元羽的定界門已經放到右側,九道元素印記還未開啟。
他最後一次看過門沿,朝千道流伸出手。
「等她出來,一起吃飯。」
老供奉緩緩點頭,掌心翻過來,重新握緊了那隻舊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