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地底時,唐晨堅持要自己走。
他剛跨上第二級石階,膝蓋便往下一沉。唐三伸手扶住,元羽乾脆將老人另一條胳膊搭到肩上,帶著他往外去。
「門口有人等著認親,您這樣走,天黑也到不了。」
唐晨想說什麼,喉間又湧上血腥味,只好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修羅魔劍貼在他右側,劍身一亮,手背青筋便跟著鼓起,他盯著看了片刻,終於把劍交給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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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替我拿著。別往裡送魂力。」
唐三雙手接住。劍上的紅光收回,老人肩背隨之松下來,原本壓得他站不住的神力留在了劍中。元羽也收起岩印,地底沒有繼續坍塌,幾處側門已被逃出去的人搬開。
鎮外兩名昊天宗族人見他們回來,先向唐三迎了幾步,等看清身後老人的臉,卻一齊停住。年長的那人拿出宗門舊畫像,手抖得展開兩次才鋪平。
唐晨看了一眼,問他祖父叫什麼。
那人報了名字,老人立即說出舊居院中的一棵槐樹,又問樹下那塊磨錘石還在不在。兩人聽到這裡,跪在泥地上,叫了聲老宗主。
唐晨扶不起他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唐三替他把人攙起來,先將他送進馬車,車窗一關,外面的風才沒再吹到傷口上。
楊無敵兩日後趕到,進門就把魔劍移到另一間房。他診過脈,又看了血樣,讓眾人先出去,自己在床邊坐了一個時辰。
出來時,他額上儘是汗,藥單也改了三處。
「毒留得太久,已經傷到臟腑。神力再衝進去,先撐不住的是這副身體。」
唐三問多久能上船。
「三日後再看。上了船,藥也不能斷。」
楊無敵將他帶回的兩瓶藥擺到桌上,告訴他這兩瓶暫時保住了脈息,再多服就會相衝。唐三把藥單上的次序重新寫了一遍,請他核完才折起,連裝瓶的格子都分開了。
唐晨清醒時,楊無敵又進屋問過他這些年吃的東西。老人想起多少便說多少,說到血池中的黃泉露,連自己也沉了臉。楊無敵沒再追問,只把臟腑受損最重的幾處圈出來,留給海神島的醫者看。
元羽當即讓人找有醫艙的大船,又把那隻酒葫蘆挪到行李最底下。楊無敵看見了,臉色稍緩,順手將一包最苦的藥塞給他,說船上若有人偷喝,就把這一包煎給他。
唐晨在屋裡聽見,咳著笑了一聲。
三日後,老人能靠著軟枕坐穩。他見唐三練錘,指出一次落腳偏移,卻沒有親自示範。唐三照著改過,錘頭落在木樁上,裂紋從中央一直延到樁底,比之前齊整許多。
「別每一錘都想著用滿力。」唐晨說,「你留一點,下一錘才接得住。」
他只說了這些,唐三已經站在院裡練到入夜。
胡列娜把藥工送到武魂殿駐鎮執事處,留下證詞和血環,自己另乘車返回武魂城。臨走前,她朝元羽伸手,拿走葫蘆口那片壓歪的金葉。
「你見到她,可別說是我弄的。」
元羽把葉片接回來,認真撫平:「你還知道怕?」
「我怕她問你這幾個月到底喝了多少。」
唐三剛從屋裡出來,聽見後半句,立刻低頭去看藥單。元羽盯著他,直到他憋不住笑,才一腳輕踢在車輪上,讓胡列娜快走。
船上備齊十四日的藥,每一袋都寫著時辰。元羽沿舷邊布下風旗的器紋,遇到大浪時才將旗展開一息,給掌舵人調船的空當;唐三負責盯住礁群,不拿唐晨的身體去試神光。
老人坐在艙門旁,海風稍暖,他便讓唐三把窗再推開些。一次遠處出現白色海鳥,他看了很久,直到船轉向,那幾隻鳥仍跟在桅杆後。
「上次來,也是這個方向。」他說。
唐三沒有問他為什麼離開。等藥涼得能入口,便把碗放到他手裡,看他皺眉喝完,再遞一杯清水。
第十四日,海神山出現在海面上。
波塞西早已站在碼頭。她手中權杖抵著石縫,海龍想向前迎船,被她抬手止住。船帆落下以後,她仍看著艙門,直到裡面的人扶著門框走出來。
唐晨換了乾淨長袍,胸前還裹著藥布。跨過木板時,他伸手擋開唐三,慢慢站到碼頭上,離她只有幾步。
「我回來得晚了。」
波塞西看著他的臉,手指一點點鬆開權杖。
「你還認得路。」
唐晨低頭笑了笑,眼角卻濕了。他想再走近,胸口一疼,腳步頓住。波塞西已經到了他身邊,握住他手腕,摸到掌下亂得厲害的脈息,臉色立即變了。
他掌心留著數十道細小傷痕。她一處處看過,指腹停在最新那道裂口上,沒有再讓他把手縮回去。
「先去海神殿。」
她沒有問他這幾十年為何不回信,也沒給他站著解釋的工夫。唐三把藥箱交給海女,元羽拿起魔劍,跟在兩人後面。小舞從山下趕來,遠遠看見唐三,先確認他肩上的傷好了,才一起上山。
海神殿內,藍光復住唐晨胸前的藥布,將將要外散的神力隔在臟腑之外。波塞西親自照著楊無敵留下的方子調藥,第一碗端過來,唐晨抬手想接,她卻沒有放開。
「坐好。」
他便老實坐好。
那道藍光並不驅毒。海神神念已經給了準話,先讓身體緩過來,再一點點處理血脈中的毒,誰也不能直接將神力灌進去。波塞西聽完,便把權杖放到了旁邊,照著藥單逐字看過,只拿最溫和的一縷海神之光護住他的心脈。
唐晨喝到一半又咳,濺到衣襟上的藥被她擦去。他看著她重新端來的半碗,沒有再逞強,低頭一口口喝淨。殿外傳來潮聲,屋裡只有瓷碗放回桌上的輕響。
元羽站在門邊,剛想笑,波塞西回頭看了一眼,他馬上端正臉色,把魔劍放到石座上。唐三將儲藥用的瓶子擺齊,帶著小舞退到了外殿。
夜裡,唐晨終於睡穩。波塞西坐在窗下,掌心仍按著他的腕,元羽帶來的銅片就擺在旁邊。唐三沒有打擾,只把燈芯挑亮一些。
老人半夜醒過一次,看見她還在,問她恨不恨他。
波塞西給他倒水,水杯放到手裡才回答:「當年我說,誰能成神,就答應誰。你就真走了。」
唐晨握著杯,許久沒出聲。
「有話明日說。今夜不准再下床。」
他應了,終於把手中杯交回去。
天明時,海神殿中央的神印亮起。神念先看過唐晨體內被隔住的力量,又將元羽叫到祭台前。九道元素印記隨之亮在他掌中,空間那一道仍有細細的裂光。
「十日。」海神說,「先在這座祭台上穩住一處神力間隙。只能送神力,不能送人。波塞西在外主持,唐晨的修羅力量只用於看守邊緣,不許動他的臟腑。」
元羽抬眼,確認波塞西也聽清了,才把掌心落到石台上。
「門若不穩,我就關。」
海神點頭。祭台最深處,一條銀線緩緩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