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東走到門前時,血槽里的污水還在往下滴。月關拿來當年封門的舊簿,簿上的封印完好,門鎖卻從里側被人換過。陣主藏在門後,借眾人說話的工夫,又插進去一根血釘。
月關發現鎖孔附近有新刮出的鐵屑,找來負責封門的舊守衛。那人已經五十多歲,仍記得當年比比東命他釘死這道門的時辰。有人借維修排水道的名目在三個月前搬開外牆,他向關務廳報過,報告卻被陶主事的前任壓在廢紙堆里。月關將那份報告找出來,先讓守衛在原文上按手印。
「退後。」比比東看向唐三與胡列娜,「你們手裡有帳,帳先留住。」
唐三沒有立即讓開,他想知道這道羅剎紋是不是出自她的神考。比比東伸指碰了碰門沿,一縷黑紫氣息從舊封印邊冒出,與血槽里的紅霧糾纏到一起。
「小舞也會看到這份舊簿。」唐三說。
「她該看到。」比比東沒有避開,「我拿過她母親的魂環與魂骨,這事沒有第二個人能替我認。」她不等唐三再說,捏碎門沿冒出的第一縷紅霧,示意胡列娜把瓷瓶里留的樣本取出來。兩團氣息落在石上,一團只留舊封印的紫紋,另一團竟生出細小的血絲。
「舊封印是我的。血槽是誰開的,等把裡面的人帶出來再認。」她親手將新插的血釘拔出,釘尖還掛著一截從俘虜身上接來的細線。
千仞雪從另一邊石階下來。她在元羽返城前便接到天使神第三考,至今沒有透過,神考只給了一句令她惱火的考題:持光而行,先辨所護之人。起先她以為要找一個值得救的物件,如今井裡同時困著兩個陣營的兵,下面還有比比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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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此前在北門救過殿兵,也在橋頭替天斗人擋過箭,印記始終沒有反應。天使考題從不替她選立場,她也不準備站著等答案。月關看見她的光翼擦過地窟低矮的石樑,提醒她上方有毒霧積著,千仞雪收起半邊羽翼,改從人能通行的夾道往前走。
「西側的押糧兵我來帶。」她對唐三說,「你把東側的人接出去。」
唐三看了一眼那條被污水切斷的石路,點頭讓出中間的位置。元羽守住爐火,提醒千仞雪此處空氣渾濁,天使火焰要收著點,點燃毒霧會把通路一併封死。
「我知道。」她擦過他肩頭,還是替他把披風扯正,「你先管好自己的袖子。」
陣主忽然拉動鐵環。石門從兩側分開,兩排捆在架上的俘虜露了出來,一邊穿殿兵制服,一邊穿天斗軍衣。血線全系在門軸上,門若再開一尺,兩邊的人都會被牽向中央的釘床。
俘虜中有人被藥物迷住,看見千仞雪的光就掙扎,連帶門軸響了一聲。她不叫他安靜,先報出自己的名字,再說門外有兩方軍醫等著。那人認出她的聲音,慢慢鬆開繩索。唐三趁門軸不再晃動,數清血線有十三根,自己這一邊七根,剩下六根交給千仞雪。
千仞雪沒有出劍劈門,轉身用光翼護住西邊的六人。天使光從她指間分成細束,一根根燒斷束人的鐵線,連衣領都沒有點著。東邊,唐三用藍銀皇托起另一排,胡列娜辨出其中一根血線連著機關,伸手讓唐三暫緩。
那機關旁邊藏了彈簧刀,誰先碰血線便會劃到人。胡列娜從地獄路練出的精神感知找到操縱它的暗扣,以匕首抵住,示意唐三先抽走最裡面的傷兵。唐三掀開對方袖子,看見細線早已勒進皮肉,只好沿著衣料一寸寸拆。兩人忙得說不上話,西邊的天使光卻已經照到腳邊,為他們看清了最後一處暗扣。
比比東直接擋在門軸前,她的蛛皇武魂壓住地底那股與自己神考相似的氣息,羅剎舊紋在她掌中碎成兩段。陣主從門後衝出,張口喊「奉教皇之令」。月關將舊簿拍在他面前,叫他報出是在哪一日領的令。那人眼神遊移,拋下一枚染血的令牌便想鑽進側洞。
「我就在這兒。」比比東看著他,「你當面念一遍。」
陣主沒念,反倒抬手引爆釘床。千仞雪背後光翼猛地張開,把六名殿兵送出門外,自己留在崩塌的石樑下。她已經可以退出來,卻聽見東側還有一個天斗兵呼救,便伸手將他也扯到安全處。
那名天斗兵一直把武魂殿視作敵人,落地時還抓著半截斷槍。千仞雪顧不上解釋,先替他壓住流血的肩,又指著上方落石說:「能走就快出去。」他看了一眼門外正幫忙搬人的殿兵,丟下斷槍,和其中一人合力抬起昏迷同伴。千仞雪等他們全過去,才從石樑下撤開光翼。
她的第三考就在此時落下答案。天使光在翼下重新聚攏,神考印記給出明確迴響:透過,魂力獎勵兩級,由八十四級升至八十六級。千仞雪站穩後沒有看自己的魂環,先確認被她推出來的七個人還能走。
「八十六?」元羽在門外接住最後一個傷兵,笑了一聲,「小雪,往後我可得加緊了。」
「你才升到九十八。」她頭也沒回,「還想怎樣?」
比比東聽見兩人對話,眉眼動了一下,卻沒有過來打斷。她將陣主扔到月關面前,命他當眾翻出偽令出處。月關從對方腰間搜出一份殿內舊職名錄,最後一頁壓著鍾魁與另一名舊長老的印。
胡列娜記下印的位置,將兩名還清醒的傷兵帶來核對。那舊長老的名字叫申冥,退職之後仍能呼叫一小隊私兵,還讓分殿每月給他們發餉。比比東翻到領餉一欄,拿筆在上面畫了圈,交月關去抓能開口的經手人。
她又讓月關當場給關外兩座軍營各送一份原頁拓本,殿裡的錯誤由她的人繼續查,但天斗要驗令,也不必先來向武魂殿討情面。唐三接了拓本,說會讓寧風致看過封蠟和簽印再交雪崩。兩人說完便各自轉開,小舞的事仍在兩人之間,誰也沒有借眼前合作把那道舊帳劃掉。
地窟里的風終於能從正門進來。千仞雪與比比東一前一後走出石階,沒有人提母女之間那樁難說的舊事。比比東只說,申冥若還拿她的名字下令,便叫他來當面領。
千仞雪停在井口,回頭看見比比東手背被血釘劃開一道口,原本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她從月關的藥箱裡取出乾淨繃帶,放在最近的石台上:「醫師還在上面。」比比東看了她一眼,將繃帶拿起,沒有把人叫回來,也沒把這點好意說成和解。
月關正要回話,地底最後一根血釘忽然貫穿石板。申冥本人立在更深的洞口,腳邊鎖著十幾名俘虜。
「來不及了。」他看著門外的兩軍旗,「人我帶齊了,下一聲鍾就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