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舞在關內醫館找到馮策的妻兒。母子倆躲在藥材櫃後,孩子手裡攥著一隻沒穿過的新鞋,鞋面與西倉那雙舊鞋根本不是一個式樣。帶他們來的車伕已被朱竹清抓住,供出有人想把母子送到盟議會場附近作人質。
車伕怕得直哆嗦,說自己收了十枚金魂幣,只負責把人送到城北,根本不知道後面要做什麼。朱竹清在他車裡找到一塊剛拆下的木板,紋路和馬廄那隻鐵箱的箱底相同,便先讓他把走過的路指一遍。小舞沒有急著審他,先帶孩子去看醫師。孩子走路一瘸一拐,鞋並未傷腳,鞋裡被人塞了折好的硬紙。
「先吃點東西。」小舞把一碗熱粥放在孩子面前,「你爹還活著。我帶你們去見他。」
馮策妻子沒立刻端碗,問城外那些拿弩的人是不是都抓了。小舞說抓了一半,另有幾個人藏在舊排水道。她對孩子只講這些看得見的事,沒告訴他父親收錢那筆帳;等一家團聚以後,馮策自己要開口。
醫師拿來乾淨的薄襪替孩子換上,那孩子小聲問小舞:「我爹會不會也像看門的人那樣不回來了?」小舞想起被找到的兩名押糧執事,一時沒法用一句「不會」打發他。她只說馮策正在醫館另一邊吃藥,讓孩子先把粥喝完,待會兒親眼去看。
出醫館時唐三在門外等她,手中是一頁從血陣下取出的圍獵名錄。他沒有把鍾魁直接押到她面前,先讓她看看日期和名字。
小舞認出那年秋天的林區地名,臉上的笑收了。她順著記載看下去,最後一行「主獵,比比東」,字跡清楚,旁邊還註明十萬年魂環與魂骨入教皇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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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前翻了一頁,認出封林的位置。那時她躲在母親身後,記得東邊本來有一條能繞出去的小溪,天亮前溪畔全被火封住了。紙上寫著幾隊人各自的站位,卻沒有寫誰是最後點火的人,她把那處空白用手指壓住,叫唐三別讓鍾魁拿一句「記不清」糊弄過去。
「她的環骨現在還在比比東身上。」小舞合上紙,「鍾魁在哪裡?」
院裡,鍾魁正被兩名守兵看著。他七環魂聖的魂力受了封,見小舞進來,先說自己只是領人沿外圍拉網,真正動手的並非他。小舞走近,問那天林區東面誰點了火。
鍾魁眼神一晃:「年代太久,我記不清。」
小舞從腰間取出那頁紙,點出鍾魁簽過的調令,調令後面還跟著幾個人的手印。她問的是東面哪一支隊伍,鍾魁卻說所有人聽他號令,這句話將另外幾人也牽出來了。守在一旁的胡列娜讓記錄人寫下原話,鍾魁這才發現自己答得太快,閉上嘴不肯繼續。
「那就慢慢想。」小舞將名錄貼在桌面,「別只挑對自己有利的記。」
她知道自己母親離世的那一日,比紙上的人更清楚林中最後一條路。鍾魁的名字在封林隊伍里,他帶的手下點火逼她們往獵場中央退。母親留下魂骨與魂環,比比東親自拿走;鍾魁當年執行的事,也會由他自己來認。
鍾魁忽然抬手撕開袖口,藏在臂上的細針扎進封魂腕扣。他留了一分魂力在暗處,腕扣當即炸開。守兵連退數步,他趁機奪窗而出,直往醫館後院跑。
「那裡有孩子!」馮策妻子把兒子護進櫃裡。
小舞先一步擋在窗前。鍾魁第六環亮起,十幾道灰影穿過藥櫃,伸手便要抓孩子。她閃身貼住他肩,腰弓發動,把人甩向空院,灰影也隨之散了。
鍾魁爬起來還想逃,隨手踢翻藥爐,滾燙的水朝床邊的馮策妻子潑過去。小舞一手托住爐身,另一手抓住他腳踝,整個人在空中轉過半圈,把他摔進院裡鋪開的破席。
馮策妻子趁機帶兒子躲進裡間。鍾魁第七環壓下,小舞身後的木櫃接連碎裂,藥罐沿牆滾了一地。她用無敵金身扛住第一記直刺,卻沒立刻追,等身後母子將房門關嚴,才從門口一步躍到院心。鍾魁借她回身的空當發出第二記魂技,灰影貼地竄向旁觀的醫師,被唐三在巷口的藍銀皇攔了下來。
唐三沒有上前替她打。他站在醫館正門,藍銀皇封住兩條通往街上的小巷,防止鍾魁跑進人群。鍾魁換了近身短刀,見小舞不用大範圍魂技,便朝她身後兩個看熱鬧的孩子逼近。
「你還在拿別人擋路。」小舞聲音不高。
她一記瞬移搶到孩子前面,抬膝撞開短刀,連著三下踢在鍾魁握刀的臂上。短刀脫手時,他那點藏起來的魂力也已耗盡。小舞抓住他衣領,把他拖回桌前,叫守兵用新的封魂鎖重新扣好。
圍觀的人漸漸散去。馮策妻子牽著兒子出來,孩子從鞋裡摸出一小片折過的紙,說有人讓他藏著。小舞展開一看,上面畫的是地窟血釘陣的第二處入口,末端標著「午後開壇」。
「誰塞給你的?」她蹲下來問。
「那個戴耳罩的人。他說我給大人看,爹就能回家。」孩子說完躲到母親身後。胡帳房先前把路線圖交給孩子,是想讓他們走向指定入口,正好碰上點火。小舞讓人把那雙鞋和紙一起封起來,待會兒要給胡帳房看;他拿孩子傳信這件事,至少有孩子與車伕能作證。
鍾魁終於認了紙來自自己衣袋。他說這群人準備在兩邊軍營同時聽到鐘聲時點火,屆時底下積的血會順著排水口噴出,讓雙方以為對方投了毒。
「當年圍獵的事呢?」小舞仍看著他。
鍾魁低著頭,承認封林、點火和把獵場出口堵住都是自己的命令。小舞讓唐三將供詞逐字寫下,要求把那兩名還活著的舊手下也找來對證。她沒有說原諒,取回母親環骨的事也一字未改。
她又問鍾魁,當年有沒有親手碰過那枚魂骨。鍾魁說沒有,他曾看著比比東帶著魂環和魂骨離開。小舞聽完只讓記錄人寫上這句,既不替他減罪,也不替真正持有環骨的人擋帳。
馮策靠著醫館門柱,見到妻兒便要下跪。小舞先把孩子放到他懷裡,隨後將那兩筆兌金票遞給他妻子。
「他欠你的話,回家慢慢說。要到庭上的,大家一起說。」
妻子接過票,沉默了片刻,帶孩子進屋。唐三陪小舞走出院門,見她掌心仍沾著藥爐上的灰,只把一塊乾淨手帕遞過去。
走到街角,她回頭望見馮策隔著門板向妻子解釋什麼,妻子沒立刻開門,卻也沒有把孩子抱走。小舞將手帕折回唐三掌中:「鍾魁那份口供,留我一個副本。將來我去找比比東,誰也別說這案子在嘉陵關已經結了。」
「不會。」唐三把手帕收好,「你要的名錄,我會帶著。」
小舞擦了手,抬頭看向城外:「他們說午後點火。地窟那口爐,要先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