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列娜到飼養場時,披風上還沾著趕路的灰。邪月與焱同行,身後押著一個遮住左耳的帳房,黑耳罩已經扯掉,缺口與馮策說的一樣。
「胡帳房。」她抬起那人的臉,「錢莊掌柜認過了。領票、改道、送假軍令,你做了哪幾件,留著自己向兩邊說。」
胡帳房低頭不答。焱嫌他磨蹭,往地上放了一隻空鐵箱:「要不要我把你重新裝進去,免得跑?」
胡帳房聽見鐵箱撞地,終於抬眼看了一下焱。他說箱子只是運藥,月關派來的人卻當場拿出城內藥庫的進貨冊,兩邊批號根本對不上。邪月抓著箱沿轉了一圈,底部的血漆尚未乾透,誰也沒法把那層紅色當成藥材防潮用的封泥。
「你少添亂。」邪月推開箱子,檢查地窖的門栓,「裡面有活人,別堵出口。」
唐三舉著一盞燈走進來,胡列娜在井邊用匕首刮下紅釘旁的一點凝結物。他們和元羽都從殺戮之都走過地獄路,記得那股腥甜的氣味。元羽摸了摸井壁,火紋隨之發熱,卻沒有直接把血釘熔掉。
「以前在那條路上,你可沒這麼客氣。」胡列娜見唐三把燈舉得很高,笑了他一句。
「以前沒人把百姓的水渠修在血溝旁。」唐三讓她看井底一條細縫,清水正在從石縫裡慢慢滲出。元羽叫護衛先去通知下游關閘,沿岸村民今夜暫停取水。訊息送出去後,三人才真正下井。
「底下還有人。」他說,「留一根完整的,回頭能跟帳冊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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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列娜把樣本封進瓷瓶,先讓唐三核對井沿的腳印。兩排深淺不同,一排進了地下,一排從另一處暗門出。邪月帶人守住暗門,焱守地面三名飼養員與俘虜,才放他們三人下去。
石階繞了四圈,下面一段被人挖開,露出連著嘉陵關舊排水道的長廊。牆壁每隔十幾步嵌一根釘,鮮血被澆進槽里,沿著釘尾往城裡流。
廊道盡頭有一扇分流鐵柵。元羽拉了一把,鎖鏈從背後繞進牆裡,貿然斬斷會讓上游積水全衝下來。胡列娜借狐尾纏住一側輪軸,唐三用藍銀皇從柵縫穿過,找到藏在暗處的銷子,三人合力把柵板抬起半尺,剛夠一人側身過去。
等元羽鑽過,鐵柵忽然往下砸。有人在另一頭轉動絞盤,想把他們困在血槽里。元羽用新成的地元鎮界印壓住柵板下的石座,唐三乘機沿著絞盤聲追過去,打翻一名埋伏的四環魂宗。那人連聲喊自己只管開門,胡列娜將他腰間領錢的牌子扯下來,認出正是城裡舊分殿的廢牌。
唐三取出一小片藍銀皇葉子,放在槽邊。葉尖剛碰到血便蜷了起來,他立即收回,叫元羽別把血溝直接導進河裡。下游有村子,髒水走得比他們快。
胡列娜蹲下看守槽人的記錄板。木板上沒有教皇殿封印,反倒有幾處私帳符號,是舊時地獄路里囤貨的人愛用的記法。她逐格數下來,發現昨日那場橋上爆破原本該把百餘名兵卒的血送進來,結果只積了不到一缸。
最末一格用新墨改過日期,正對著雪崩與戴沐白預定會面的次日。胡列娜把記錄板交給唐三保管,自己拿匕首削下一塊木角作對照;若有人回頭說是他們三人做的手腳,兩塊斷口還能拼上。唐三瞥她一眼,說在地獄路上她可沒這麼喜歡寫證詞。胡列娜回他一句:「那時候寫完也沒人來驗。」
「橋沒炸成,他們會另找地方。」她抬頭,「關內糧倉還是軍營?」
「盟議。」唐三說,「只要兩邊在同一處,死人就夠他們用。」
旁邊鐵門突然開啟,兩名蒙面魂師推著囚車出來。車裡是被關失蹤的押糧執事,一個尚能說話,另一人昏迷著。胡列娜的狐尾先捲住車軸,唐三的藍銀皇把鐵門往回一扣,元羽劫刀從上方落下,斬開押車人腳邊的機關。
蒙面魂師亮出魂環,一人用藤刺扎向車中的執事,另一人抓著車把往血槽里推。唐三的第八魂技沿磚縫鋪開,先鎖住推車那人的兩腳,再把車輪邊緣墊住。元羽的劫刀只衝著鑿壁的機關去,三十丈內轉過一道弧,把即將落下的石刃切成兩段。胡列娜借對方回頭的空隙用狐尾勒住持藤刺者的腕,順手擰下他臉上的黑布。
其中一人認得胡列娜,喊了聲聖女饒命。她叫他先鬆手,等他真的把藤刺扔掉,才讓邪月帶來的兵把人捆走。那人還想攀教皇殿的舊關係,胡列娜指著囚車裡血淋淋的兩個人:「當著他們說,誰派你來的。」
弩箭擦著他肩頭穿過去,釘在對牆。囚車中的執事挨了十幾鞭,見到千仞雪的人印記,仍撐著說自己沒有簽過改道令。
「留著力氣回去說。」元羽把隨身水囊放在車裡。
另一邊傳來腳步,有人正從排水道深處撤走。三人各走一條通道,在盡頭一間存冊室匯合,地上只留半卷燒焦的文書。胡列娜挑出未焦的幾頁,看到「羅剎」兩字便皺眉。
屋裡的火盆還燙,說明燒冊子的人剛走。元羽拿滄海瓶收掉盆沿溢位的無主污水,才讓唐三用濕布蓋住火苗;瓶子碰不得活人的血,也不能把整條血溝裝走。胡列娜挑出一張被火烤彎的銅片,上面壓著鍾魁任職時才用過的半枚人印。她在自己的帳頁上找出另一半拓痕,拼到一起,方才確定有人從舊獵魂司拿走了整套記錄。
「有人私下仿神考血陣。」她把紙攤在燈下,「比比東當年走過的路我也見過一小段,這裡用的是祭牲與軍血。印記相似,寫法對不上。她若真要動手,犯不著偽造自己殿裡的舊章。」
「先把紙送她看。」元羽說,「證據可不認誰的面子。」
唐三把剩下的帳頁打包,卻在最後一頁停住。上面有一份多年前的圍獵名錄,日期正是小舞母親遇害的那一年,負責沿林布圍的人寫著鍾魁。
他們走出地窖時,邪月已經在坡上制住一個想帶帳跑路的老者。胡列娜掀開那人斗篷,露出獵魂司舊制的內襯。那人喊自己只是奉命行事,喊到一半看見唐三手裡的名錄,立刻閉嘴。
焱上來時還帶了兩名活著的飼養員和一本領工錢的簿子。帳上最後一次發錢是在半年前,後來他們一直被鎖在這兒,錢卻每月照領。胡列娜請兩人當面認出鍾魁的筆跡,老者立即辯稱帳本可以偽造。唐三把沒有燒掉的圍獵名錄放在他面前,叫他先認自己的簽名。老者的手抖了一下,最終沒有碰紙。
「人給誰?」邪月問。
元羽把刀收回鞘里:「給小舞看過那頁名錄,再問。誰替她搶著算這筆帳,我跟誰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