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碧雲她們對和離一事這才有了實感,紛紛應下打算明日便開始,暫且先就不打擾甄珠歇息了。
甄珠本以為發生了這樣的事,自個兒怎麼著都會有些睡不著,哪成想,沾上枕頭沒多久,便閉上眼睛沉沉進入了夢鄉。
等到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到了第二日的辰末。
今兒個是季閣老回京的日子,她和沈昭昭他們約定好要人城門口接師父他老人家的,便急忙起身梳洗了起來。
碧荷邊幫甄珠梳著頭髮,邊這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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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奴婢方才出去打水,看到您種在院子裡的那顆桃樹,開始抽芽了……」
甄珠坐在妝奩前,頓時詫異不已。
那桃樹名為白碧桃,是她初入鎮國公府時,嫌蘭苑景致寡淡,同謝惟危一道親手栽下的。
自落土之後,不知哪裡不妥,這幾株桃樹便一直僵著,寸芽未發,更不必說開花。
挽畢髮髻,她移步走出主屋去看。
果見桃枝之上,已冒出點點新嫩芽尖。
這白碧桃是在明晉罕見的名種,花期在四月,據說開花的時候極美,花瓣層疊繁密,是一副極為罕見的盛景。
只可惜,自己註定無緣見到了。
因為到了那會,她已經生下孩子,離開了鎮國公府。
碧雲送來了斗篷,從後披在了她的身上,甄珠回過神來,系好了之後,便就此走出了蘭苑。
內宅的風景依舊,剛拐了個彎要朝著二門那塊走去,迎面就撞上了帶著大黑犬遛彎的謝崢。
兩個人同時愣了一下。
大黑犬見到甄珠,黑黝黝的大眼睛瞬時亮起,在她的面前不停瘋狂搖著尾巴,轉著圈,顯然是一副求摸摸的樣子。
甄珠沒忍住彎腰摸了下它毛茸茸的小腦袋,順便對著謝崢點了下頭,算作打招呼了。
謝崢的視線落在了她的臉上,見她臉色從容,氣血充足,看不出絲毫為和離一事的傷懷與憔悴。
他的寒眸微暗,主動拋出了話題。
「你這是要出門?」
甄珠輕嗯了一聲,沒有否認。
其實以他們之間這有齟齬的關係,是沒必要寒暄的,該繼續保持著疏遠的狀態才對。
但,自己上回空腹暈倒,他是幫了自己的。
且,她還要再在鎮國公府待上一段時間,關係弄得太僵,並不是什麼好事。
「那你繼續帶著玄影玩,我就……」
先走了三個字還沒有說出,謝崢繼續說道。
「你這是要去哪兒?」
甄珠頓了下,「西城門。」
「正好,我也要帶著玄影去那邊買東西,可以一道嗎?」
謝崢說著,又像是怕甄珠會拒絕一般,接著在後面補充說道。
「玄影很喜歡你,你可以在馬車裡面陪它玩一會嗎?」
甄珠聽懂了謝崢的言外之意,他是不會上馬車的,只會叫玄影和她待著。
不是多大不了的事,便也就答應了下來。
出了內宅的二門後,玄影就一點兒也不生分地鑽進了車廂內,車夫臨駕駛前,謝崢還給了她一包肉乾。
「玄影會很多指令,比如握手,坐下等,你可以拿著這肉乾吸引它試試。」
甄珠應下,護著孕肚小心坐了進去。
謝崢站在馬車下,看著女人的身影消失後,眉眼間的冰雪消融了幾分,不自覺勾起了薄唇,便翻身上了駿馬。
在路上,甄珠拿著肉乾,按照謝崢所說的那般試了試。
就新奇的發覺,玄影是真的會,每個動作,都做得格外討喜標準。
它雖然在按照指令握手,但眼睛卻緊緊盯著甄珠手中的肉乾,忍不住地流起了哈喇子。
這副可愛的樣子逗得她和碧荷都哭笑不得,連忙將其餵了過去。
馬車內歡聲笑語。
馬車外的謝崢聽到,心情都跟著舒展好了幾分。
不多時。
他們一行人就抵達了目的地。
謝崢下馬,將玄影從車廂內接了出來,對著甄珠說。
「多謝。」
「客氣了。」
甄珠最後和玄影打了個招呼,便放下了車簾就此離開。
謝崢牽著大黑犬站在原地,目送著那輛馬車在京城的長街上消失,正打算回去之際,一道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阿崢,你和玄影怎麼在這裡?」
謝崢頓了一下,就看到了白宗言,從街對面快步走了過來問道。
之前和甄珠說是順道買東西,但他其實並沒有什麼要買的。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問,「你呢?」
「這不是陸姑娘醒來了,我打算給她買點補品,再過去探視一下。」白宗言如實回復。
因有御醫的診治,陸令儀於上午便清醒了過來。
雖然她的身邊有謝惟危在,什麼都不缺,但他們的關係這麼要好,還是想要送出一份心意的。
謝崢聞言,沒再多說什麼,和白宗言一同就此離開。
而在甄珠這邊。
她乘坐馬車,很快來到了西城門,與沈昭昭與季淮安會面。
沒等多久,就看到了護送季閣老回來的隊伍。
一別多日,師徒二人算是會面。
季閣老在徽縣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整個人都風塵僕僕的,眉眼都透露出了幾分疲憊,但在見到甄珠之後還是第一時間關心地問道。
「續筆完成,皇后娘娘應允你的請求了嗎?」
在回京的路上,他就聽說了甄珠前段時間在京城發生的一切,心內也跟著感受到了驚險。
甄珠忙回,「應允了,還賜給了學生懿旨。」
「珠珠,今兒個是你該和謝惟危和離的日子吧,這件事你和他攤牌說了沒?」一旁的沈昭昭不禁好奇地問道。
季淮安也投來了期待的目光。
甄珠沉默了下,「此事說來話長,我們換個地方吧。」
這大街上,的確不是說話的地方。
眾人都答應了下來。
為了迎候季閣老的到來,再加上昨夜說要慶祝甄珠和離一事,季淮安早就在京城最好的酒樓,醉八仙,訂好了包間。
一行人抵達落座了之後,甄珠就將昨夜所發生的事如數道出。
沈昭昭聽完,狠地拍了下桌子直接站了起來。
「這混蛋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出和離,是什麼意思?」
甄珠好不容易拿到和離懿旨,眼看只差臨門一腳就能踹了那狗男人,哪成想卻被他先給提出來了?
這點可真夠讓人憋屈的。
季淮安起身安撫起了自家妻子。
「雖然過程有些差強人意,但結果達成了總是好的,珠珠方才不是還說了,謝惟危另給了她補償嗎?」
沈昭昭的心裏面稍微好受點。
主位上的季閣老的臉色仍然沉沉,出聲道。
「好在皇后幫你脫了罪籍,不然這恩典就真的浪費了。」
甄珠苦笑了下。
她也是這樣的覺得的,但他們都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但無論如何,就如季淮安所說的那般,結果達成了總是好的。
「對了珠珠,他給了你多少的補償,沒再坑你吧?」沈昭昭又道。
甄珠也沒隱瞞,就將謝惟危昨夜立下的字據拿了出來,給他們看。
這上頭除卻還未清算完畢的私產,幾處重要鹽礦、酒樓、海外舶貨,已經給甄珠留了股分。
字中特意加注,但凡日後生出意外,所有罪責與賠付,一概由謝惟危一力擔下,和甄珠毫無干係。
沈昭昭的心頭一震,瞪圓了眼睛。
「這狗男人怎麼突然這麼有良心了,你確定這真是他立的?」
甄珠肯定地點了下頭。
沈昭昭很快拋卻了那些煩惱,激動地一把抱了過來,「珠珠,你真要變成富婆了!」
季閣老和季淮安看著她,都無奈地笑了下。
包間內點的菜很快上齊,美味的佳肴很快擺滿了一桌,季淮安倒了一杯酒,笑著站了起來說。
「那就讓我們共飲一杯,歡迎小叔回來,也恭賀珠珠和離脫身,從此無憂!」
甄珠懷著身孕,便以茶代酒,同他們碰杯,一飲而盡。
再回到鎮國公府,已經是下午。
甄珠帶著碧荷回去,朝著內宅的蘭苑走去,一路上就收穫了無數古怪的眼神。
她輕皺了下眉頭,「這又是怎麼了?」
身側的碧荷也不知道,搖了搖頭。
「總不會是雲棲軒的那狐媚子清醒之後,反咬了您一口,說她是您推下去的吧?」
甄珠覺得不可能。
昨夜陸令儀出事的那會,縱然現場有些混亂,但謝惟危,秦祁淵是都可以當她的證人的。
陸令儀應該沒有蠢到自找麻煩的地步。
可和離的事,也只有少數人知道,並沒有就此傳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她心有疑惑,乾脆加快了腳步,一回到蘭苑,總算是知道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廊下主屋的門大開著,凡屬甄珠的物件,盡數被僕役抬了出來。
除卻地面青磚,屋內家具什物無一留存,像是要將她在此間所有痕跡,盡數抹除,做得決絕乾淨。
一口口紅木箱籠堆在庭院之中,箱上疊放著她的被褥包袱。
不止屋內之物,連蘭苑園子裡那幾株方才抽芽、她與謝惟危親手移栽的白碧桃,也被下人持鐵鍬掘了出來。
周遭空氣驟然凝住。
甄珠看著這一幕徹底愣住了。
謝惟危,這是什麼意思?
園內的下人見到她回來,動作全都尷尬地停住,遲疑了片刻,過來解釋說道。
「少夫人,世子爺說您月份大了不方便,吩咐我們將您的行李整理出來,搬去榮禧堂的側屋,與謝老太君和二夫人同住,這樣也好有個照應。」
甄珠抿緊了薄唇,又看向了園林內的狼藉,問道。
「那這兒呢,這桃樹才剛抽芽長出,要是現下就換地方栽種,是活不成的。」
那下人聽到這話,臉上都浮現起了為難,都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回復,遲疑了下說道。
「少夫人,世子爺說了,陸小姐對桃花過敏,且這桃樹也沒有留著的必要,讓我們挖了之後不必再找地方去栽種,直接砍了送去柴房……」
甄珠徹底沉默了,沒再接著說什麼了。
下人們躊躇了下,繼續轉身忙活了起來。
陰惻惻的天穹,慘澹的白光包圍住了蘭苑,園林內的白碧桃連根挖出,轟然到地。
枝梢上好不容易出來的嫩芽,全都沾上了污泥,有些還被下人踩在了腳下,徹底碾壓成了泥。
空氣安靜得只剩下了他們幹活的聲音。
有不少下人,偷偷朝著立在院中的甄珠瞄來,目光中都充滿了疑惑。
少夫人這是又在背後做什麼事,引得世子爺厭惡成這樣,居然要將她從蘭苑中給趕出去?
碧雲和碧荷的心裏面卻是清楚。
謝惟危此舉……是在和自家少夫人劃清界限!
少夫人走後,陸令儀會頂替甄珠的位置,成為鎮國公府未來的女主人不假。
可是,謝惟危這做的也太絕了吧!
不止趕走了甄珠,竟連他們從前的回憶都不願留……
要知道,他們昨兒個晚上才剛簽了和離書,這戶籍都還沒有辦下來,但凡他稍微緩個兩三天,也不會讓人覺得這麼心寒……
甄珠其實還好。
從和離起,他們便註定會走到這一步,就算謝惟危不這樣做,她也是會將他的行李收拾好送出去的。
只是她還是高估了自己在鎮國公府的地位,忘記了蘭苑原也是不屬於她的。
就如謝蓉之前所說的那般,這裡是他們謝家,自己只是個外姓人,這裡沒有什麼東西是屬於她的,甚至於這裡的一塊磚頭,都和她這個姓甄的沒有關係。
甄珠最後望了一眼那株白碧桃,旋即收回目光,轉向碧雲幾人吩咐。
「天馬上就要黑了,趕緊收拾好東西,去榮禧堂吧。」
若是遲了,今夜便真是連個睡的地方都沒了。
碧雲等人連忙應諾。
甄珠身懷有孕,重活自是不能沾手,只揀出要緊物事,手提包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蘭苑,去往謝老太君的榮禧堂。
碧雲和碧荷還留在此地。
她們折返入主屋收拾,裡頭一片混亂。
還有下人見甄珠已然走遠,以為再不會有人進來了,便忍不住互相低聲抱怨起來。
「別家夫人懷孕,都是被主家捧著,寵著,好生照看著,偏這位不同,竟被厭棄到了這個地步,還害得我們跟著受累,做這些粗重活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