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作快些,把季淮安這個幫凶的東西盡數清出去燒了,寶章閣乃是修繕古畫的淨地,容不下這般污糟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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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茂站在大廳對面,神色倨傲,仰頭對著底下官吏厲聲吩咐。
甄珠雖身懷古畫續筆的能力,但他也並未就此坐以待斃,庫房新補送來的那兩方顏料,就是自己親手動過手腳。
他在顏料之中,暗摻了煉製鐵膽水的原料——五倍子。
以這顏料落筆,作畫之時色澤如常,瞧不出半分異狀。
可一旦施於畫卷之上,只消兩三日光景,便會悄無聲息地侵蝕古畫,外人極難察覺。
掐算時辰,在昨日聖上與皇后觀賞那幅畫時,《春花秋月圖》便已然毀損。
這回就算秦祁淵再來,甄珠與季淮安,也絕無翻身的可能!
廳堂內一片狼藉。
有與季淮安交好的同僚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地出聲道。
「周大人,你這般做是不是有些太過了!」
周茂覬覦季淮安的位置已久,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揚眉吐氣的機會,自是不會錯過。
當下,便斜睨過去,張口便扣下一頂大帽。
「你竟敢同情毀壞皇后娘娘畫作的逆賊?」
這一句話,便堵得那人啞口無言,半晌說不出半個字。
其餘眾人心中雖有不平,卻人人自危,敢怒不敢言。
周茂立在廳堂中央,心中暢快不已。
甄珠卻是有些看不下去,好友東西被這樣糟踐,沉默了一瞬,護著肚子緩步上前撿拾了起來……
這道臃腫的身影在周茂的視野中陡然出現,還是以同他作對的方式。
當即,便好了傷疤忘了疼,出言譏誚發難道。
「你這罪婦,如今是哪裡來的臉還敢出現在寶章閣?還是說,是你夫家嫌你丟人,將你給趕了出來,你無家可歸了?」
這話暗含影射,惹的在場不少人,腦海里浮現出甄珠被婆家厭棄排擠的模樣。
可惜,不止是甄珠的夫家不要她,他們寶章閣同樣容不下!
周茂又沒好氣道,「來人,將這罪婦站過的地方,都給我用蒼朮焚燒,再好好擦洗一遍。」
嫌棄之意,不言而喻。
語畢,他的跟班就照做了起來,翻找出了蒼朮跟在甄珠的屁股後面,開始消毒了起來,刺鼻的味道在寶章閣大堂內彌散了出來……
就好像甄珠是什麼瘟神般,人人都避而遠之。
與季淮安交好的同僚沒忍住瞪向了大著肚子,艱難蹲在地上撿東西的甄珠,對著她指指點點了起來。
「倘若季大人沒有她的蠱惑,也不至於淪落到入獄,毀了前途,連自己的物件都保不住……」
「就是,咱們甚至連給他求情的機會都沒有!」
「……」
甄珠聽到這些話,撿起排刀的手指一緊,再好的脾氣也有些忍不了了,猛地就此站了起來。
眾人都愣了一下,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見……
甄珠護著肚子,大步上前一把奪走了那跟班手中的火摺子!
寶章閣內一靜。
對面的周茂注意到,蹙緊了眉頭指責道。
「罪婦,你要幹什麼——」
「我想要幹什麼,你馬上就知道了。」
甄珠譏誚一聲,拿著那火摺子,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闖入了周茂的值房內。
其他人都愣了一下,趕忙追了進去。
就見闖入值房中的甄珠沒有一刻猶豫地,來到了周茂的桌前,拿起了他的古籍,對著火摺子引燃就燒了起來。
書頁當下在她的手中焚燒了起來,她直接打開抽屜丟了進去。
轉瞬之間,濃黑嗆人的濃煙滾滾翻湧,火光竄起,竟大有要吞噬整張書案之勢!
「我的東西,快去取水來,救火啊!」
周茂眼睜睜看著自己案上之物遭此橫禍,心疼與怒火一併翻湧。
隨手抄起一把掃把便衝上前撲救,哪知火焰一瞬便攀上帚頭,嚇得他手一抖,慌忙將掃把擲落在地。
幸而旁邊官員取水來得及時,嘩啦一聲,大火終被撲滅。
可周茂案上物件大半盡毀,桌面燒得焦黑狼藉。
周茂勃然大怒,氣得面紅耳赤,雙目慍怒地死死盯住甄珠。
「你這毒婦,當眾縱火,簡直是放肆至極,速去傳護兵,將她給本官拿下!」
甄珠卻不曾退後半步,直直迎上他的目光,沉聲開口。
「好啊,儘管去叫。」
她接著說,「正好我也想要問問,陛下只是把季大人下獄,還沒有定下罪名,周大人是怎麼敢越俎代庖,撤了他的職去清毀他的物件的?」
此言一出,周茂怒火更盛,「季淮安便是被你這害人精拖累,革職處死不過早晚之事!」
「可也輪不到你急著取而代之。」甄珠一語戳破要害。
寶章閣內驟然一靜,眾人望向周茂的目光,皆變得異樣。
周茂立在焦黑的案幾前,一張臉漲成豬肝色,竟尋不出半句辯駁之詞。
畢竟他的那點心思,就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對面的甄珠臉色冷冷,「今日只燒你一案,在季大人歸來之前,你若再敢伸手覬覦,便好好掂量自己的下場!」
說罷,她轉身走出值房,到廳堂之中,繼續護著肚子,撿拾季淮安散落的物件。
在場眾人暗自交換眼神。
只覺得甄珠已是死到臨頭,索性破罐破摔,徹底瘋魔了。
但對與季淮安交好的同僚來說,甄珠這一護著季淮安,狠狠打了周茂臉的舉動,倒著實叫人覺得解氣。
就憑周茂,也想頂替季大人的位置,實在可笑。
他也不掂量掂量自身本事,論才學修復,根本難以服眾!
「周大人,還要去傳護兵嗎?」身側跟班低聲怯問。
周茂怒聲呵斥。
「不必!」
真把禁軍叫來,反倒要被甄珠反咬一口。
他胸中怒火翻湧,心底焦灼,只盼宮中聖旨早日下達,等著看這賤人與季淮安被賜死的結局。
待到二人伏罪那日,他必要備酒慶賀!
甄珠立在大堂,一手扶腰,一手護著腹,動作小心翼翼,繼續撿拾季淮安的物件。
恰在此時,一名女史匆匆自外奔入寶章閣,高聲通報。
「各位大人!常喜公公來了——」
眾人心中一動。
莫非……陛下要賜死甄珠了?
周茂聽聞此言,心底先湧上一陣狂喜,看來自己的計謀已然奏效,終於能得償所願!
甄珠動作一頓,艱難轉頭,順著眾人目光望向寶章閣門外。
果然,上次前來宣旨的常喜公公,攜聖旨緩步走入閣中。
周遭空氣仿佛瞬間凝滯,不少人看向甄珠,眼中滿是幸災樂禍,覺得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鴉雀無聲的廳內,連忙快步朝著門口迎了上去,對著前來的常喜公公問道。
「公公,可是陛下下旨,要處死甄珠與季淮安這對狗男女了?」
甄珠皺了下眉頭,不悅睨向了周茂。
「把嘴巴給我放乾淨點,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
常喜公公正要開口回答。
周茂卻搶先揚聲,目光里翻湧著大仇將報的興奮,直指甄珠發難。
「甄珠!你續筆失敗,毀了皇后娘娘的御藏古畫,還在在此狡辯抗旨?!」
聞訊趕來的寶章閣眾人剛來到大廳,便聽見這番話,頓時一片譁然,滿臉錯愕。
什麼?
甄珠續筆失敗了?
周茂趁熱打鐵,接著說道。
「昨日她將古畫交予禁軍之時,我親眼看到,那畫卷非但沒有修補完好,反倒被蝕出無數破洞!」
這一句話如同驚雷,寶章閣內瞬間炸開了鍋。
眾人目光灼灼,滿是激憤。
「《春花秋月圖》乃是前朝國師嘔心瀝血之作,代代相傳好不容易留存至今,竟被她毀到這般地步。」
「她待會該不會又說這是遭人陷害,以此來繼續接著拖延時間吧?」
「……」
白宗言一行人護送陸令儀恰好到此,入耳便聽到了這些話。
他早就聽聞了甄珠在寶章閣所做的好事,沒想到一來正好撞上了這場面,哪裡捨得錯過這痛打落水狗的機會,立刻上前冷嘲熱諷了起來。
「若不是那日你與季淮安貿然攬下此事,惟危本可另尋高手續筆,皇后娘娘的這幅古畫何至於落得被毀的下場!」
今日的甄珠,在劫難逃。
她死定了!
周茂餘光掃過周遭,見群情激憤,心中暗自滿意。
廳堂人群中,有人高聲附和。
「處死甄珠!處死甄珠!」
不少人被這股情緒裹挾,跟著齊聲呼喊,聲響震耳,似要將場中甄珠生吞活剝一般。
面對著一張張滿是憎惡的面孔,甄珠掐緊手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當初她將畫卷交付禁軍之時,畫完好無損,絕無半點腐蝕破損,是不可能如周茂所說那般被毀了!
周茂的語氣卻這般篤定,忍不住地讓她想起了那兩份有問題的顏料。
而看過她續筆畫作的人,除了陸令儀之外,就只有他……
之前察覺顏料有異的時候,她就懷疑起了周茂,此刻再看他這般模樣,幾乎可以斷定,這件事的幕後兇手就是他!!
就在甄珠被寶章閣的眾人團團圍攻之時,忽地,一道熟悉的聲線驟然穿透喧鬧,落至她的耳中。
「常喜尚未宣旨,是誰許你們在此聚眾囂訟?」
甄珠抬頭,就見謝惟危高大的身影,立在寶章閣大門處,抬步緩步走入。
他面色沉冷,只這一句,便震得滿堂人聲戛然而止。
白宗言錯愕了下,還沒有回過神來,就見謝惟危走了過去,將孤立無援的甄珠護在了他的身後。
袒護之意,不言而喻。
甄珠僵住了。
周茂等人也傻眼了。
謝大都督……
他這是何意,為何要出面護著一個與他毫無瓜葛的女子?
陸令儀唇角緩緩往下一沉,心底生出幾分不快。
她不太喜歡謝惟危去關心另一個女人的樣子,就好像是自己真的見不得光一樣。
周茂眉頭緊鎖,強壓心底的慌亂,壯著膽子開口。
「謝大都督,甄珠這毒婦損毀皇后娘娘的古畫乃是事實,是下官親眼所見!還請大都督以明晉律法為重!」
話音未落,謝惟危一道陰鷙凜冽的目光直直射向他。
周茂迎上那道視線,心口驟然一縮,寒意直竄四肢,無端生出濃重懼意,渾身都僵住了。
周遭眾人本還滿心憤懣,欲繼續爭辯,常喜公公卻已是忍無可忍,厲聲怒斥。
「周大人,你好生放肆!竟敢在此信口雌黃,詆毀甄女史!」
「何況,咱家何時說過,是來取她性命的?」
常喜面上戾氣畢露。從前竟不曾察覺,這周茂這般藐視君上,無禮不敬,竟敢在此挑動眾人情緒,將場面攪得這般不可收拾。
「常……常喜公公?」
周茂猝不及防遭此訓斥,整個人都懵了,慌忙轉頭,震驚反問,「公公你是不是氣糊塗,斥責錯人了?」
「說的便是你!」
常喜公公氣得面色發白,猛地一甩拂塵,直指周茂呵斥。
「你有幾顆腦袋,敢在此禍亂人心?信不信,今日咱家先拿你問罪!」
周茂雙目圓睜,滿是不解。
庫房新到的顏料明明是他親手調換的。
按道理來說,那幅古畫已經被腐蝕損毀,他們是來找甄珠算帳的才對……
就在這時,常喜身後隨行的宮人也紛紛開口。
「尚未查清畫作實情,便在此大放厥詞,虧你還自稱畫醫,實在可笑。」
「正是,常喜公公都未開口,你倒先上躥下跳,編造許多說辭,就這般盼著甄女史獲罪?」
「莫非是想借著我們的手,公報私仇,去對付甄女史?」
「我……」周茂一時語塞,心頭大亂。
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場以白宗言為首的一行人,聽到了常喜公公的話,慢慢意識和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方才除了周茂之外,再無人提及古畫被毀了的事。
他們都被他這番說辭誤導,以為陛下要降罪賜死甄珠。
頃刻間,眾人紛紛轉頭,不滿地瞪向周茂。
真相尚未查明,他便在此胡亂造謠,刻意煽動眾人,是何居心?
圍觀著的白宗言眉頭緊蹙,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出聲詢問,「那……那幅古畫如今究竟是何光景?」
常喜公公此番前來,究竟是為何?
滿閣之人,心中都懸著這個答案。
甄珠,亦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