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時辰後,厲飛雨跟著秦言從密室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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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把身上那股沉穩灑脫收得乾乾淨淨,又變回了那副土裡土氣的鄉下後生模樣。
回到正廳,秦言當著三夫人的面,當即吩咐下去!
在後宅收拾一處乾淨院落,讓這位厲世侄在秦府長住。
明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秦老爺要好好栽培這位晚輩,報答當年其先輩的恩情。
三夫人就坐在一旁,隨即一怔,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反對的話。
她心思通透,聽得出來,秦言主意已定,容不得旁人置喙。
她甚至隱隱覺得,這位厲賢侄和自家夫君之間,定然藏著什麼內情。
既然秦言沒明說,她自然不會做那等惹人生厭,自討失寵的蠢事。
可心裡頭,到底忍不住瞎猜。
夫君對這厲世侄這般鄭重,莫不是年輕時在外風流,留下的私生子?
要不然,看信的時候怎會那般失態?
過後又熱絡成那個樣子?
三夫人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心底泛起幾分不快,臉上卻半點不動聲色。
她對厲飛雨,反倒越發親切了。
當下,在秦老爺的再三吩咐下,厲飛雨又跟著秦平走出廳堂,去看住處合不合心意。
這回秦平臉上再沒了來時的刻板,滿臉堆笑,一口一個「厲少爺」叫個不停。
先前那點冷淡怠慢,全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厲飛雨臉上裝出受寵若驚的樣子,心底卻暗嘆一聲。
這些凡人僕從見風使舵的本事,當真出神入化。
前倨後恭翻轉得如此利落,竟半分尷尬都不露。
也不知是臉皮太厚,還是早就習慣了這般度日。
秦平領著他,在後宅小徑上拐了幾拐。
一盞茶的功夫,來到了一處幽靜的三合院。
院中景致清雅,安靜出奇。
厲飛雨看了,暗自點了點頭。
看來秦言給他挑住處,倒是費了不少心思。
「厲少爺,這就是您的住處!」
秦平引著他進院,帶著幾分巴結地解釋。
厲飛雨眉毛一挑,憨憨地咧嘴直笑,一副不知該說什麼好的模樣。
說罷,秦平恭恭敬敬地退出院外,轉身離去。
厲飛雨望著他走遠,才淡淡一笑,轉身推開了屋門。
屋內陳設和院外景致相稱,同樣別致清雅。
第二日,秦平一早就神色恭敬地來請厲飛雨,說是秦老爺要把府里的人引見給他。
等厲飛雨跟著秦平再入廳堂,裡頭早已擺開了兩桌宴席。
秦言要引見的,不只是府內家眷。
他藉著給世侄接風的名頭,把越京城裡數位相熟的鄉紳、商號東家也都請來了。
明面上,是替厲飛雨鋪一層世俗人脈。
實則是要告訴京中這些有頭有臉的人物——
這位厲少爺,是我秦言的貴客,誰都慢待不得。
主位上,秦言端坐著,三夫人帶著府中女眷坐在偏席,珠翠環繞,笑語溫婉。
見厲飛雨進來,秦言當即笑著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側。
然後當著滿座賓客的面,又把「故友之孫來京投奔,留在府中悉心栽培」的話說了一遍。
在座的賓客都很精明,看著秦老爺這般鄭重,誰還看不出分量?!
一時間,眾人紛紛上前敬酒客套,好話講了一籮筐。
厲飛雨照舊是那副憨厚模樣,撓著頭挨個回禮。
看著粗疏木訥,卻不失半分禮數。
三夫人坐在一旁,端著茶盞抿了一口,眼角餘光掃過厲飛雨。
心裡那點私生子的猜測,還沒散。
見他對著滿場富貴,一副侷促又稀罕的樣子,倒越發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小子。
心底那些事很快淡了些,面上反倒笑得更親和,時不時還插話替他圓場,端出一副待人溫厚的模樣。
酒過三巡,一個青衣老者領著一個垂髫少女,從廳外緩步進來。
老者一身半舊的青色錦袍,面容清癯,腳步輕得像落雪。
身邊的少女梳著雙丫髻,眉眼靈動,透著幾分怯生生的乖巧。
兩人氣息斂得乾乾淨淨,混在一眾僕役隨從里毫不起眼。
旁人只當是酒樓東家帶著孫女來見禮。
唯有厲飛雨目光一掃,落在了兩人身上那層若有若無的斂息禁制上,心中微動。
來的正是閒雲酒樓的蕭振,帶著孫女蕭翠兒。
秦家這宴席的酒菜,歷來都由閒雲酒樓承辦。
蕭振本是來給秦老爺敬酒致意,按規矩說句話便該退下。
誰知秦言今日興致極高,竟抬手朝他招了招,又指了指身側的厲飛雨,朗聲笑道:
「蕭掌柜,來見見。這是我厲賢侄,往後在京里常住,少不了要去你那酒樓叨擾。」
蕭振心裡咯噔一下。
他本就看不透這白布衣少年的深淺,只當是秦家哪房來的鄉下親戚。
如今經秦言當眾這般鄭重引薦,蕭振心下驟然生警。
他面上卻絲毫不露,拱手行禮,微微一笑。
「原來是厲少爺,失敬失敬。往後少爺若想吃點好酒菜,只管吩咐小店。」
蕭翠兒也跟著盈盈一拜,聲音細若蚊吟:「見過厲少爺。」
厲飛雨咧嘴一笑,露出幾分憨態,擺著手道。
「蕭掌柜客氣了,我初來京城,往後還要多仰仗掌柜關照。」
一句話說得平平無奇,像極了沒見過世面的鄉野少年。
可蕭振心裡,卻半點不敢輕視。
他這斂息術修煉多年,便是同階修士都難察覺。
眼前這少年方才一眼掃過來,他竟隱隱有種被看穿的錯覺。
三夫人在一旁瞧著,只當是尋常商家應酬。
她笑著招呼蕭翠兒到女眷席上坐,拿了點心給她吃,一派和睦景象。
不知過了多久,宴席散時,賓客紛紛告辭。
蕭振牽著蕭翠兒正要隨人流退下,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慢悠悠的聲音。
「蕭掌柜留步。」
他轉身一看,厲飛雨正站在廳柱旁。
臉上還是那副憨憨的笑容,眼神卻清亮。
旁邊的秦平早已識趣地屏退了左右,守在廳門處,半點目光都不往這邊投。
「厲少爺有何吩咐?」
蕭振壓著心頭的驚疑,不動聲色地把蕭翠兒護到身後。
厲飛雨也不繞彎子,上前兩步,聲音壓得極低,只夠兩人聽見:
「吩咐談不上。只是看中了蕭掌柜身上那套斂氣息的法門,想和掌柜做個交易。」
蕭振臉色猛地一變。
他最忌憚的事,終究還是被點破了。
還沒等他想好說辭,厲飛雨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徹底愣住。
「要麼,我用靈石換你的功法。要麼,我引薦你孫女進入黃楓谷仙門。」
「你選一個。」
廳外晚風拂過,帶進來幾分夜涼。
蕭振盯著他看了半晌,才從對方臉上看不到半分惡意與貪婪,只有一片平靜的篤定。
再想起近日京里謀反之人頻頻抓捕散修的風聲,他心頭當即有了決斷。
他拉著蕭翠兒,腰身一沉,便要躬身行大禮。
厲飛雨卻上前一步,伸手虛扶。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道,輕輕托住了二人,讓他們拜不下去。
「蕭掌柜不必多禮。此地人多眼雜,借偏廳說句話?」
語氣依舊憨厚,眼神卻清亮篤定。
蕭振心裡一凜,當即會意,牽著蕭翠兒跟在厲飛雨身後,轉進了廳堂側旁一間空置的偏廳。
秦平守在廳門旁,見幾人進去,自覺退到廊下,背對廳口站定,半分目光也不往這邊瞟。
偏廳里只點著一盞羊角燈,光影昏沉。
蕭振先嘆了口氣,主動開口。
「實不相瞞,厲少爺。老朽身上這套斂息術,本就是配套著一套身法來的,喚作『疾風九變』。」
「是早年老朽誤入一處古修士洞府,得來的殘篇。算不上什麼高深功法,但勝在身法奇快、行跡難尋。」
「配合斂息術施展,連破空的風聲都能壓下去。最是適合散修保命用。」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裡貼身掏出一個油布小包。
一看就是常年貼身攜帶的東西。
層層開啟,裡面露出一張暗黃色的獸皮,邊緣早已磨損起毛。
獸皮正面,寫著細若蚊足的硃砂蠅頭小楷,正是那無名斂氣息的口訣。
獸皮另一面,則繪有九道身形縹緲的線描人形。
或奔或轉,或折或退,姿態各異,乃是疾風九變的身法圖,旁側批註卻是晦澀難辨的妖族古字。
「這套功法,本是老朽留給翠兒傍身的。」
蕭振指尖摩挲著獸皮邊緣,眼裡有幾分不舍。
「可如今越京局勢不穩。越皇身死的訊息傳開,謀反之人四處抓捕低階散修,拿去煉丹。」
「老朽這點修為,藏得住一時,藏不住一世。」
「與其將來功法被人搶去,爺孫倆連命都保不住,不如用它,換翠兒一場仙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