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這位秦大爺正搬了張長凳,躺在秦宅大門的陰涼處納涼。
長凳旁,還擱著一把粗瓷茶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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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早,家主便出門談生意去了。
幾位少爺小姐也約了別家公子小姐,一同去附近的崇山寺游賞了。
府里除了幾位夫人,就只剩一位寡居的表小姐還在。
府里進出的下人們都繞著他走,沒人敢在這時候驚動他。
秦貴也樂得清閒,索性放心摸起魚來。
晌午頭裡沒什麼人走動,他就這么半眯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腿。
暑氣正濃,街面上靜悄悄的,只有蟬鳴一聲接著一聲。
涼風一吹,他昏昏欲睡。
就在這時,身前忽然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生澀的聲音。
「請問,這裡是秦宅嗎?」
剛湧上來的睡意被這一聲攪得精光。
秦貴頓時心頭火起,眼都沒睜,就破口罵道:
「喊什麼喊!哭喪呢!沒見到你家貴爺剛躺下嗎!」
罵完,秦貴才滿心不情願地睜開眼,滿臉怒容。
他聽對方聲音怯弱,先入為主斷定是個沒分量的小人物,才敢這般放肆。
等看清來人……
是個二十一二歲的身素白布袍男子,生得俊朗,不仔細看毫不起眼,渾身透著股土氣。
擺明了,是剛從鄉下進城的泥腿子!
那青年站在台階下,垂著手,老老實實。
見此情形,秦貴心裡更有恃無恐。
他坐起身,二話不說,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
那架勢,彷佛打擾他秦貴休息,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一般。
這一頓罵,秦貴吐沫星子橫飛,足足罵了一炷香的時間還沒停。
他罵到興起,索性站起身來,手指頭都快點到人家的鼻尖上。
那土氣青年顯然被罵懵了,張著嘴,手足無措,只知道呆呆地聽著他發難。
罵聲一句壓著一句,連個插嘴的縫隙都沒留。
好半天,秦貴把邪火發泄得一乾二淨,才意猶未盡地住了口。
末了還清了清嗓子,像是給這場威風收了個尾。
這一通下來,秦貴自覺威勢做足了。
隨即他斜睨了青年一眼,像是才想起對方的來意,隨口問道:
「你到秦宅來做什麼?我們府里不缺雜役僕從,趕緊走吧!」
「秦宅的下人可不是好當的,什麼阿貓阿狗都收,先找好保人再來!」
憑著往日的經驗,秦貴當即斷定,這一身土氣的年輕人,定是想來府里謀差事。
「我不是來找差事的……秦言是我叔,家裡讓我給秦叔捎封信!」
秦貴那張嘴,頭一回卡了殼。
青年像是才從那頓暴風驟雨的訓斥里回過神,隨即從懷裡掏出一封信,解釋道。
「什麼?老爺是你叔?!」
秦貴正覺得口乾,剛拿起旁邊的茶壺要抿兩口,一聽這話,當場把茶水噴了出來,大驚失色。
幾滴茶水濺在衣襟上,他也顧不上擦。
「這……我也不清楚,家裡讓我這麼叫秦叔的!」
青年撓了撓頭,看著對方。
秦貴臉上的怒氣,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可這一回,秦貴再不敢小瞧對方了。
萬一這人真和自家老爺沾親帶故,他可吃不了兜著走。
秦貴猶豫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封信,能不能讓小的瞅一眼?閣下放心,小的只看信封,絕不敢拆封!」
青年聽了,反倒爽快地點頭答應,一邊把信遞過去,一邊道。
「本來就是要交給你,托你幫忙轉給秦叔的。」
秦貴接過那封信,連忙定睛看去。
信封上的字跡,濃黑沉穩,筆鋒像是能滲進紙里。
尋常下人大多不識字,秦貴小時候卻讀過半年私塾,認得幾個字。
也正因如此,門房這份人人眼紅的差事,才落到了他頭上。
「秦言賢侄親啟!」
這幾個字,他來回看了兩遍。
信封上這幾個濃黑大字,看得秦貴心臟突突直跳。
他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捧著信的姿勢都變了。
看這稱呼,寫信的人,竟是自家老爺的長輩!
厲飛雨望著秦貴臉上驟變的神色,心底卻不動聲色。
這秦貴倒是個會看臉色,方才還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倨傲,這會竟硬生生擠出滿臉褶子笑,連稱呼都跟著升格。
「這位公子,我家老爺不在府中,不過幾位夫人都在,要不要小人把這封信轉給夫人過目?」
厲飛雨心裡暗道一聲果然,面上卻故意露出遲疑之色,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執拗。
「這恐怕不妥。家中長輩吩咐過,這封信務必得交到秦叔本人手上,親眼看著他拆開才行。」
秦貴聞言,眉頭緊皺。
他顯然不敢輕易放青年就這麼走……
萬一真是秦家哪房的遠親,耽誤了要緊事,他一個門房擔待不起。
稍一思忖便有了主意,立即賠著笑道:
「既如此,要不小人先進去回稟一聲夫人,看夫人有什麼吩咐?」
秦貴如蒙大赦,連忙扯過旁邊一個路過的僕役,叫他暫且盯著青年,自己則著急往府內跑。
青年站在門樓下,目光垂著看似拘謹,實則已將秦府正門的格局、崗哨位置、往來下人的動線都暗暗記在了心底。
府里其他下人見秦貴跑得這般急,都面露詫異。
沒過多久,一個模樣清秀的小丫鬟一溜小跑著過來。
到了近前,她先是好奇地上下打量了青年好幾眼。
眼底藏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輕慢,分明是嫌他裝束粗陋一身土氣。
隨即她清了清嗓子,傳了內宅夫人的話,讓青年先到前宅的廂房歇著,等老爺回來再核驗身份!
畢竟秦家族支龐大,萬一是哪房的遠親找上門,怠慢了也不好看!
這下秦貴便徹底放心,於是對著青年拱了拱手,便踱回門房守著去了。
那小丫鬟轉身在前引路,青年低著頭跟在後面。
府里往來的僕婦、小廝見到青年一身素白布灰頭土臉的模樣,都忍不住多瞅兩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與好奇。
走在前頭的小丫鬟無意間回頭瞥了一眼,見青年這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停下腳步,又笑眯眯地多看了青年兩眼,像是覺得這鄉下後生格外有趣。
青年只作沒看見,悶頭跟著往前走。
穿過幾重回廊院落,方才抵達前宅的一間廂房。
「你就在這歇息吧,別到處亂走,等老爺回來了自然有人來喚你。」
小丫鬟叮囑了兩句,便嬉笑著轉身回去復命了。
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青年原本微微佝僂的腰背猛地一挺。
下一刻,青年眼裡那股憨傻呆滯的勁,一下散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修士特有的沉靜與銳利。
周身那股鄉野土氣蕩然無存,反倒透出幾分淡淡的灑脫,哪裡還有半分方才那個木訥鄉下後生的影子。
這正是厲飛雨。
原著里,韓立來秦府辦事,便是受李化元師叔安排,扮作鄉下窮親戚的模樣,才掩人耳目在府中潛藏下來。
如今我進入越國行事,自然也依著改頭換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