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字,有和睦之意。」
「《尚書·堯典》有言,黎民於變時雍。」
「朕希望,他老四能在做親王后,知道和睦天下,而使人人順和,非只知鐵面無私,有時候,緩一緩,等一等,事情還會做的更圓滿。」
順熙帝在決定晉封袁禛親王后,又當著身邊輔臣的面說了這麼一段話。
顯然,他也不是白封袁禛為親王,而是想藉此機會,傳達一種政治意圖,即他要施恩,要給袁禛鐵面追債這事掃尾善後的意思。
但其實,如果袁禛不這樣意志堅決、鐵面無情,還依舊堅持不奪嫡,順熙帝還不至於封他這個親王封的這麼快。
因為儘管袁禛這次在事實上是平定了王子騰的叛亂,穩定了京師,可不代表因此就一定會封親王。
總之,袁禛越是堅持表現出不覬覦大位、只在乎社稷蒼生的意思,順熙帝反而越願意慷慨的給袁禛晉升爵位、給予厚待。
因為,順熙帝雖然有防範兒子們奪權之心,但也確實有希望兒子為自己做事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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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願意為他這位皇帝實誠做事的兒子,順熙帝是不願意過多苛責的,甚至還會有意袒護。
所以,順熙帝接著又面色肅然地對葉承宗等人說:「但那些士子挑釁朕的監國皇子這事,朕也不能不問。」
「擬旨!」
「參與哭廟者皆革除功名,且著三法司嚴肅處理這事,至少對組織者要處以斬首極刑。」
「另外,再發一道諭旨,告訴那些不滿追債的王公大臣們,有什麼不滿,大可以等朕回京後,向朕哭訴,而不是去哭廟,去要挾朕的皇子,去耍無賴擺架子。」
「選擇自縊、絕食然後哭廟,做這些是做給誰看呢?」
「是朕昏聵,選錯了監國的皇子,還是欠朝廷皇商的銀子就該這麼拖欠著?」
「有什麼事,為什麼不能向朕說?」
順熙帝下達這樣的諭示,已明顯有護犢子的意思。
當然!
他讓三法司按照他的意圖判決,還有要三法司的官僚們繼續聽他指揮,和剎住官僚士子有不滿的時候就繞過他擅自結黨的歪風的心思。
所以,他才在表示嚴懲組織者,殺幾個帶頭的立威外,也給了王公大臣們施恩的窗口。
那就是,只要這些王公大臣來找他訴苦,別去找什麼四皇子、孔子,他不至於不會網開一面。
總之,順熙帝這樣下旨,算是在進一步鞏固自己的皇權。
而袁禛這邊在對北靜王和忠順王說了那麼一番話後,就真的下旨讓錦衣府去抓那些哭廟的士子。
錦衣府堂官趙晉很快就派錦衣衛來了國子監文廟,把哭廟的士子抓了起來。
「我們向至聖先師哭訴又有什麼錯?」
「子真先生絕食而亡,我們因此哭一哭都不行嗎?」
「自古聖明之朝,莫不重士崇禮,四爺難道也不懂其中道理嗎?」
這些士子被抓時,倒是依舊憤憤不平。
但錦衣衛沒怎麼理會,只宣布到時候由三法司裁定,然後就把他們都關入了大牢。
別的官僚士子得知此事後,因為袁禛說了會有三法司審判定罪,故縱有不滿也都沒有發作。
畢竟三法司再怎麼說是由官僚士大夫們組成的,他們官僚士大夫再怎麼樣也是相信自己官僚士大夫的。
因為順熙帝在進京途中,晉封袁禛親王的緣故,袁禛也就在見到順熙帝之前,先收到了自己晉封為親王的諭旨。
袁禛雖然心裡也明白,這都是他表現出不願意奪嫡的意思,才得此晉封的。
但他深知,這對他不是沒有好處。
且不說,眼下成為親王可以有更好的待遇。
光是將來他要是真的最終奪嫡成功,當了皇帝,那他提前被封親王這事,就很能成為天子早有意讓他繼承大統的有力佐證!
不過,現在滿大周的很多人可能還看不透,會以為他這個親王是拿不爭大位換來的,而覺得沒什麼了不起。
可事實上,他這個親王爵位畢竟是諸皇子中第一個親王爵位。
意義自然是非凡的。
只是這個親王封號……
袁禛不禁因此哂然一笑。
「妾身恭喜四爺,賀喜四爺。」
元春先因此向袁禛道了喜。
薛姨媽和薛寶釵恰好也在王府,便都順勢向袁禛道了喜:「恭喜四爺,賀喜四爺!」
話說,自從王子騰入獄後,薛姨媽就帶著薛寶釵經常往他的王府跑,說是來陪元春這個外甥女解悶。
但真正的原因,袁禛很明白,無非就是王家現在要倒霉,賈家只怕也要受牽連,連薛家也只怕要受牽連。
所以,薛姨媽再天天帶著薛寶釵往王家和賈家跑已經不合適。
何況,現在王家和賈家都沒法再給薛家什麼助力。
王子騰鋃鐺入獄,王夫人早已畏罪自殺。
只有作為元春的丈夫——袁禛,身份尊貴不說,還爵祿高登,深得天子信任,如今更是有監國之權。
薛姨媽不借著自己是元春姨媽的私人關係天天帶女兒來王府陪元春解悶才是怪事。
對於袁禛而言,薛姨媽經常來也沒什麼,只要別真好好皇商不做,也去參與奪嫡之事,特別是去當將來老八一黨的錢袋子就行。
朝廷雖然現在是在替薛家這些皇商追債,但不代表整頓皇商這事就翻篇。
薛家的世襲皇商資格能不能保住依舊是很難說的。
薛姨媽指望靠女兒嫁給一個好人家,來保住世襲皇商資格,說實話依舊算是痴心妄想。
無論是皇帝還是袁禛,薛家能不能繼續做皇商,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薛家能不能把生意繼續做大做強,而不是其女兒有多絕色多優秀。
後者只是添頭。
所以,袁禛雖然不排斥薛姨媽經常帶著薛寶釵來王府找元春說話,但他對薛姨媽、薛寶釵母子一直是淡淡的。
禮節上無可指摘,沒有尊貴者的倨傲,但也沒有多熱情,而真有沉迷於薛寶釵的美色的樣子。
這讓薛姨媽難免還是有些失落,只是不好表現出來。
薛寶釵儘管面容上淡淡,但也回因此在回家後不禁由於想到袁禛對她淡淡的而皺眉不悅。
這也是人之常情。
哪怕薛寶釵再冷艷到不悲不喜之地,也是內心有傲氣的女子,也會因為男子不對她傾慕而失落。
要不然,薛寶釵也不會在原著里偏偏對是她表姐的王熙鳳常常稱作鳳丫頭了,儼然是有傲氣的,覺得王熙鳳這位不讀書的表姐,是與她不能相比的。
現在的薛寶釵是沒法再像原著里一樣驕傲起來的。
至少她在林黛玉面前沒法再像原著里一樣驕傲。
因為這一世的林黛玉父親還在,不是寄人籬下的孤女,其父親還是探花郎,四品實權京官,還兼著皇子講官的清貴官職。
而薛寶釵只是皇商之女。
偏偏林黛玉如今住在王府,也會在薛姨媽帶著薛寶釵來時,被元春請到王府內院聚會。
所以,薛寶釵依舊能經常見到林黛玉。
只是,薛寶釵不太好再像原著一樣叫林黛玉林丫頭,而是禮稱作林姑娘。
薛寶釵和原著有什麼不同,袁禛倒是沒有在意,他沒空在意。
順熙帝封他親王的同時,還下諭旨責問王公大臣為什麼不向他反映情況而是跟他這個監國耍無賴,擺明了是要護犢子。
因此,袁禛心裡越發透亮,知道順熙帝這是要他繼續唱白臉,好讓他回京後施恩善後。
這讓袁禛更加有恃無恐。
他決定在順熙帝回京之前,於嚴厲追債的同時,也去占領輿論上的制高點。
反正這一快,自己不去占領,敵人也會去占領。
士人伏闕哭廟搶占話語權,那他就滿城掛橫幅、組織官紳士民遊行寫文章來搶統一言論,也搶占話語權!
他相信順熙帝是樂意看見他這樣做的,而好藉此繼續告誡百官遇事知道去求他這個皇帝,而不是忽視他這個皇帝,只知道耍賴。
要知道,上了年紀的皇帝就怕被人忘了。
他因而宣見了一干滿朝文章詩詞不錯的清流文臣。
他要統一輿論,使天下和睦,進而對得起自己這個親王封號!
「本王現在以監國身份,降諭於諸公,煩請諸公即刻擬寫對聯詩詞與文章,倡導積極還款、言明還款合乎君子大義、公忠體國之舉。」
袁禛在見到這些清流文臣後,就讓人把諭旨給了這些清流文臣,每個人都有一份。
這些清流文臣們大驚,他們沒想到這位四皇子要逼他們做這種有悖官僚集團意志的事。
「舒學士,你是昔日文壇盟主,你先寫一幅倡導王公大臣積極還款的對聯,給他們帶個頭。」
袁禛先看向內閣學士舒世貞。
舒世貞卻叩首回答說:「大夥不積極還款,還伏闕絕食要挾乃至哭廟確實不對,但請四爺勿為追債大張旗鼓,而留其體面,相忍為國。」
「只准他們詆毀本王,不准本王糾正風氣?」
「你讓本王忍,為什麼不讓他們忍?」
袁禛對此沉聲問道。
舒世貞不答。
袁禛沉聲道:「旨意已擬,你寫還是不寫。」
「臣萬難從命!只請四爺心懷仁心!」
舒世貞咬牙回道。
他在賭,賭袁禛不會因為他抗旨不遵殺他這個文壇盟主。
「很好!」
「傳旨,太常寺卿舒世貞抗旨不遵,即刻斬首!」
袁禛拿出了金牌令箭。
舒世貞呆怔在原地。
但也因此,他立刻被早已讓袁禛安排於此的錦衣衛拖了出去,且被押去錦衣府砍了腦袋。
當血淋淋的人頭送來王府後,袁禛就問向了昔日狀元郎翰林院掌院學士梅溥:「梅學士,你呢?」
「這太血腥了,太殘酷了。」
梅溥這裡只嘴裡忍不住不停念叨著。
「看來,你也不肯。」
「既如此,那就問一個,殺一個,殺出有忠臣出現為止!」
袁禛淡淡說著。
「寫!」
「臣又不是逆臣,怎麼能不遵旨行事呢?」
「臣這就寫,只是不知要臣寫多少?」
「越多越好,寫夠一百副對聯,一百首詩詞,一百篇文章,本王會上奏言你協助催債有功!」
「還會奏請出資為你官刻出書集,請皇子題名,首輔寫序,文魁批註!」
袁禛笑著說道。
梅溥兩眼一瞪,隨後還是叩首道:「臣領旨謝恩!」
接著,袁禛問起其他清流文臣來。
其他清流文臣見狀也都口稱遵旨。
不遵旨不行,畢竟這位四爺是真的執法嚴明了。
他們這要是被砍了,就太冤了,畢竟是抗旨不遵,而不是力諫而死。
因而,沒幾日後,在順熙帝回京前夕,滿城乃至城外都掛有梅溥等大才子文官題寫的橫幅標語,這些標語都是倡導積極還款的內容。
還有國子監的學生在國子監官員的帶領下,奉旨在滿城街巷遊行,大喊著為國為名積極還款的口號。
有學生士子是不願意去的,但架不住袁禛拿革除功名為要挾,何況剛有國子監學生被抓。
除了學生,還有百姓,而且各個行業的百姓。
儘管很多百姓不識字不讀書,但袁禛就是讓在基層做事的錦衣衛、五城兵馬司的人拿錢去組織這些百姓跟著遊行。
反正梅溥等寫的標語確實朗朗上口、很有水準,百姓念起來也不費力。
而他就是要用更多人的聲音掩蓋反對追債的聲音。
袁禛還下旨組織戲班子這樣做。
寶玉就因此找到新認識到的唱戲朋友琪官蔣玉菡說:「最近怎麼一直見不到你?」
「回寶二爺,我被官府找去了,天天排練無賴官員勒逼皇商借款、欠債不還的戲去了。」
「我演的正是寶二爺您的表哥王仁,演他是如何故意激怒四爺,然後被四爺斬殺以平民憤的。」
蔣玉菡回道。
寶玉聽後大吃一驚:「姐夫四爺也把你們注意到了?」
「回寶二爺,這是當然,我們唱戲的嘴,可不比文人的筆桿子、武人的刀差,這齣戲要是演遍天下,你表哥王仁和他伯父只怕真要遺臭萬年了。」
「反正都是國賊祿蠹,遺臭萬年就遺臭萬年吧。」
寶玉無所謂道。
蔣玉函卻低聲說:「四爺是二爺您親姐夫,所以,不知寶二爺可否幫忙把我引薦給四爺認識?」
寶玉因而皺眉:「怎麼突然想見四爺。」
「因為我知道香官在哪兒!」
寶玉聽後身子一震。
如今,誰不知道,袁禛正滿天下通緝一個叫香官的?
畢竟此人是查明暗殺錦衣衛一案的唯一線索。
此時,巡城御史孫南星都因此對進城的每一個人都嚴加盤問。
……
孫南星雖然很認真在查香官的下落,但他現在也正為滿城倡導積極還款的標語而揪心。
因為這些標語完全掩蓋了匿名揭帖不說,還讓滿城百姓都在談論著王公大臣們原來膽子這麼大,敢耍朝廷的無賴。
特別是到處貼的勸導還款、批評無賴官員的大字報上,登載的都是梅溥這些清流名士的文字,更是他恨不得撕了這些大字報。
因為這些大字報正引得許多底層士民傳抄,更有慕名而來的。
要知道梅狀元郎的字和文章素來是千金難求啊。
而一隊接著一隊走過來的遊行隊伍,由錦衣衛護著的遊行隊伍,也讓他心若火熾。
他萬難接受這些士民這樣做,讓天下公論顯得是在四皇子那邊。
孫南星忍不住在當晚來見了梅溥,沉著臉:「梅公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壞天下公論,誤導天下之人?」
「我這是奉旨教化萬民,引導公論。」
「難不成你讓我抗旨不忠嗎?」
「你要想我不這樣做,那就直接去勸四爺下旨!」
梅溥毫不客氣地回道。
孫南星聽後,板著臉,來求了袁禛。
「請四爺停止這樣對欠債的王公大臣窮追猛打,還天下以清淨!」
「你讓本王停止這樣做,那他們到處張貼匿名揭帖詆毀本王時,你在哪兒?」
袁禛反而質問起孫南星來。
孫南星只得叩首哭道:「臣不忠,臣有罪,臣請四爺給臣戴罪立功的機會,讓臣去詔獄勸絕食官員停止絕食,也向四爺請罪,不再為難四爺,逼四爺行鐵腕之事!只請四爺下旨撤回橫幅標語,停止批評百官。」
「不必了,本王不在乎他們是否妥協!」
袁禛當場拒絕,還說道:「你若果然知罪,就自裁謝罪,而不是在這裡假惺惺的說自己有罪,博本王同情!」
「退下吧!」
「臣告退!」
孫南星退了下去,且在當晚還是把絕食官員的親友們請了來,勸了他們親友一番,且把自己寫的親筆信給了這些人:「煩請交給羅公他們,就說請他們不要讓我白死!」
說完,孫南星就在當天服毒自殺,人們最後還從他身上搜出一份有罪疏。
他在奏疏里深刻自我批評了他身為大臣,尤其身為御史,無視監國皇子被詆毀,只心向百官的不忠與偏私,而呼籲天下像他這樣的官員少一些。
他在給絕食官員的親筆信中也是這樣說的,當這些絕食官員的親友來錦衣府把信交給這些絕食官員後,這些絕食官員看見信都雙手顫抖起來。
「修甫,還是認輸了吧。」
「你們拗不過這位意志如鐵的四王爺的!」
「他這是陽謀,堂堂正正的殺人手段,你們再堅持下去,只會被天下人譏笑的!」
羅應元的好友陳光斗就在錦衣府大牢勸起他來。
「好,我認輸!」
「我吃飯!」
「我也向他四爺寫請罪疏!」
羅應元淚水止不住的流。
陳光斗也眼含熱淚。
袁禛這裡已經先看見了孫南星的請罪奏疏,且得知了他服毒自殺的事,而因此道:「很好,以實際行動贖罪,雖過激,但不可謂不令人敬佩,下旨厚葬,賜祭銀一千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