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公公一頭霧水,許是原話傳了,周承乾整整兩日靜悄悄,也沒像以前那樣迫不急再次證明自己。
不曉得在斟酌什麼。
瞧他那日拉滿長弓的狀態,不像是身體有問題的樣子,只是還沒上靶,箭矢便射出去了。
那他在斟酌什麼呢?又在憋什麼壞呢?難道冷靜下來了?認為交易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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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數日,趙毛毛傷痕累累被送來了宮正司。
我驚喜,「毛毛。」
趙毛毛撲進我懷裡痛哭,李曦幫她備熱水,毛毛一直哭著道歉,說她不曉得溫衍的計劃……
說溫衍信不過她了。
說我落進周承乾手裡以後,她原本想來救我,楚閣主說她自尋死路。那日,北秦向外放話,不拿出解藥,就要將我五馬分屍。聽到這個消息,情急之下,她偷了楚閣主寶盒裡的解藥送來。
她說北秦的人在牢里對她嚴刑逼供。
原本她什麼都不肯招,可他們以我的性命為要挾,毛毛被迫供出了溫衍的下落。
以溫衍的警惕,待北秦的人趕過去,也早已人去樓空。
她哭著說,「知知姐,我們不是故意拋下你的,楚閣主說,她當時只能顧住溫相,她救不了兩個人。」
我漠然聽著,「都過去了。」
我與李曦幫她洗浴,她瘦沒了樣子。杜鵑探頭探腦送來吃食,便又匆匆退了下去。
我很少讓杜鵑幫我做私人事情,她似乎也很想參與進來,但我信不過她。
畢竟李曦是蘇庭沅的人。我信蘇庭沅,自然也信重李曦。
夜裡,毛毛與我同寢。我給她塗抹藥膏,她的身體一直發抖。
我跟毛毛說,「如果想留在我身邊,你需要向周承乾交出投名狀。」
毛毛驚訝看著我。
我說,「我不走了,以後便留在北秦。」
毛毛掉眼淚,「你不要溫相了?」
我默然。
毛毛說,「你選擇北秦皇帝了?」
我點頭。
「為什麼?」
「一番權衡,團團留在北秦,才是最安全的。為了他的前程考量。」
「我們可以離開北秦!也不去南楚!去很遠的地方!」毛毛似乎不願意我留在北秦。
我抑聲,「離開北秦,就要過上躲躲藏藏,顛沛流離的日子。我只盼團團不再像我一樣受人欺辱。我不願見他,旁人吃厭了的吃食,他卻好似從未嘗過一般;別人一身華貴錦緞,他卻只能跟著我穿粗簡布衫。縱使我們能給予他富貴日子,可這富貴太容易被人剝奪!我要他無人敢欺!無人敢辱!禍福不由他人定奪!」
毛毛定定看著我,似乎從不曾認識我那般,眼裡掠過陌生的疑惑。
「那溫相呢……」她顫聲。
我說,「一切以孩子為重。」
趙毛毛大眼睛一瞬不瞬,陌生的目光掠過我眉眼,似乎想確認是不是我。
她說,「知知姐,你真的放棄溫相了?那將來你們相遇了,要怎麼辦呢?溫相那般牽掛你,他不會放棄你的……」
「一切以孩子為重。」
趙毛毛不曉得我究竟經歷了什麼,以為我只是怨她們放棄了我。
我說,「你如果還想追隨溫衍,我會想法子送你離開。」
她緩緩搖頭,「我回不去了,溫相不信任我,他什麼都不告訴我,只與楚閣主商議。楚閣主怕我昏頭,也防著我。此番偷了解藥來,他們更不要我了!」
「向周承乾交出投名狀。」我語氣平靜。
趙毛毛曉得我的意思,要她與我一同歸順周承乾。不再追隨溫衍,不再為南楚效力。
對北秦忠心。
趙毛毛輾轉反側一夜,次日,爬起來寫了秘密情報,交給我。
「溫相安插在北秦皇宮的眼線,這幾個人是我接觸過的,曾經是我的上下線。北秦皇室遷都後,宮人被清洗了一批,可這幾個人卻僥倖留了下來。」
我看了眼趙毛毛。
她在我和溫衍之間,選擇了我。
「為什麼呢。」我低聲。
她眼眶紅紅,「跟知知姐在一起,冬日的被窩是暖的,漆黑的長夜是明亮的,夏天不曬,秋天不涼,會覺得世間值得。會貪生……」
她咬唇,掉著眼淚,「靠近知知姐,能治癒傷痛,讓我有活下去的勇氣。」
我將她抱緊懷裡,卻沒有眼淚。卻是以前,早就感動得痛哭流涕了,如今若非要用眼淚騙人,幾乎眼眶都是乾的。
可我會難過,心臟抽痛了一下。
次日,楊公公又來傳我,我仍舊不去。
楊公公說,「哎吆,小祖宗,你置什麼氣呢?」
我說,「你上次傳話,聖上什麼反應呢?」
楊公公一副哪壺不開提哪壺的表情,眼角斜我一眼,委屈巴巴、愁容滿面道:「聖上一腳把咱家蹬出去了。咱家都不曉得錯哪兒了。」
哦,還那麼在意呢。
天天嘲笑別人的時候,可是惡毒嘴賤得很,輪到自己了就靜悄悄的。
不吭聲了。
絕口不提。
連怒氣都不敢有。
還不許別人提。
笑死。
當時他猝不及防的時候,我就應該多冷笑幾聲。
任憑楊公公怎麼勸我,我就是不去。
楊公公說,「你小心聖上親自來尋你。」
我說,他沒臉來。
我也委實不想見他。
亦不想把自己那麼快交付於他,雖然以前有過。但是我沒把握,周承乾心思不好猜……
也不知他心裡究竟是怎樣想的。
並且他也不缺女人。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試探他究竟能妥協到什麼地步。
前些日子親熱衝動的時候,他明明態度有鬆動,問我以何因由。
也不知是那一刻正上頭,所以鬆了口。
現在冷靜下來了,反悔了?
用毛毛糊弄我,交差?
許是他細細權衡過,不過數日,便傳言太常寺的祭祀大人夜觀星象,卜得卦象,言北秦國運正逢大運更迭之期,舊氣將褪,新運即至。然,後宮子嗣稀薄,宮中有郁滯之氣,急尋一對生辰八字天合的金童玉女,引祥瑞靈氣入宮調和。
護北秦國祚昌隆、五穀豐登。
祭祀大人於民間尋訪許久,終覓得這一對孩童,即刻上奏周承乾。
周承乾覽罷卦辭,准了。
自此皇宮之內,常能見兩個覆著面具的孩童嬉笑奔走。都說這對靈童乃是祥瑞化身,可自在穿行宮闈任何角落,不受門禁約束。地位極尊,尋常宮人、內侍但凡遠遠望見,都要立刻伏地叩首,不敢仰視半分。
傳言這對金童玉女非但能自由穿行前朝後闈,更可自行擇選供養之人。一旦哪位娘娘被他們選中,便是天大的吉兆,可將靈童養於膝下,朝夕相伴,可得子嗣綿延不絕,膝下兒孫繁盛,福澤永續。
於是各宮娘娘們便守在宮殿門口,盼著能被靈童選中。
我正琢磨周承乾這是唱哪出,戴著瑞獸面具的小孩兒便從宮正司的月門探頭,悄聲喚我,「知知小娘娘!」
彼時,我正在室內審閱今日卷宗。
聽見言團團聲音,我愣了一下,豁然扭頭看去。
言團團戴著麒麟瑞獸面具,一身錦衣華服,梳著雙髻,自月門處探出頭來。
可他沒有踏入殿內,亦不敢高聲喧譁,似是心中存著分寸。
該是有人跟他交代了什麼,他正在按照那人的囑咐行動。
我猛然起身,忽而想起宮正司人多嘴雜,便硬生生忍住了相認的衝動。
團團也穩著。
兩名女史從隔間掀簾出來,瞧見言團團,萬分驚喜道:「呀!祥瑞靈童!」
「靈童!是靈童!靈童來咱們宮正司啦!天啊,這是天大的吉兆呀!」
「姐妹們!快出來看!靈童來啦!」
越來越多的女史從屋內走出,瞧稀奇那般驚喜圍觀,確認是靈童,齊刷刷跪地叩首膜拜。
我坐在案幾後未動。
言團團水靈靈的大眼睛在面具後忽閃忽閃,女史們跪在院子裡,皆熱切望著他,盼著能被他選中。
小傢伙沒看我,視線一直流連我身側,李曦將最新收錄上來的卷宗放在我面前,隨後恭敬立在我身後,靜候差遣。
言團團把目光定在李曦身上。
觀察許久,瞧李曦一直守在我近旁,最終,言團團快步跑上前,一把摟住了李曦的腰。
他選中了李曦。
整個後闈皆愕然,沒想到靈童居然選中了一個平平無奇的尋常宮人。
李曦嚇得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伏地不敢抬頭,「靈童大人,婢職萬萬擔不起。」
「靈童選中了李曦,聖上會不會收李曦入後宮,為皇家開枝散葉呀?」
「李曦身份低微,模樣也尋常,萬萬不可能。」
「這可如何是好?」
……
宮中人人皆知,唯有嬪及以上的一宮主位,才有資格被靈童選中,供養金童玉女。低位份娘娘縱使有心,也沒有規制允許養育靈童。
可如今,靈童選中了一個平平無奇的女官。
我暗自感慨周承乾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能耐,給了言團團至高無上的身份,又順理成章將他送來了我身邊。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皆在小孩兒身上,我執筆寫了一張小字條,隨後抬手,將言團團招喚到案幾前。
我蹲下身子,「靈童大人,你選中這位女官了嗎?」
案幾之後,我將小字條暗中塞進言團團廣袖垂落的手中。
言團團看著我,思考許久,似乎在琢磨我的態度,隨後他搖了搖頭,「我抱她玩。」
我點了點頭。
眾人鬆了一口氣,隨後,眾人圍著他討喜。
言團團頻頻看向我,隨後攥著小紙條跑了。
他識字,師從溫衍。
小紙條上,我讓他去選周承乾。
去纏周承乾,抱著他的腰不要撒手。
去討周承乾喜歡。
我猜肯定有人跟言團團交代過,讓他不要直接選我。令他選我身邊親近之人,以此避嫌。還能留在我身邊……
我琢磨著,不如讓團團直接選周承乾。
留在周承乾身邊,便是留在我身邊。
且選中周承乾更有意義。
果然不出多時,整座皇宮譁然震動。宮中流言四起,傳言竟有一名靈童,徑直選中了當今聖上!
抱著聖上的腰不撒手,走到哪裡都跟著。
都說聖上乃是天命所歸,此乃北秦千載難逢的盛事,是國運更迭之際降下的無上吉兆。
我暗暗讚嘆,團團好樣的。
一對金童玉女,金童選擇了皇帝周承乾,而另一名玉女選擇了皇后裴令儀。
楊公公又來傳我。
「再不去,下回便是沈統領、蘇統領親自來『請你』了。」他陰惻惻。
去之前,我特意沐浴更衣。
楊公公耐心在外等候。
一路同行,我問他,「聖上最近在忙什麼政務呢?」
楊公公說,「滅了燕恆國,下一個聖上要聯手梁國、魏國滅中晉,最近正部署呢。」
中晉可不是小國,起碼國力堪比南楚。是南楚的同盟國……
多年前曾聯手南楚來犯。
周承乾選擇中晉,該是想趁南楚內亂之際,斷了南楚一臂!一旦拿下中晉,周遭依附它的一眾小國便會順勢歸附,北秦的疆土亦可向南大幅拓進。
「燕恆國那名刺客怎麼樣了?」我好奇。
「處死了已經。」楊公公湊近我,「你知道那名刺客是誰嗎?」
「誰?」
「燕恆國公主,燕王最疼愛的小公主。燕恆國被滅後,燕王被俘自殺,燕國小公主悲憤之下,化身刺客為燕國報仇,才十四歲的年紀。」
「年紀那么小,何不留她一條性命呢?發配邊疆也好啊。」
「不得行,若是不斬草除根,便將後患無窮。」
我沒言語。
「被俘的那位刺客,要押回燕恆國處決,以殺一儆百。陛下命蘇統領親自監刑。蘇統領怕激起燕恆國民憤,用面罩蒙住了那姑娘的頭,並未當眾揭露她公主的身份,只對外宣稱是刺客,以此警示眾人。」
「蘇統領負責宮禁事宜,聖上怎麼總讓他做職責以外的事情?」
「蘇統領辦事穩妥,聖上素來放心,最是深得聖意。這次處決燕恆國公主,聖上並未交代他蒙住公主的頭,但蘇統領掩住了公主臉面,保全了燕恆國最後一絲體面,陛下不曾責難,便是認可。這若是換了旁人去,能做到這一步嗎?八成把那小公主帶回燕恆國,當眾就給砍了。」
我點了點頭。
楊公公說,「若想長久伴在陛下身側,就要懂得讓陛下少費口舌。不必等他事事叮囑吩咐,你便能事事辦到他的心坎里,這才算得上成事。」
「謝謝公公提點。」我試探道:「聽說,他和裴皇后不睦?」
「休得胡言!」楊公公神色一斂,連忙低聲呵斥,「聖上與裴皇后是天作之合,伉儷情深,恩愛甚篤。」
我瞧他不願意多言,似乎特別維護裴令儀,多半是被裴令儀買通了。
「哦。」
楊公公斜我一眼,「咱家跟你把話說透,徐硯。無人能撼動裴皇后地位。縱使帝後之間偶有分歧,也絲毫不損二人情分。哪怕是你,也動不得她分毫。」
「是嗎。」
「裴皇后解決了北秦百姓數以千萬的糧荒大難。」楊公公低聲,「問天下誰人能做到?北秦這些年,糧食增產比往年翻了數倍,百姓豐衣足食,國庫糧草儲備充盈有餘。得裴皇后者得天下,聖上稀罕她,無人能敵。」
楊公公戳了戳我,「你安分守己便是。」
我的心深深沉落。
一絲絲難以名狀的嫉妒恨意鑽入心臟,她這麼有本事,可真讓人難受。
平日裡我儘量避開她,畢竟瞧她一眼,我都怕自己握不住刀。
見不得她好。
我默不作聲來到理政殿後方寢殿,待我踏入,楊公公便關上了殿門。
我站在門口沒動。
零陵香幽幽縈繞,殿內青煙浮蕩。周承乾輕袍緩帶,自一側帷幔後緩步走出,眼神諱莫如深,神情沉鬱耐人尋味,一副萬年老狐狸逮住獵物的冷斂壓迫感。
空氣中充斥著情慾緊繃的涌動。
我嘲笑了周承乾那麼多天,他一直沉默不言。
終於得空要用真刀真槍為自己正道了。
他也不廢話,徑直將我攔腰抱起,往龍床走去。
床榻一側,備著油膏等一應用具。
這是做了萬全的準備。
他沒有要說的,只有想要的。
我亦沉默。
上回興許他也是頭一次在野外做那種事……
又是我與他闊別多年來的第一次……
出了狀況。
這回,他不容有失。
要撿回男人的顏面。
我一直回想著楊公公說的那番話,裴令儀怎麼那樣厲害呢……怎麼會有人又壞又美麗又厲害呢?
讓人棄不掉,忘不了。
嫉妒之心又泛濫了。
尖銳的刺痛猛然襲來,像是拿刀在捅我,我深深蹙眉忍耐。
行不通,但磨人。
他又開始嘗試攻城門了。